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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之所以愿意跟他们一起喝酒,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没有压力,很放松,是那种彻底的放松。有一回是一个女人过生日,她的男人在一家大酒店里定了一个豪华的包房,满满的一桌酒菜,特别大的一个蛋糕,好多同行的男男女女们都来了,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安南带的礼物是一个小巧玲珑的CD随身听,他说出门在外,想家的时候可以听听歌,减轻一些心中的孤单与寂寞。那一回的生日宴搞得盛大而又热闹非凡,所有的人都是那么的投入,尽情地唱歌、嬉戏,说一些荤的或者是素的笑话,把宴会的气氛推向了一个又一个高潮。安南坐在正席的位置,起初还有人跟他打招呼,很恭敬地给他敬酒,慢慢地他就不在众人的视线中了,他成了被彻底遗忘的孤家寡人。安南想,这才是真正特殊的一群,他们有他们的世界,他们有他们的快乐,谁敢说他们不是很真实地活着呢?而自己,居然坐在了他们的当中,甚至是被感染着,被吸引着,这到底是怎么了?是自己自甘堕落呢还是因为这世界原本就没有什么高尚与卑下的区分?
小黄进来了,远远地站着,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地踱到了安南的跟前。连长,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讲。小黄小声说。
安南说有话就在这里说吧,他们都是朋友,没关系。
小黄说是何总主动来找我的,他问我你最近以来的表现,我什么都没说,真的,我可以找他来跟你对质。
安南说你想多了,他是总经理,只要是工作上的事,他随便找你问什么都是正常的。我也实话给你说,康乐部我是不想待了,我已经向何总提出了调换岗位的请求,不行的话我就辞职;所以说你用不着那么提心吊胆,好像我这人的心胸多么狭窄似的,照你这一年多对我的了解,安南我是这样的人吗?
小黄说我就是怕你误解,以为我趁你外出培训在背后生乱,我决不是这样的人,连长。
安南站起来,拍了拍小黄的肩膀,说,忘记你对我的评价了?——天真、善良、实在,有你说的这话在前,我就是装也得装出个样子来。你去上班吧,这段时间没有补充主管,我又有了退意,这是你集中表现的最好机会,别因为我的情绪分心,我就是看不惯那个北京人的做法,跟你没有丝毫的关系。
小黄这才彻底地放心了,脸上也有了笑,说,吧台有客人剩下的半包多“中华”烟,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来。
老板从北京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纪,是来接替安南的。
这些天来,安南每天都沉浸在世界杯赛当中,看完了直播又看转播,异常的疲惫。
虽然歌舞大厅里新添设了两个特大的背投,但是看球的人并不多,除了有中国队参赛的三场比赛之外,其余的场次并不怎么引人关注,大厅里总是稀稀落落的,根本就没有事先预想的那种效果。安南却是场场必到,有时候甚至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要一瓶啤酒,边喝边看,一直到球赛结束,然后再慢慢地起身离去。
那一天是6月31日,世界杯赛的最后一场球。好多住店的客人都到康乐部来了,把歌舞大厅挤得满满的。安南站在吧台跟前,不时地为巴西队员的出色表现握拳高呼。这个时候何总来了,领着新来的纪经理。
何总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安南说马上就要见分晓了,等一等不行吗?
何总说这是新来接替你的纪经理,想跟你谈谈。
安南伸出手,说,欢迎欢迎,我听总办的人说了,你是老板亲自带回来的。走吧,咱们到我的办公室去说。又说,应该是你的办公室才对,我该退出了,你才是这里的新主人。
三个人就前后跟着去了办公室。
何总在第二天的管理会议上代表酒店管理当局宣布了纪经理的任职通知。同时任命的还有安南,他的新任职务是总经理宣传助理。这个职位是专门为你设立的,何总说,相当于酒店部门经理的级别,在我的直接领导下开展工作,具体的工作内容散会以后我再给你细讲。安南说我不在意职务与级别,我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问一句,我能拿多少钱的工资?何总说你的工资问题老板没讲,我也没问,等你与纪经理交接完了再说。安南只好不再追问,脸上是一副明显不满的模样。
有关交接的事项安南早就准备好了,人、财、物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的,连同本部门一些重要客户的通讯录,一起交给了新上任的纪经理。有什么疑问你就随时来问我,安南说,该我做的我一定会做到底。
因为安南的一再追问,何总只好在快到中午的时候去找老板商量安南的工资问题。老板说我这人最讨厌有人跟我讨价还价,你去告诉安南,工资保持原样,而且以后也不会再变,他要是不接受就让他走人。
何总把老板的原话转给了安南,安南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的,麻烦你转告老板一声,我不干了。
何总说你别赌气,仔细想想再做决定,这话要是一说出口可就不好再往回收了。
安南说不用再想了,我这就把个人该交的东西整理一下,下午就走。
何总急了:你忘记酒店的规定了?就是真的要走也得提前写辞职申请,你这样说走就走,我怎么向老板交代?
安南说怎么交代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何总说你跟酒店签有劳动合同,就这样一走了之,不怕惹麻烦?
安南说劳动合同算个球,要怕也是他怕,我一个打工的怕球啥?
何总说这样吧,中午饭我也不吃了,你简单写个东西,我去找财务和人事经理,突击处理一下你的事,然后再报董事会,看看老板怎么说。
安南说不必了,我不会写的,从现在开始起,我不再与酒店有任何的关系了。又说,今天是7月1号,昨天刚发完工资,我与酒店是两不相欠,你跟财务部的经理说一下,把我的押金退给我,如果不退,我就把酒店配发的手机带走了。
何总说押金肯定会给你的,但是今天绝对不行,你也知道酒店的规定,别为难我,这事我作不了主。
安南说你作不了主就找老板,别耽误我的时间,你现在就给老板打电话。
何总长叹一声,递一支烟给安南,说,你要走我也拦不住你,你把手机留下,你的押金我个人先掏给你,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最好跟老板打个招呼,不管怎么说老板待你还是不薄的。
安南把何总递过来的钱点了装起,说,他待我薄不薄我自己心里清楚,吃你的饭去吧,该留下的我一样都不会带走,别跟我说再见,我不愿意听你这么说。
次日上午。
何总把电话打到了安南的家里。
安南说你这人真没意思,又找我做啥?我都说过不想再见你了,包括听到你的声音在内。
何总说不是我要找你,是市纪检委的人来了,非要见你,调查于副书记的事情,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安南说不能,我再给你说一遍,从此以后有关龙腾的事千万别再来烦我,否则的话别怪我说话不客气。
电话里突然换成了老板的声音:安南,你还是来一趟吧,这事只有你才能够说得清。
安南说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让我去我就去,凭啥?然后“啪”地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
玲说我看你的情绪有一点儿反常啊?说句话也是夹枪带棒的,是不是当不成经理了心里有点儿不平衡?
安南说端茶倒水的日子从此以后一去不复返了,我现在考虑的是能不能当好一个作家。安南说着就打通了朱吟的手机,说,我与酒店两清了,你说吧,让我啥时候去北京?
朱吟说当然是越快越好,房子已经给你租好了,啥时候来都行。
安南说那就后天,你记清楚了,7月4号的早上,你到西客站去接我。
后天就走?玲说,是不是太快了?我跟儿子也一起去?
安南说不是后天,明天晚上我就走,你们娘俩先别去,我去探探情况再说。
玲的脸上突然就有了变化,是那种生离死别的神色。
安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最多一个月,要是行,我就回来接你和儿子;要是不行,我就更得回来了,你怕啥?难道我还能飞了不成?
朱吟给安南租的房子在中央民族大学的附近,十二楼,两室一厅,室内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而且还有空调。
朱吟说这房子的主人是我的老乡,一个刚刚退休不久的教授,他很照顾我的,每个月只收我一千五的房租,要是按北京的行情,就这地段和这样的房子,怎么说也得两千出头。
安南不想知道这些,他关心的不是这些问题,他急于了解的是公司的运作情况。他说公司呢?公司的地点设在哪里?离这儿远不远?现在一共有几个人?朱吟说这就是咱们的公司,至于人员,目前就是你和我两个人。
安南突然就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说,就你和我?这也算公司?
朱吟说你别这样看我,两个人的公司也是公司,我先带你找个地方去吃个饭,然后再给你讲。
俩人下楼找了一个小吃店,点了几个凉菜,又叫了两瓶啤酒。
安南说两瓶怎么能够?这么多年不见了,至少也得每人五瓶。又说,这北京人就是特别,饭不说顿说个,听起来真他妈的别扭。
朱吟说北京人都这么说,入乡随俗,慢慢你就习惯了。好几年不来北京,你有啥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