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班,晚上就来唱,她有瘾,一天不来唱她就憋得慌,她只唱一场,每场两首或
者三首歌,十块钱,收入比她的工资还高,她说要不是父母管得紧,不允许,她早
就不上班了。
司徒强突然想起那个叫洪亮的男歌手的含有敌意的目光,不由得开口问道:
“刚才叫洪亮的歌手,是和你一块的?”
她点头:
“也是化肥厂的,搬运工,跟我一样,不安心,比我表现还坏,上班他是三天
打鱼两天晒网。”
她笑了一下,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
“他唱得还可以,”司徒强说,“满有味的。”
“就是文化低了点,初中生,”她说,“他的韵味其实还不够,乐感也不十分
到位。”
司徒强思忖,也许他们是一对恋人吧,不然洪亮不会无缘无故地盯他那一眼的。
他当然不好直接问她,再一想,有必要问这个问题吗?于是就不深入这方面的探讨
了。
梅冬也换了话题,她问他住哪儿,如果需要什么用具,她可以替他在家拿一些
来。她一再叫他不要不好意思,需要帮助就说一声,她是本地人,什么都方便。
这反倒触动了司徒强的伤感,想起那间简陋狭窄的小房间,一股流落异乡的孤
寂袭上心头。他的思绪飞到了枫山,飞到了他的欧阳的身边,欧阳你现在睡了吗,
别想我,别想……
“你怎么了?”
是梅冬在问,他回过神来,看见她正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深切地望着他,他意识
到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有点湿润润的。
好在这时舞曲正好结束,他便努力做得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回到乐台上坐下。
然而他的心情却在潮水般的翻涌,他决定明天上午无论如何要给他心爱的欧阳打电
话,她那个诊所有电话;他要告诉她他来这里一切很顺利,过几天就回去看她;他
要她注意身体,不要太节约钱,晚上寂寞了就出去玩;他在这里收入不错,比预计
的高,一晚上有五十块钱,这样一月就挣上一千五了,除掉一天两顿饭钱,一个星
期回家一次的车费,和其他一些开支,净挣一千三百块是没问题的;他现在要再一
次修改计划缩短日程,干满两个月就坚决回家,和她一起过日子,再也不分离。
他与她再不是古时那对不幸的书生和浣纱女,他们有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有现
代化的联络手段,他们分别的日子不是十年而是两个月,更主要的是,他们有海枯
石烂也不变的真爱,而博大无私的爱是可以战胜天地间任何阻碍和隔阂的呀!
第二场结束后,梅冬要请他上街吃麻辣烫,他婉言而执意地拒绝了。他没有那
份心情,他只想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那间陌生的小房间里,他甚至想好好哭上一场。
因为他想他的欧阳!
45
预料不到的是,第二天下午不到六点钟梅冬就来了,她径直问到他的寝室,给
他提来一塑料袋水蜜桃和糖果糕点,还有厚厚一摞影视杂志。她打量了一下这屋子,
没说什么就出去了。一会,满脸是汗地提来一只台风扇,一手还握了一只电子驱蚊
器。她说是在家里拿的,这屋,没这两件东西还能住人?
在如此不由分说的热情面前,司徒强除了感动就是接受。
她似乎看出了他神情上的一星儿黯然,想了想,快言快语地安慰他说:
“一人在外,开始都有些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我们双江镇其实还是一个好
地方,你在这里多交点朋友,白天闲,可以出去走走。呃,司徒老师,明天到我们
厂去玩吧,我请假,陪你。”
“别叫老师,”司徒强赶忙纠正她,“一这样喊我就心慌。”
“那就叫司徒哥哥,简称司哥,跟工厂里‘师哥’一个音。”
“也不,更心慌。”
“所以说,还是叫老师象话一些。”
话才落音,她自己都为自己的小聪明忍俊不禁。
梅冬中等身材,鹅蛋型的略微瘦削的脸,一对天真的圆眼睛,无论是欢笑还是
皱眉,是关切还是思索,都是一个十足的纯情少女。
遇到这样的好姑娘,司徒强的确得到了很大的安慰,上午他给欧阳娇打电话的
时候,欧阳娇一直在哭,他的心情本来是更加抑郁的,现在多少有了一些轻松。
但是到了晚上,他却感到气氛不对头,洪亮在一旁总是阴沉着一张脸,而且那
道恶狠狠的目光不再只是一扫而过,而是变成了目不转睛地死盯。他还发现小伙子
和梅冬在小声争吵什么,然后,梅冬就赌气似的噘着嘴背朝着洪亮,不再理他。
洪亮没有像昨天那样唱完了就走,而是一直等到第一场结束。梅冬却不见了,
要么躲到哪儿生气去了,要么独自回家或回厂了。
司徒强突然觉得在他们面前自己成了一个好成熟的男人,这对小青年的别扭,
简直像是小孩子的游戏。他与他的欧阳不会为这些芝麻般大的小事赌气,在想象中,
他与他的欧阳成了历经岁月风霜磨砺的金婚之人。
不不,不止是金婚,我们相约的是钻石婚,六十年的心心相印和相濡以沫哪!
一想到欧阳娇他就心潮起伏,正欲回临时居住的小屋去清静一下,去临窗眺望
那夜色中的江水,以便让他的思绪溯江而上,回到枫山,回到枫桥巷,回到他的家,
去和他心爱的妻子欧阳呆在一起。可是洪亮却叫住了他:
“你,”他指头倔硬地一点,“跟我到外边去一下。”
要在以往,他是决不会理睬这种不礼貌的态度的,但他看见洪亮的脸色很反常,
为了不惹麻烦,他决定随洪亮出去,了解一下事情的真相。
舞厅外面有一块面积不小的露天晒台,台中央的水池,假山,四围摆了一圈沙
滩椅和一些盆景,舞伴们觉得在舞池里闷了,可以出来凉快凉快,吸点新鲜空气。
两人来到晒台的栏杆边,站着,都没有坐。洪亮个子比司徒强稍矮一点,但体
格强健,留一头艺术家的长发,短袖T恤把又宽又厚的胸膛绷得紧紧的。洪亮未开口
先冷笑一声,然后恶声恶气地说:
“你,放规矩点,别以为是枫山来的,告诉你,双江镇的妹子不是那么好玩的。”
果然是为这事,可这是从何说起,司徒强甚至笑了起来:
“洪亮,我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是昨天才到嘛?”
“可是当天晚上就搂上姑娘了!”洪亮粗鲁地打断道,“你以为我走了吗?没
有,我在欣赏你呢,哼,说个没完。什么意思?”
司徒强忍了忍,苦笑一声说:
“你这是何苦……”
“你这种人,尾巴一翘,屙屎屙尿我一清二楚,”洪亮火气更盛,而且伸出了
小钵一般大的拳头,“我现在警告你,你小子放自觉点!”
司徒强不觉心烦起来,自己的思想负担本来就够重的了。凭什么还要来忍受这
些荒唐透顶的指责甚至是侮辱?他决不愿意再继续这死无聊奈的纠缠,于是换了一
种非常严肃的口吻,说:
“洪亮,我也郑重告诉你,我对你刚才讲的那些一点不感兴趣,我来这里只有
一个目的:挣钱。顺便也让你了解一下我的私生活,我结婚了,妻子漂亮可爱,我
很幸福。对不起,我还有一场,失陪了。”
说完,转身迈开大步,把发愣的洪亮抛在身后。
刚回到乐台。梅冬就出现在跟前,她无拘无束地抬起天真的面庞,还有点埋怨
地说:
“司徒老师,你到哪里去了,我还去你寝室找你呢。”
司徒强刚刚遇到不快,而且就跟眼前这位过份热情的小姐有关,心里不免感到
一阵恼火,口气随之显得有些生硬:
“就叫我名字,老师我不配。”
“你这是……”
“我们不是认识还不到两天吗?”
梅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奇怪地眨眨眼,然后回头四下张望,看见了站在门口
神色沮丧的洪亮,她很快转过头来,怀疑地盯住司徒强看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
就朝洪亮走去。
司徒强看见梅冬像是在质问洪亮,而洪亮则在困难地辩解,接着梅冬说了句什
么,似乎很生气地扭身走出门外,洪亮立刻就追了出去。
第二场开始了,司徒强调整好思绪,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演奏,他要把自己沉
浸在艺术感受之中,排除一切干扰。
整个第二场相安无事,无论是梅冬还是洪亮,都没有在舞厅里出现。
谁知这种情况仅限于当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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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梅冬就跑来敲门了。
“懒虫,还在睡呀。”
梅冬边喊边“吃吃”地笑。
司徒强看看表,八点半,身上粘糊糊的,夜里不知流了多少汗。唉,怎么她又
来了呢?他赶快爬起来,几把穿好衣服,不管怎样,你总得先开门。
梅冬新鲜得尤如一轮朝阳,根本看不出昨晚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头发还是
披在肩前肩后,只是从头的两侧顺着耳畔多出两条细绳般的发辨,象某部香港古装
片里的打扮,给人一种纤纤仕女的感觉。
“假如我不来叫你,”梅冬精神奕奕地笑望着司徒强,“你大概要睡到中午起
来吃午饭。”
司徒强完全不理解眼前这种现象,机械地张口道:
“这么早,又不演日场。”
“早点来请你嘛。”梅冬一笑,两只眼睛就成了两道弯弯的缝,更添了几分纯
真。
“请我?”司徒强弄不明白,这是一件什么事情的前奏。
“上我家作客吧,”梅冬口气恳切,略有些腼腆,“我邀请你。”
原来是这么回事,司徒强几乎立刻就在心里拒绝了,只不过拖了一阵才回答他:
“梅冬,我,上个月结婚了,她在枫山。”
刚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说得很笨拙,很滑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梅冬脸上的
朝阳霎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