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编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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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传编零-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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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把话停顿了一会。我想起那个海军学生生前的一切。
  大约她也想起了海军学生,便感慨不尽似的说:“人老了,一切看得都十分平常了。”
  我说:“看得平常一些,也许是把生活侧重在事业上面去了罢。你近来是不是——”她想避开这个问题不谈,只问我:“在上海可以住多久。”且接着就又问我青岛怎么样,下半年预备在青岛还是预备来上海。
  ……
  她于是重新同我谈起家住苏州那个脸庞黑黑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在吴淞一个大学读书时,她便为我特别在吴淞看望过一次,故同她也有一面相识。那女孩子原很欢喜她,且尊敬她,我告给她我这次来苏州一些新鲜事情后,她笑了,带了一点儿嘲谑的态度,在我面前称赞了另外那个黑脸女孩子许久。
  两人分手时皆说,“过不久再见”。且估计着:冬天我不能过上海,隔年春天她或者就可到青岛去,看我同我的九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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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王际真①
  在中国公学
  (1930年于吴淞)
  际真:今天是什么也做不好的一月三号,一连得到两次信。一号就流了些鼻血,照规矩今年还很得流一些血。你怎么还为我寄什么钱?我等它来为你买东西吧。不寄,顶好不要寄!我们倒很好过日子。
  一号我们这里饭也不开出,是厨子同我兄妹作难,近来不生火,就每天把铺盖包到脚坐在桌边教九妹的书。我们不怕穷,那是小事情,自己还能看书就得了。情形到学生看了也很可笑,是因为一本书卖不去的结果,当然同他们做生意应当尽他们选货,所以不要也不呕气。我这里学生倒好良心,借过我四次炭,烧火烤,把炭借过冬天还长,所以这几天又按照书铺的希望写文章。可是多少总有点儿气,文章就不做了。明年(今年!)还得在此教书,是逃不出什么,现在只是一心为使我九妹读点书,所以忍两年好好做点事。我一个月写的信还发不下,所以把这个一起来付邮。相也附到里面。我只是一天瘦一天,像吃烟君子。今天是坐到桌边就打盹的,半月来完全是这样子,生自己的气,找不出做人的根据,所以很容易生气。
  这里天气讨厌极了,落雨不落雪,落过一次雪还落雨,不讲道理的阴郁,都是上海人才耐得着的天气。这几日大风吹来吹去,全是整个的无聊。我就只能成天用棉絮包脚坐到桌边呆。
  近来的上海作家皆成了劫中人物,全是极苦,无办法活,我所熟识的如丁玲夫妇,白薇……皆完全在可笑情形中度着每一个日子,中国的事真是没有法子。今年是起始的日子,恐怕还要糟,因为看情形决不会好。中国战事又忽然太平,我们的主席仍然安安稳稳在南京,“贺喜发财”,元宵仍然有灯!
  我的文章你不要看好了!因为每一本书差不多皆为一种“吃呀喝呀”的机会写成,我到讲堂上也宣传同学莫买我的书看。不看我的书,会对我好点,这是我心里猜想的话。我不欢喜熟人看我的文章,也是想掩丑的意思,可怜极了,因为发表虽然比任何人勇敢,到谈到这个时,害羞红脸了。其实完全不会好的,只有我自己知道它坏的不可饶耍今年看天气同身体来,若身体还是这样子,可仍无好希望。若身体好点(譬如说有力气去爱女人那一种强项),我必定还得好好的来做点文章,卖不去也不问,因为教了书,学校是不好意思不为我答应伙食的,感谢他们,前三天若真无会计处说一句话,两兄妹到这时恐怕真还无法吃饭!你莫以为这是怪事情,我还有许多怪想不到的事情,就是成天同我在一起的人也料不到!他们都希望一个常态的健康,我却只愿意任一点性,就因为任性,所以才免不了时时刻刻是笑话,比酒疯子还糟糕。
  我是自己常常想只要不饿死,活他一个廿年,我一定还有机会做一个大任性事情,让社会上一切康强的灵魂有一个长久的笑话的。只要活得久,文章没有人要,还是要写!
  上五天是我生日,走到江边,有一个危险思想是“我跳下去”也好,不过,想想,为什么?就觉得有踌躇的必需了。
  大约应当为女人这样事投江才有意思,因为生活上任性,也至少得把这任性的结局保留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所以到后依然神气自若的吃晚饭了。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一个使我投江的女人!现在的女人总好像是等到那里,只要我伸手就开口说“我投降”,凡是投降的女人,我就要从她们身上找投江机会也不行了,所以还得想别的方法,也许十九年当有些新事情发生,总不至于像十八年那么发松发笑的过去。
  我写了两天文章还只写了七百字,心的软弱就可想而知。
  因为还是相信挤与榨,所以并不放笔,小睡也仍然捏定笔杆。
  笔是三年来一家人吃饭的一枝骨杆笔,看到它那样子使我想起自己竟同这东西一个情形,脏得不合道理,毫无所谓“中兴气象”。现在有一种好处是自己成天写字,不是要它好,字好有什么用?只是像喝酒,把一种东西疲倦到自己,日子就容易夜了。
  还是来一张画吧,本来上面还题诗一首,诗为——既作歪画矣,还应作歪诗,欲雨山头黑,家家唤小儿。
  诗可裁去了。另外有一张画,还用酱油染成黄色,据说即像古董。际真,画是不好,但请想想用酱油染黄题诗于上的心情,或者以为有趣味吧。叔华②才真是会画的人,她画得不坏。这女人也顶好,据他们说笑话,要太太,只有叔华是完全太太的,不消说,那丈夫是太享福了。我也想,若是兴趣好点,就做一个冒险的事,同一个女人来结一次婚看看。
  不过我却不想同“好太太”一类女人结婚的,因为一个并不需要好家庭的人,是有理由结一次比平常还更不幸福的婚姻才对的。我将在坏女人中选出没有再坏的女人,你看我慢慢告你吧。
  相是两张,我的还是三年前在北京畅春园(现燕京大学)照的,同坐者为一冠字将军,惟并非窦二墩,窦二墩这人是好像已经枪毙了的,押寨夫人可更不知道了。
  我暑假或者将同我妹返湘看看我的爸。我将学一点苗文,将来写文章一定还有趣味,因为好像只要把苗乡生活平铺直叙的写,秩序上不坏,就比写其他文章有味多了的。我来做一点呆事,一定还特别为际真写两本东西,作为献给一同在这可怜的世界中活了的际真一个纪念。书当在今年写成,今年印好,还总特意来认真写!
  你要不要明白“中国新诗过去的种种”,若是要,我要一个学生抄一份笔记送你,因为我讲这个似乎还清楚,因为中国诗人我只不熟郭沫若,其余多是熟人。去年到此就讲诗,别的不说。
  我们还有两礼拜就放年假了,到了放假我还是住到此处,这里鬼都打得死人,然而一点不怕,我倒奇怪,只欢喜清静。
  本来想把那张全家相寄给你,因为太大了一点,所以不能放到信里。
  每天在此只以接到远处来信为乐事。我把你的信还寄给我那可怜的哥哥去看,这好人,是最有人性的一个十九世纪人,我还想写他一本书,下个月就可成就。
  大家好!
                           从文
                           一月三日
  ①当时王际真在美国留学,因徐志摩介绍与沈从文成为朋友。写此信时,作者在吴淞中国公学教书。
  ②叔华即女作家凌叔华。在武汉大学
  (1930年于武昌)
  际真:今天接来信,我到这里只有一个多月又要返回上海了。
  放假我或回上海去,因岳萌①在吴淞中公念书。你若为她寄画,或较浅的书她看得懂。我这几日来从大雨②时昭潭学英文,会读“一个桌灯”或“我不是大头”这类话了,但若把自修机会得到,至少或者还要三年,我一定得忍受下去。
  从上海到这里来,是十分无聊的,大雨是大教授,我低两级,是助教。因这卑微名份,到这官办学校,一切不合式也是自然的事。到十二月后,我回上海,有二十天放假,若上海有生活,我就不回武昌了。但我恐怕一定要回武昌。来此只流了一顿血,约八次③,但我是不会为这个倒下的,因为还想坚实的做几年事,我若得了机会,就到外国来扮小丑也好。因为我在中国,书又读不好,别人要我教书,也只是我的熟人的面子同学生的要求。学生即或欢迎我,学校大人物是把新的什么都看不起的。我到什么地方总有受恩的样子,所以很容易生气,多疑,见任何人我都想骂他咬他。我自己也只想打自己,痛殴自己。
  因为在上海我爱了一个女人,一个穿布衣、黑脸、平常的女人,但没有办好,我觉得生存没有味道。一面也还是自己根本就成为一种病态的心,所以即或不有这件事,我也仍然十分难过。现在还是很不快乐,找不出生趣,今年来,把文章也放下了。到任何地方总似乎不合式,总挤不进别人那种从容里面去,因此每个日子只增加一种悲痛。
  文章到近来,写得多一点,得了许多年青朋友,爽快而又亲切,走到各处还可得到朋友欢喜。但许多人读我的书,我却只是我一个。我总是孤单的无伴的,即或自己的妹妹倒很好,也仍然不像完全生活。我有时真愿意同一个顶平常的女人结婚,不过就是平常女人也还是不会同我在一处的,就因为我的生活同一切读书人都太不相同。我想到的、有趣味的、厌恶的,都还是一个最地道的中国农人,而都会中的女子,认了一点字,却只愿意生活是诗。我只是散文,因此再蹩脚的女子也不能同我好了。
  我自己因为一切都无从找到结论,所以把作文章信仰也动摇了,做什么?为什么?对于我有什么?想去想来生了气,一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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