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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欧叶妮。 格朗台
格朗台从一只安茹地方的居民用来做面包的平底篮里,拿出一只撒满干面的大圆面包,正准备动手切,娜农说:“咱们今天有五口人,老爷。”
“知道,”格朗台回答道,“这只面包足有六磅重,准吃不了。况且,巴黎的年轻人,你等着瞧吧,他们压根不吃面包。”
“那就光吃酱吧,”娜农说。在安茹,俗话所说的酱指的是涂面包的东西,从大路货的黄油到最讲究的桃酱,统称“酱”
;凡小时候舔掉面包上的涂料后,把面包剩下不吃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不,”格朗台说,“他们不吃面包,也不吃酱,他们都像等着出嫁的黄花闺女。”
他斤斤计较地指定好几道家常菜之后,关上伙食库,正要朝水果房走去,娜农拦住说道:“老爷,给我一些面粉、黄油吧。 我给两个孩子摊薄饼。”
“为了我的侄儿,你想让我破产吗?”
“我不光想到您的侄儿,也没有为您的狗少费心,更不见得比您还费心。 看,这不是吗?我要八块糖,您才只给我六块。”
“啊!娜农,你想造反吗?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呢。 你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吧?你是东家吗?糖,我就只给六块。”
“那么,侄少爷喝咖啡放糖吗?”
“放两块,我就不用了。”
“您的年纪太大啦,喝咖啡不放糖!我掏钱给您买几块吧。”
“这事跟你无关,少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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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叶妮。 格朗台95
尽管糖价下跌,在老箍桶匠的心目中,糖始终是最宝贵的殖民地产品,仍要六法郎一磅。 那一去不复返帝政时期节约用糖的义务已经成为他最不可动摇的习惯。 女人都有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连最笨的女人也有可能计上心来。 娜农不管糖的问题,争取做成薄饼。“小姐,”她冲窗外喊道,“你不是要吃薄饼吗?”
“不,不,”欧叶妮连忙否认。“行了,娜农,”格朗台听到女儿的声音,说:“给你。”他打开粮食柜,给她盛了一勺面粉,又加了几两已切成小块的黄油。“还得烤炉用的木柴呢,”得寸进尺的娜农说道。“好!管够,给你,”老财迷非常伤心地说,“不过你得做一个果子馅饼,晚饭也用烤炉做,省得用两个炉子。”
“哎!”娜农叫出声来,说道,“您不必多说。”格朗台瞧了一眼忠实的内务大臣,那目光几乎像父亲看女儿似的充满慈爱。“小姐,”厨娘喊道,“咱们有薄饼吃了。”格朗台老爹捧着水果,在厨房桌子上放了大约够装一盆的。“您看,老爷,”
娜农说:“侄少爷的靴子太漂亮。 多好的皮子,还香喷喷呢。用什么擦呢?还用您调了蛋清的鞋油吗?”
“娜农,我想蛋清会弄坏这种皮子的。 何况,你得跟他直说,你不知道怎么给摩洛哥皮子上油,对,这肯定是摩洛哥皮子。 这样,他就会自己上街买鞋油。 听说有人往鞋油里掺糖,打出来的皮子更亮。”
“那简直就可以吃啦,”女佣拿起皮靴,凑近鼻尖,一闻,“哎呀!跟太太的科隆香水一样香。 这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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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欧叶妮。 格朗台
“奇怪!”主人说道,“靴子比穿的人还值钱,你觉得这事儿奇怪?”
“老爷,”等主人关好水果房的门,第二次回到厨房时,娜农问道,“您不打算一星期做一、两次罐闷肉,款待您的……”
“行。”
“那我得去买肉。”
“绝对不用。您给我们做罐闷鸡汤吧,佃户们不会让你闲着的。 我一会儿就去告诉高诺瓦叶,给我打几只乌鸦来。 这种野味炖汤,最好不过了。”
“老爷,听说乌鸦吃死人,有这样的事吗?”
“你真傻,娜农!
它们跟大家一样,还不是有什么吃什么。咱们就不吃死人吗?
什么叫遗产?“格朗台老爹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了,掏出怀表,见早饭前还有半小时可以支配,便拿起帽子,吻了一下女儿,说:”你想到卢瓦河边我的草地上去散散步吗?我要去那儿办点事儿。“
欧叶妮过去戴上那顶缝上粉红色绸带的草帽;父女俩便沿着曲曲折折的街道向下城走去,径直走到广场上。“这么早二位打算去哪儿啊?”
克吕旭公证人碰到格朗台,问道。“去看看,”老头儿回答。 他心中有数,克吕旭也决不清早散步。遇到格朗台出门看看什么,克吕旭公证人凭经验知道一定有好处可捞,便跟了上来。“您跟我去看看吗?
克吕旭。“格朗台对公证人说道。”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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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叶妮。 格朗台16
是我的朋友,我要让您看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白杨有多么不明智……“
“这么说,卢瓦河边您的那几片草地给您挣的六万法郎算不上什么了?”克吕旭惊奇得睁大了眼睛问。“您还不够幸运吗?……您砍树的那会儿,南特正需要白木,卖到三十法郎一棵!”
欧叶妮听着,不知道她已面临生平最庄严的时刻,公证人马上要让她的父亲宣布一项与她有关的决定。 格朗台到达卢瓦河畔他的肥美的草场的时候,三十名工人正在弄平白杨留下的树坑。“克吕旭先生,您瞧一棵白杨树占多大的地方,”格朗台说。“让!”他朝一个工人喊道,“拿……拿……你的尺子……
四……四周量……量。“
“每一边八尺,”工人量过以后,说。“四八三十二,一棵白杨糟塌三十二尺土地。”格朗台对克吕旭说,“这一排我种了三百棵白杨,是不是?
那好……三百……乘……乘……三十……二……也就是说……它们吃……吃掉我……五……五百堆干草;再加上两边的,总共一千五;中间几排又是一千五。 就算……就算一千堆干草吧。“
“好,”克吕旭替朋友计算:“一千堆这样的干草大约值六百法郎左右。”
“应该说……说……是一千二百法郎,因为再割一茬,又能卖三四百法郎。 那么,您……您……算算……一年一……
一千二百法郎……四十年之后……再加上……加上利……利息……总共……多少,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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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加上它有六万法郎吧,”公证人说道。“得了!总共……共……只有六万法郎。 那好,”老葡萄园主不结巴了,“两千棵四十年的白杨还卖不到五万法郎。这就亏了。 我发现了这个漏洞,”格朗台趾高气扬地说道。“让,你把树坑都填平,只留下在卢瓦河边的那一列不填,把我买来的白杨树苗栽在那里。 河边的树木靠政府出钱施肥浇水。”
说着,朝克吕旭那边一笑,鼻子上的肉瘤跟着轻微地一动,相当于作了一个尖酸的冷笑。“大家都知道,白杨只能种在荒瘠的地方。”给格朗台的盘算吓得目瞪口呆的克吕旭随口应付道。“对了,先生,”箍桶匠话里有刺地回答。欧叶妮只顾望着卢瓦河优美的风景,没有注意父亲的计算,但是,听到克吕旭开口,她不禁侧耳倾听:“哎,好啊,您从巴黎招来了女婿,眼下索缪城里人人都在谈论令侄。 我又要草拟一个协议了是吗,格朗台老爹?”
“您……您……您一大……大早出门,就就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格朗台一面说,一面扭动着肉瘤。“唉!那好,我的老伙计,不瞒您说,我把您想知道的都告诉您吧,我宁愿把女……女……女儿……扔……扔进卢瓦河,您明白吗?也不……不愿把她……嫁……嫁给她的堂弟。 您可以……把……把这话……传出去。 先别说吧,让他们……嚼……嚼舌头去。”
这一席话使欧叶妮感到昏晕。 在她心中刚开始冒头的遥远的希望,曾忽然间像鲜花般怒放,由朦胧而具体,可现在眼看被湮成一团的鲜花统统给割断了,散落在地。 从昨天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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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起,促使两心相通的种种幸福的丝丝缕缕,把她的心放到夏尔的身上;那么说,以后将要由痛苦来支撑他们了。 难道妇女的命运,受尽苦难比享尽荣华更显得高尚吗?父爱的火焰怎么会在父亲的心头熄灭了呢?夏尔犯了什么大罪?这是为什么呢!她初生的爱情本来就是深不可测的神秘,而今又包上了重重疑团。 她回家时两腿不住地哆嗦,走到那条幽暗的老街,她刚才还觉得充满喜气,现在却只觉得如此凄凉,她呼吸到了岁月和人事留下的沧桑。 爱情的教训她一课都逃不了。快到家的时候,她抢先几步去敲门,站在门前等父亲。然而,格朗台看到公证人手里拿着一份还没有拆封的报纸,问道:“公债行情怎样?”
“您不肯听我的话,格朗台,”克吕旭答道,“赶紧买些吧,两年之内还有两成可赚,再加上高利率,八万法郎年息是五千。 现在的行市是七十法郎一股。”
“再说吧,”格朗台搓了搓下巴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