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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秋季,康赛的胸前飘荡着两根红带子,可到了冬季,他胸前就光秃秃的了。女孩结束了与康赛合作的诗配画的游戏,与银行的一位科长结了婚。康赛于是摘去了红飘带,沮丧地说,小西,我又没有爱了。康赛说这话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笑。可我知道这时候是不能笑的,因为他是真正地伤心了。越是伤心,康赛的语言越是别致可爱,让人误以为他的伤心有装饰的成分,其实不是。康赛的语言,哪怕是在日常生活中,也有一股习作的味道。我不知道怎样宽慰康赛,我终于送了一句自认为很适宜的同情之词。我说康赛,把你的那根红带子送给我好吗?这就是我能找到的安慰康赛的话。
第二天,康赛就拿来了那根飘带,连同那枚甲骨文别针。康赛说这种东西只有你会喜欢,就像我这个人也只有你会喜欢一样。康赛接着伤感地说小西,为什么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互不厌倦,而我还在期望着女朋友呢?这种事情真奇怪啊。更奇怪的是,当我遇到她们,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马上告诉你,当我从她们那里失败,也只想回到你的身边。小西你说,我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鬼头鬼脑地绕着康赛转了一圈,问:康赛,老实说,你是不是有点爱上我了?我是不是一直蹲在你心里妨碍你交女朋友?你仔细想一想,你是不是早就爱上我了?
康赛急了,他跳着脚说瞎讲,我怎么会爱上你呢?你长了几颗牙齿我都一清二楚,我爱上的人必定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我要和她一见钟情。
记得那年我正有一个去川滇边界泸沽湖的计划,我的旅行服装是一身很糙的黑色衣裤,一顶自己织的小黑圆帽,配上那根红飘带后,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康赛看后也很满意,他揪着那根领带说小西,我们这么亲密,却不能进入恋爱,我不知道这是幸福还是不幸。我说康赛,这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幸福,因为这样我们就不会为失恋或者离婚而分开,我们就可以永远这样亲密下去。康赛垂着头喝我给他冲的菊花茶。喝着喝着,康赛抬头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人到底需要几种爱情呢?
和康赛在一起,总是可以直通通地谈着爱呀性的,就像谈论明天会不会下雨,彼此绝不会有不自在或不自然的感觉。康赛很认真地告诉我:你知道吗?我很害怕肤色深暗汗毛浓重的女人,她们给我一种不洁感,恐怖感。碰到那种女人,我想我可能会呕吐。为了证明我同样的坦诚和满不在乎,我说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比如我,我就不喜欢皮肤太白的男人,我会感觉他像青蛙。康赛马上捋出自己的胳膊,说我是不是太白了?不过我很瘦,大概不至于像青蛙。
我记得我当时抽着烟,跷着腿,一副恬不知耻的样子。其实,那时我连男人的赤膊都没碰过。
读完康赛的信,先是一阵兴奋,紧接着就莫名其妙地心浮气躁起来,再也无法静静地猫在家里了。我在屋子里踱了几圈后,砰地一声带上门走了出来。不管去哪里都可以,我一定得出来走一走了,要不,我全身的血液会喷薄而出,我的身体会被冲击得支离破碎。我知道,这是我的身体在发给我信号,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我在马路上急急地走着,努力捕捉这突然发来的信号。
路过一家小书店,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这是走累了或者冻僵后的好去处。
就是这家书店,改变了我在冰天雪地中举棋不定的局面。我的生活常常就是这样,一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细节,却在不声不响地充当着大转折的角色。
我永远记得这个下午,不,是将近傍晚的时刻。窗外雪花飘飘,人迹稀少,书店老板自在地品着一杯滚热的什么东西。稀稀落落的读书人或站或蹲,有人短促地咳嗽一声,有人被书上的内容吸引,发出长长的叹息,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这是个伟大的时刻,我遇到了1845年的亨利?梭罗,二十八岁的亨利?梭罗。他抛开金钱的羁绊,只身来到爱默生林地中的瓦尔登湖畔,自建了一座小木屋,自耕自食。
像天一样高
姚鄂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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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森林中捡松果的孩子,遍地的松果令我狂喜不已,险些晕厥过去。我合上书,闭上眼睛稍事休息,免得自己的心脏扑地跳出胸腔。我就这样读一阵,又站起来走一走,再坐下来读一阵,又站起来走一走,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安静下来。
我终于破译了自己的身体发来的信号:原来我在家里坐立不安,就是为了出来找到这本书,原来我在冰天雪地里举棋不定,就是为了找到这样一个生活榜样。我揣着这本《瓦尔登湖》,急急地往家的方向走。不需要任何思考,也不需要任何准备,我在瞬间决定了这一生的道路,今后,我该如何度过每一天,这本书里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康赛写信,所有让我激动得如坐针毡的文字我全部照抄给了康赛。我要康赛聊完了就赶快回来,我们共同商议未来的新生活。凭直觉我知道康赛会对这种生活感兴趣的。
我发现,一旦我坐下来写信,未来的生活根本不用构思,像决堤洪水从天而降,滔滔不绝。我在信中对康赛说,我们可以在新疆找到一块荒地(我总认为新疆荒地太多)去开垦,去播种,过自给自足的生活。我突然想到棉花,还想到曾经在康赛的作品里出现过的“千军万马”的向日葵。我们也可以去种棉花或向日葵,以保证我们的经济来源。可以去种点小麦之类的作物,以保证我们有足够的粮食。还可以养一头奶牛,养几只鸡,或者再加上一条狗。不,还是养猫,因为猫吃得少。没有人规定我们几点钟上班,不担心有人扣薪,也不用费尽心思地找工作。我们只需偶尔去操持一下地里的庄稼,然后,我们就能坐下来喝喝茶,读读书,写写东西。收成好的时候,我们同样可以结伴出游,当然包括康赛计划的去爬冈底斯山。我想像着我们在太阳底下戴着草帽播种、耕种、收获的情景,想像着我们的田地里交替出现洁白的棉花和金黄的向日葵,心里再一次激动不已。我站起来喝了一口水,继续向康赛谈着我的设想。我们还要栽几棵苹果树、梨树,既开花又结果,是赏心悦目的美事一桩。当我们用新挤来的鲜牛奶和刚摘下来的苹果做早餐的时候,那份朴素而又奢华的情调是人们做梦都梦不出来的。
信刚刚写完,阿原就回来了,我把给康赛的信递给阿原看。唯恐他不明白,又把那本书一起递到阿原手里。我说我太激动了,我都要窒息了,我已不能说话,你自己看吧。我坐立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计划着未来生活的诸多细节,像一只暴雨前的蚂蚁。
看完后,阿原说你的意思是去找一个世外桃源?
我愣在那里。我为之激动了大半天,没想到阿原竟用四个字给我浇了一盆冷水,我在找一个世外桃源?我觉得这四个字大大降低了我的未来生活的品位。我不喜欢世外桃源这四个字,我从来就不喜欢。可是想想我在信里对康赛所说的,不就是要建立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吗?我使劲地摇头,我永远不能接受世外桃源这个词,我也不喜欢归隐和回避。无论如何,我从来没有对生活采取消极的态度,我只是喜欢躲到一边去独自逍遥。所以我不仅不消极,我甚至是积极的。你不能说热爱生活仅仅是努力工作和挣大钱,对我而言,靠打短工养活自己,边工作边旅游,正是我对生活最大的热爱。
阿原燃起一根烟,轻轻地笑起来。
你为什么笑?我是认真的,就像我当初决定辍学一样。
我想问你,除了民间艺人和拾垃圾的,你见过谁在乡村里流浪?离开了城市这个环境,你怎样谋生?你说你去种地,你懂得节气吗?你会使锄头吗?你会给庄稼治病吗?种地其实并不简单。
亨利?梭罗也不是生来就会种地的,他还自己建造房子呢,还自己动手做帽子做一切生活琐事呢,你,我,康赛,为什么就不能呢?
我?你还算进了我?
阿原,试一试吧,别舍不得城市,除了钱你在城市里又得到了些什么呢?如果我们爱上了那种生活,钱又有什么用呢?
等康赛回来再说吧,你真会坐在家里异想天开!
我知道康赛会同意的,他肯定会比我还高兴。因为康赛总是说,我们不能仅仅为了生存而奔波,那太简单太乏味了,我们应该为了一种信念而活着。我低下头去,在信的结尾又加上几句:康赛,快些回来吧,只等你一回来,我们立刻就出发,去某个我们喜欢的地方,我们会创造自己生命中的奇迹,我们会不虚此生。我终于结束了这封热情洋溢的信,仿佛为今天的一切划了个圆满的句号。
阿原却开始在一旁收拾我的东西。他一边往包里塞着我的衣服,一边说搬家搬家!都是这鬼地铺,弄得我这几天腰背疼死了。
我说我们都搬走了,康赛回来家里没人怎么办?
阿原看了我一眼,没吱声。我沉浸在发现梭罗的喜悦里,懒得去和他认真。我想,搬就搬吧,就算康赛一接到信就从《漠风》往家里赶,少说也得七八天,到时候我再搬回来也行。或者,康赛回到家发现我不在,应该会猜到我在阿原那里。阿原一边收拾一边嘀咕:老是康赛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