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是告别。
拉加泽里坐在屋子里看书,女博士眼睛红红地出现在门口。
“你哭了?”
“我哭了,我为什么要哭?”她走近拉加泽里,但没有像过去一样投入他的怀中,而是伸手轻轻转动着他胸前的扣子,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吹拂着,有些幽怨地说,“这次走了,就不会再来了。”
拉加泽里想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但他终于没有做出这样的动作。
纽扣还在转动:“真是徒劳无功,谁能把你们这些人唤醒过来?”
拉加泽里心里的柔情消退了:“人只能自己醒来,被人叫醒,又会昏睡过去。”
纽扣的线脚终于拧断了:“等我老了。要写一本书,要把你写到书里。”
19、色嫫措工程开工的时,已经将近冬天,村里人已经忙活完地里的收成了。
如今的机村大面积种植蔬菜:这个节候下来的是莴苣、萝卜、土豆和洋白菜。这些都是为遥远的省城种植的反季节蔬菜。省城说远也不远,三百多公里路,如今公路宽阔平坦了,也就五六个小时车程,但一旦置身于机村,还是觉得那个地方比一千公里还要遥远。小乡村与大都会之间那种巨大差异,心理距离仍然超过了实际的物理空间。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机村人雇车把蔬菜运到省城去卖,内心里总有几分为难。但今年不同了,两个工程指挥部率几千人马来到机村,蔬菜还在地里,就已经被后勤处提前认购了。工程处不仅认购了这年的收成,把未来几年的收成都全部预定了。这下,不必再过一个个关口去省城卖菜了,菜农们这些日子走起路来都觉得一身轻松。所以,拉加泽里刚带手下人把过去到色嫫措的旧路清理出来,工程还没有正式开始,村子里大多数的人都到齐了。而且,各家各户大多愿意把扩建房屋未遂的材料贡献出来。
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开工的时候,他就准备好了要忍受乡亲们的嘲笑。就像他对降雨人说的那样:“村子都要消失了,还要个色嫫措干什么!”
“什么是湖?没有了村子,那不就是一坑水吗?”
可是没有人说这样的话。人们忙完地里最后一点活,把一年的收成在工程指挥部后勤处领了钞票。就都陆续上山来了。他们一整天都在原来湖岸被炸开的地方向下挖掘。中午,都不回家,大家席坐在原先是湖岸的枯黄草地上午餐。每家准备的都是最长力气的吃食。大块肉叉在刀尖上烤得嗞嗞冒油,香气飘出很远,惹得狐狸从洞里钻出来,像被迷了魂窜到人群边上,又吓得跑回林中,隐身不见后,这才发出不甘的嚎叫。
原先以为,炸开的湖岸是坚硬的岩石,但开挖下去,却有厚厚的土层,大概有三米深才见到了岩石。降雨人交代过,重新封堤,基础一定要挖到岩石。不仅如此,基础还在尽量往两边扩展,要让将来的墙体与牢靠的山体有更多的联接。一个星期以后,深挖到青色岩层的地基往两边延伸了。当地基往两边各延伸了有六十多米时,降雨人到工地上来了一次。这家伙戴着一顶红色的头盔,手里提一把长长的尺子,不断地在地基的断面上这里敲敲,那里戳戳,那模样真是神气活现。
他说:“还往两边挖,下周六休息时我再来看看。”
下周六他又来了,依然是上次来那副神气活现的派头。他在地基尽头蹲下身来。对着土层左看右看。这么看了还不够,他又跪在地上,用尺子撬起一撮土,左右端详,甚至放在舌尖上尝了一尝。看到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跟在他后头的一群机村人都哄笑起来。但他不管这个,把锄头塞到拉加泽里手上:“这里,对,往下挖。”
拉加泽里挖了几锄,他跪下去,把那些浮土刨开,拿在手上是一块灰黑的碎陶片。然后,他激动起来:“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等回答,他又举起陶片:“老乡们,谁知道这是什么?”
谁都知道那是一只罐子的碎片,但人家这么一问,再这么回答,就会显得愚蠢了。人家发了问,要的答案肯定不会如此简单。
还是老五愣头愣脑地说:“一个破罐子呗。”
“说对了!是一个破罐子。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吗?”
这个问题,就真的没有人答上来了。只有索波说:“过去在觉尔郎峡谷开荒地,后来景区盖房子修路,都挖出来过!”
“老乡们!”降雨人用手里的尺子敲击那个陶片,却是尺子发出了声响,灰黑的陶片反而闷声不响。
大家都笑了起来,但很快就止住了笑声。
“这块东西,起码三千年,知道不知道,三千年!”
人就一世一世地活着,既不知前生,也不理未来。三千年前的一块陶片无非也是一世一世活着的什么人使用过的。
“很可能,三千年前,用过这罐子的人就是机村人的祖先!”
说到祖先,就像是念动了一道咒语,那块陶片就不仅只是一只破罐子上的某一个部分了。这块刚从厚厚的土层下刨出来的湿乎乎的陶片,就从一个人手上又传到另一个人手上。有人抚摸这块陶片,有人拿到这东西时,感觉自己身子都通上电流一样哆嗦一下。这是块被三千年前的人手赋予了形状,又让火烧炼得坚硬的泥巴。这块泥巴埋回到地里这么多年,又重新被时光和水分浸泡软了。每一只手触碰,都会让它掉下细细的一块。
于是,传递它的人都在叮嘱:“小心。”
“小心。”
“小心。”
降雨人又让人把刚才挖出陶片的地方用浮土掩埋起来。他用尺子戳着地基断面上的土层,对拉加泽里说:“朋友,看出点什么名堂来没有?”
拉加泽里看见了,土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的厚薄松紧与颜色都不太一样。
“看看这一层。”
拉加泽里看了,都是细密的黄土。
“朋友,我知道你看书,但你没看过考古的书,这层土是夯土,是人工铺了,又夯实的。”
“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是墙!”
“墙?”
“说明这里可能有过一个古代的村庄!”
拉加泽里和众人转身四面环顾,脸上依然一片茫然。此地过去是湖。湖的四周密布着生长了千百年,仿佛与天地同在的茂密森林。后来,湖水消失了,原始森林差不多砍伐殆尽。如今新生的树林正茁壮成长,林下依然满布着三四十年了尚未完全朽腐的桌面大的树桩,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地面下曾经存在过一个村庄。
好多人都拿起了工具,要把土层打开。如果地底下掩藏着遥远的过去,那么,就把地层打开,把那个秘密揭示出来。但是,他们的行动被制止了。
降雨人摇晃拉加泽里的肩膀:“你知道这必须由专业的队伍来干。”
个道理拉加泽里是懂得的,他说了一句话:“时光的宝盒不能就这么随意打开。”
大家都觉得这是一句很他妈装腔作势,但他妈很有劲头的话。达瑟的儿子言简意赅,说:“这话说得好霸道。”
于是,机村人重现湖水的工程停顿下来了。消息通过工作组上报到县里,大家能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酒吧等待。机村有句俗话:山里的野物是狗撵出来的,肚子里的话是酒撵出来的。酒水下肚不多会儿,闲聊声就嗡嗡然弥漫开来。突然有人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村子都要消失了,还要去让湖水重现,明明是一件糊涂事嘛,为什么偏偏是拉加泽里这样的聪明人带头去干?
酒吧寂静下来,没有人能够回答,有人回答也不会开口,要听那人自己说出答案。
“天意!”
“天意?!”
那人对着天空高擎起酒杯:“就是为了让我们发现祖先的村庄!”
坐在初冬和暖阳光下抬头望天。天就那么样地蓝着,丝丝缕缕的云彩就那么样地浮在天上。初冬时节晴朗天空都是这个样子,不像有什么特别意思要暗示或显现。尽管如此,好多人还是把脸仰向了天空。因为他们只是受一种暗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愫的倾促,和拉加泽里去干那件让已经干涸了二十多年湖泊重现的事情。村子的确是要消失了。十几公里外的双江口镇上,过去机村人叫做轻雷的那个地方,那么多钢筋编出了水坝的骨架,浇筑下去的水泥迅速凝固,那坝体就节节升高。那个坝升多高,关起来的水就能升多高。以后韵这片天空下,这样的阳光照耀着的就是一片银光闪烁的浩淼大湖了。那么,还要那么一个小湖干什么?让那些南飞的候鸟在那里短暂落脚?如果所有人都不能回答为什么要如此这般,那自然就只能归咎于上天的神秘指引了。
但是。也有人不去望天,他们觉得拉加泽里应该知道。拉加泽里说:“我和索波、达瑟闲聊时想起来的,他们也说是个不坏的主意。”
“就是让色嫫措重现?”
“对啊。我想,那会让重新有了森林的机村更漂亮一点。”
“但是后来……”
“后来。我也没想过不干。”
“为什么?”
“我没想过这个事情。”
他侄子凑过身子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降雨人没对你说过什么?”
“他觉得我的主意很好,只是催促我早点动手。”
他侄儿哈哈大笑,宣称自己知道了。他说,因为降雨人手里那些勘测仪器早就照到了地下的宝贝,所以才这么热心,帮着画图,催促开工,还不失时机地出现在工地上面。侄儿终于推导出了自己的结论,得意地提高了嗓门:“我叔叔怎么会有这么有能耐的朋友!”
拉加泽里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个侄儿。过去是不喜欢自己的哥哥,而哥哥的儿子也不能让自己喜欢,而他们是自己在这个村庄唯一的亲人。一股悲凉之感袭上了内心。
侄儿又把嘴凑到他耳边,小声但又有意让旁边人听见:“叔叔,你要小心,你的朋友是不是借我们的手挖他的宝贝?”
拉加泽里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抬手就给这自作聪明的小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