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奇耻大辱。沈三山两脚象生了根似地栽在地上,眼里喷出一股股的火焰。只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先动手,他就象当年肉搏一样狠狠收拾一下他。
“哎哟,老哥!你哪是他的对手!换个地方就换个地方吧,哪儿不是一样做买卖!人叫人不语,货叫人自来……”旁边一个花白胡子老头忙着劝阻,又低声手了一句:“甭跟这小流氓一般见识!”
沈三山这才意识到形势的悲哀。别看小紫龙嚣张,当年的肉搏英雄尽管弹片在腰、鬓如霜雪,犯他撂翻在地还是不在话下的,只是这一仗纵使赢了,前陆军少将又有什么光彩?周围好管闲事的人已经围拢过来,地盘的事情弄大了,沈三山的事就办不成了。
罢!沈三山不屑地拧着眉毛,象大兵团作战时对付小股流匪一样,目不斜
视地不慌不忙换了个地方。
这地方相对比较僻静,来去匆匆的行人,或拎着采购已满的篮袋,或兴致冲冲地往前赶,就是没人停下来看看沈三山,看看他的西红柿。
沈三山感到冷清和凄凉,甚至比刚才争斗时还要沮丧。人们完全无视他的存在。没有人对自由市场角落里那个默不作声的卖西红柿老头多看一眼。
尽管他的西红柿的确很出色,尽管他的西红柿王在明媚的天空下闪耀着夺目的红彩!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是哪年哪月参加革命的;没有人知道他腰上有伤,箱子里有功勋证书,每年还要多发几个月工资的资格费。没人知道这些。人们只看到一堆西红柿的后面,笔直地站着一位衬衣扣直系到项间的普通老人。
沈三山想到这儿,不由得恼恨起面前的西红柿来,都是你们!要不何至于要老子来出这个洋相!
他几乎想一走了之。回去吧,回到那安宁静谧象模范幼儿园一样的优雅院落中去,唯有那里的人们才记得他是谁!
“老头,想躲呀?没那么便宜。交了税再走!”一个很年轻的姑娘走过来拦住了去路,她正用一个盖着红章的小本子不停地扇着风,小本发出秋风扫落叶一样的哗啦声。
“交什么税?”沈三山又一次莫名其妙了。
“装什么傻呀?地皮税,卫生税……你这摊位就白占了?卖完了东西一抬腿走人,弄得满地猪圈似的,雇人擦屁股也得掏钱哪!”小姑娘狠狠地白了沈三山一眼,密集的话语象机枪一样横扫过来。
沈三山膛目结舌。他何时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数落过?!就是吃了败仗犯了过失,组织上也总是和风细雨治病救人。这小姑娘是哪部分的?要干什么?她凭什么训斥别人?
没有解释。周围的小贩们纷纷解囊掏钱。
沈三山约略明白了。不就是要钱吗?他有。他只求速速离开此地,至于钱是为什么交的,他无暇顾及。
“这卖柿子的才来,一个柿子还没卖出去呢,您就缓会儿收吧。我做证。您要是信不过我,还可以跟旁人打听。我们俩一块来的。”花白胡老头不知何时也挪过来了,一边把自家的嫩黄瓜垒得城垛般整齐,一边替沈三山求情。末了又补了一句:“我也是还没开张。”
“甭打马虎眼!你刚才在那边卖半天了。哄谁呀?掏钱!”小姑娘抄起一根黄瓜,用细碎的牙齿把黄瓜皮啃下来。
沈三山不屑为自己辩解。他愿意出一笔钱,然后把这些西红柿永久地遗弃在这里。
然而姑娘却正把西红柿王拈起来:“这么大的西红柿还没卖出去,看来是真没开张了!得了,先免收你的,呆会可别忘了补交!”
花白胡子一个劲示意沈三山表示感谢,沈三山却反应不过来。这一辈子,他还从未感谢过如此年轻的姑娘。
“对了,你有没有自产证?”姑娘仍没放过他。
“什么自产证?”沈三山又一次不知所云。
“就是说这西红柿是不是你种的?”姑娘以为他耳背,放大了声音解释。
“是我种的。”沈三山口气肯定。
“拿自产证来。”姑娘也毫不含糊。
“我没有这个证。”沈三山有许多证:休干证、功勋证、荣誉证……还有残废证,就是没有这个什么自产证。别说没有,连听都没听说过。
“要是拿不出自产证,你这个西红柿就是趸来的,还要加收费。”这老头看着眼生,姑娘耐着性子说。
什么叫趸?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沈三山困惑地扬着灰白眉毛。
“就是说这西红柿不是你种的。”姑娘对着他的耳朵喊。
沈三山终于明白了。这不等于说他是二道贩子吗!交多少费他不在乎。要说西红柿不是他种的,这可是天大的笑话!
“你们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你可以到休干所问问去,下秧搭架施肥浇水,哪一宗不是我亲手干的?别人能种得出这样好的西红柿吗?”沈三山从姑娘手里抢过西红柿王急切地为自己辩白,已全然失却平日风雨如磐的镇定。
姑娘不动声色地听着。打出休干所的牌子唬不住她,所有的趸爷都会指天咒地地发誓。但这老头敢把西红柿从她手里夺过去,倒使她另眼相看。
“老大爷,让我看看你的手。”小姑娘难得地柔细了嗓音。
沈三山不知何意,顺从地伸出了手。
高级军官的手。是应该归入文人的范畴。多少年前枪击碰撞出的茧皮,早已被粗大的红蓝铅笔磨得细腻,只有时常发号施令的食指,还保持着刚健与力度。
但沈三山的手已不是这样了。当然还远不及他这个岁数的老农那般皲裂苍劲,但茧痴叠起,绿汁漫染,也很有几分饱经风霜的样子了。
沈三山有点惊奇:自己的手何时变成这样了?以前怎么没发现?
“好了。这就是您的自产证。我相信您了。”姑娘灵巧的手在他板结的掌上击了一下,象是双方达成了什么契约。“您还得学着吆喝。就这么喊:‘快来买红沙瓤的大西红柿哟,又红又便宜,不买就没喽………姑娘说着,并不看沈三山,唰拉拉摇着税单本走了。
沈三山怔怔地把西红柿王放下。他不想走了。就在这一刻他觉得当个普通人也挺有意思的。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竭力把瘦软的腰板挺直,两腿下垂,脚尖向前,岿然而坐。
广告很见成效。有人围来。
“哟,我说老师傅,您这西红柿是卖的吗?”一个挎篮子的中年妇女,笑容可掬地问他。
“卖!”沈三山象回答口令般简短干脆地说。他有点奇怪,不卖,他一大早来这儿干什么?
“哟,怎么说话这么冲呀!您这儿摆俩大皮箱,我还以为是卖皮箱的呢!”胖女人说着,肉嘟嘟的手开始乱翻乱拣。
沈三山有点心疼,但他隐忍着。不管怎么说,有人肯买他的劳动果实,他很高兴。
胖女人问价,沈三山报出数目。他稍微嗑巴了一下,很觉得有些不习惯。但终于还是把钱数说出来了。
“这么贵!”胖女人夸大地皱起眉尖,“一个自个儿种的东西,卖这么贵的价,要不怎么种菜的都成了万元户了!”说罢,佯装丢菜要走。
沈三山马上新报出一个数目,比刚才全市场的最低价又压了一些。说实话,这不符合他说一不二的秉性,但胖女人那句话打动了他:“自己种的东西。”是啊,土地、阳光、水,加上自己的气力。他不该卖很多钱。再说,这是他一上午唯一的买主。
胖女人很得意。
在阳光曝晒下的西红柿,越发红得如火如荼。它们似乎跳跃着被胖女人拣中,又似乎躲闪着不愿进入那陌生的竹篮。
“就这么多吧。看着还不错,真要挑起来,也就没几个象样的了。”胖女人随意褒贬着,习惯地拍拍巴掌,抖掉那并不存在的泥土。
沈三山没听见这些意欲压低价格的舆论准备。他正专心致志地在对付秤盘。真比当年第一次拿起枪时还重。那时候敌人往自己眼皮子底下冲,牙一咬,枪就放出去了。这一回,实在找不出有什么在逼着他这样做。
他有点心虚。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四周,迟迟不敢把秤举起来。坐在西红柿后面是一事,真要把秤盘提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一个普通的卖西红柿的老头罢了。只不过他的秤是新的,秤杆上的白绳没有一点污痕。
秤好重……
“我说老师傅,您这胳膊有毛病还是咋的了……”胖女人不耐烦了。
沈三山闭了一下眼,提了一口气。那个戴金星的少将在半空中忧郁地望着他,好象微微摇了摇头。他自我解嘲地对将军笑笑。他又看到那个腰背有伤的老者,挥汗如雨地出没在绿色的西红柿地甲,直到那绿色渐渐暗淡,浮现出一团团云霞般的橙红……
沈三山的脚在鞋子里跺了一下地,秤抬起来了。片刻之后,又安然放下。整个过程很地道,丝毫看不出是新手。他在家已演习过多次。
“五斤。”沈三山擦擦汗,好象刚搬过一座山。
“有那么多吗?!”胖女人竭力使自己的眼光威严,好逼使这个乡下老头露出破绽。
“价钱可以商量,斤两是绝不会错的。”沈三山郑重回答。
胖女人割肉似地开始往外掏钱。沈三山握着湿漉漉的几角毛票,心中百感交集。每月领津贴费,几百元的人民币从未叫他如此动心。瞬忽之间,他甚至想到若是妻子还在,会对这几角钱说什么……她也许不赞成,但终拦不住他。
就在此时,沈三山突然看见胖女人伸出手把西红柿王飞快地搅进篮里。
“你怎么多拿了一个?”他抓住女人手腕。
“噢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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