“死啦。”
两人沉默不语。只有闪光灯的光和快门的喀喀声。
拿照相机的那人对身旁的男人说:“这里就到这儿了。下面以这边做背景。”他指着砖墙的对面。
共打一把伞的两个人彼此瞧了瞧。
“拿它做背景多没意思。”
“可也是,可供回忆的影子一点儿也没啦。”
“没想到学校的房舍一如往昔,但更没想到黑田小学已经不存在了。”
两人斜穿过坡道,进了神社。
“这里的石阶还依然如故呢。”
“牌坊也是如此。”
“不过,那棵大银杏树似乎比从前小了。”
“是我们长大了嘛。”
这就是为《文艺春秋》杂志社的“旧友联欢”栏目拍摄照片时,我和植草阔别二十年之后重逢时的情景。
那是十一月十五日,是“七五三节 七五三节,日本传统节日。日本男孩三岁和五岁,女孩三岁和七岁时,为了祝愿他们健康成长而去神社参拜。”。冷雨敲击着银杏的金黄色落叶,神社内有两三对父母打着伞,带着他们盛装的年幼孩子前来参拜。
可能是这种情感勾起了我们的怀旧思绪,拍完照之后,我们就乘《文艺春秋》杂志社的车,去了我们小学时代常去散步和游玩的地方。
车窗外的一切,对我来说是陌生的。
我曾划过船、曾捕鱼为戏的江户川上,已经架起高速公路,公路仿佛盖子似的横跨江面。江水犹如排污水的暗渠一般,显得那么阴郁。
坐在我身旁的植草,对我津津有味地谈着我们少年时代的情景,可是我却注视着车窗外面,一声未答。
雨敲打着车窗。
窗外的景色虽然变了,可是我却没有改变。
这时的我,真想像从前的“酥糖”那样哭一通。
灿烂花开向阳处
一想起要写黑田小学时代的植草和我,不知什么缘故,只能回想起仿佛风景画中小小的点景人物似的我俩。比如,校园里随风摇曳、花萼累累的藤萝架下的我俩,去服部坂、基督坂、神乐坂的我俩,站在大榉树下面、用钉子把丑时参拜者上供用的稻草人钉在大树上的我俩,如此等等。风景和环境都能比较鲜明地回忆起来,然而我们两人,只不过是记忆中的剪影而已。
我不知道这是由于年代久远了,还是由于我本人的资质,总之,要把我们两人当年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回忆起来,那是需要经过一番努力的。
看起来,不把广角镜头换成望远镜头是不行了。
而且,如果不把照明全部集中到对好焦点的我俩身上,光圈缩到最小,那就不会出现鲜明的记录。
用望远镜头观察之下的植草圭之助,在黑田小学的学生中间,和我一样,也是个性格大与人殊的孩子。
就说衣服吧,他穿的都是绸缎之类做的肥肥大大的衣裳,裤子也不是小仓 小仓是日本和服面料的著名产地之一。的料子做的,也是软绵绵的。
就整个印象来说,我总觉得他像个梨园子弟——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他好像一碰就倒的小小美少年式的人物。(请小圭别生气,因为直到现在还有人这么说你,这足可证明我的印象没有错。)
说起一碰就倒,小学时代的植草的确是常常因跌倒而大哭。
我记得,有一次因为路不好走,植草跌了一跤,一身漂亮衣服全毁了。他大哭,我把他送回了家。
还有一次是开运动会的时候,他跌到有积水的洼地里,雪白的运动员成了黑泥人,他抽抽搭搭地哭个没完,我好好安慰了他一番才罢休。
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吧,爱哭的植草和爱哭的我,彼此都怀有亲近感,热诚相待,所以我们两人总是在一起。
这样,我就以哥哥对待我的态度对待植草了。
这种关系,后来被植草写进他的小说中。他是在小说的“运动会发生的事”这一部分里写的。
植草在每次运动会的赛跑项目中总是倒数第一,但有一次他突然跑了个第二,这时我一个箭步蹿了上去:“好啊,好啊!加油!加油!”我边喊边跟他一起跑,一直跑到终点,大为高兴的立川老师把我们两人紧紧抱住。
那时,植草拿着领的奖品——记不得是彩色铅笔还是水彩颜料——走到卧病的母亲跟前。他母亲喜泪纵横,替植草向我连连道谢。
现在回想起来,我倒是必须向他们道谢才对。
因为,懦弱的植草使我产生了应该庇护他的想法,这样,不知不觉中就使我成了连孩子头儿也得刮目相看的人了。
立川老师对于我俩的这种关系,大概也是极为满意的。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教员室,以探询的口吻和我商量设一名副班长如何。我当时很不高兴,以为这是嫌我这个班长不中用才这么做的。
老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问我:“如果由你推荐,你打算推荐谁?”
我提了一名本班成绩优秀的学生。
老师听我这么一说,立刻讲了大大出乎我意料的话:“我的意思是找一个成绩稍差的家伙当副班长。”我大吃一惊地看着立川先生。
老师笑眯眯地瞧着我说:“让差劲的家伙当副班长,他一定认真地干。”然后他就像我们班同学一样称呼我,说:“小黑,让植草当副班长怎么样?”
话谈到这个地步,我深深感到老师对我们是何等良苦用心。
我万分激动地瞧着立川老师。他说了声:“好!就这样定啦!”站起身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又笑着跟我说:“立刻告诉植草的妈妈,他妈妈一定会很高兴。”
这时,我简直觉得老师的身上出现了一轮光环。
从此以后,植草前胸佩戴上红色缎带的银色徽章,不论是在教室还是在校园,都和我形影不离。
从此以后,植草也就当上了推也推不倒的副班长了。
立川老师曾经说过,植草是个懦弱儿童的样本,但是他此刻也注意到了植草身上沉睡未醒的才能。
他为了使植草尽可能快地开出灿烂的花,把他移栽到副班长这个盆里,而且放在向阳之处。
不久,植草写出了使立川老师大吃一惊的、十分精彩的长篇作文。
旋风
智力上我和哥哥相差十岁,但实际上他只比我大四岁而已。
所以,我上了小学三年级,在一种完全的幼童的精神状态中勉强成为一个少年的时候,我哥哥已经上了中学。
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我前面已经提过,哥哥是个秀才,他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在东京市举办的小学学生统一测试中名列第三,六年级的时候就名列榜首了。
然而,就是这位哥哥,报考当时的名牌中学东京府立一中的时候,却名落孙山。
这件事,对于我父亲以至全家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我记得,当时家里的气氛特别反常。
我感到,这件事仿佛一阵旋风袭击了我们的家。
父亲心境黯然;母亲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姐姐们唧唧喳喳,尽可能不理睬哥哥。
那时,连我也为此事感到十分惋惜,而且非常气愤。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哥哥是什么原因落榜的。他参加任何考试从来都得分很高,而且考试归来表现出绝对有把握的样子。我能想到的只能是这么两个原因:其一是最后权衡的时候,他因为学校优先录取名门子弟而被挤掉了;其次是口试的时候,自负而又极富个性的哥哥,言谈举止不符合标准。
但奇怪的是,当时哥哥是什么状态我却毫不记得。我想,他很可能把这事置之度外,采取超然的态度。但不能否认,这事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证据是,以这件事为分界线,哥哥的性格突然变了。
此后,在父亲劝说之下,他进了位于若松町的成城中学。当时,这所中学的校风近似于陆军少年学校。可能是他对这个中学的校风很反感,从此开始,他对学业采取了完全视同儿戏的态度,耽溺于文学,因而常常和父亲发生冲突。
父亲是户山陆军学校第一期毕业生,毕业后当了教官。他的学生后来有当了大将的。毋庸讳言,他的教育方法纯粹是斯巴达式的。
这样的父亲和崇拜外国文学的哥哥意见相左,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了。不过,那时的我并不理解父亲与哥哥为什么争吵,只是忧伤地站在一旁望着。
然而此时,遭到意外的旋风袭击的这个家,又遭到一股寒流的袭击。
我有四个姐姐和三个哥哥。大姐的孩子和我同岁,我出生时大姐已经出嫁了。大哥比我大好多岁,我记事的时候他已离家自立门户,很少看到他。二哥在我出生之前病死了。所以,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只有本书里常常提到的这位哥哥以及三位姐姐。我姐姐们的名字中都有个“代”字,从业已出嫁的姐姐起,按年龄为序分别是:茂代、春代、种代、百代。
我则以年龄为序,称尚未出嫁的三位姐姐为:大姐姐、二姐姐、小姐姐。
前面我已提到,哥哥认为我不能成为他的伙伴,我就只能跟姐姐们一起玩。直到现在,扔布包和翻绳还是我的拿手好戏呢。(我常常把这拿手戏表演给朋友和我们摄制组的人看,他们无不吃惊。我想他们读了本书,对于我那“酥糖”时代的旧闻逸事,应当更加吃惊吧。)
经常和我一起玩耍的是我的小姐姐。我清楚地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和小姐姐在父亲供职的、位于大森的学校里玩耍。那地方是一块呈钩状的空地,一阵旋风刮来,把我们刮得离地而起。我们俩赶紧抱在一块儿,刹那间就掉了下来,我哭着抓着姐姐的手跑回了家。
我这个姐姐,在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得了一场病,就像突然被旋风刮走一般,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不能忘记,到顺天堂医院去看她的时候,病床上的姐姐那凄凉的笑容。我也不能忘记和这位姐姐过偶人节 日本民俗,又称“女儿节”,为祝愿女孩子健康成长而设。每年三月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