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弯腰在墓前鞠了一个躬,我也鞠了一个。我住在城里,而且,中国外国的墓地去过不少,但我还是更明白一个机村人此时的感受。我说:“好了,林军,你要是相信人进了博物馆,那就不在这里了。”
“真的?”林军问我。夜色很深了,他的脸在我面前模糊一片,但两个大眼睛却辉映着光芒。
“一个……”我迟疑了半晌,不知该说一个人还是一个鬼魂,“一个……难道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还是让女人和孩子回家去吧,别把他们吓着了。”
“自己的亲人,他们不会害怕。”
“但你看看,他们是不是害怕了?”
有人用手电照着他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解脱似的逃开的背影,林军也就无话可说了。
达瑟已经一身酒气了,说:“走,大家再去陪林军喝两杯,庆祝一下,我们机村的老支书终于搬到大房子里去了。”
这个晚上,我给大家讲博物馆是什么,费了好多口舌,历史啦,纪念啦,记住过去就像手握着一面明镜可以看见未来啦之类的,好多好多说法。这不止是为了让大家明白一个新词,我想还是出于驼子的名字给印进那个表格所引起的感慨。不是关于历史,耘是对一个小人物命运深深的感慨。很显然,听众们都被酒和我的话弄得昏昏沉沉了。最后,倒是让达瑟作了一个失之草率简单,却能让大家明了的总结:“就是一个大房子,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他们的照片跟名字住在里面!”
大家的酒好像立即就醒了一半,齐齐地说:“哦!”
白天被太阳晒融而变得柔软的冰雪、土地和树木,这时正重新变得坚硬,空气因为冷冽而显得特别清新。
几杯酒下肚,林军把手袖在怀里,抬着迷茫的双眼:“我就想告诉老爹一声,我想他会高兴的。”
“你这么做没错。”
“我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两个娃娃那么害怕。他们为什么害怕自己的爷爷?”
达瑟就冷笑:“你不是机村人吗?”
“我是。”
“我看你不是。”
“我是!”
“那你就该知道,他们不怕爷爷,他们怕那该死的土包!一个人的灵魂怎么会呆在那么冰凉黑暗的地方!”
一个人想要讲太多道理的时候,就会遇上自己说不清,别人也听不明白的难堪处境,刚把我从难堪中解脱出来的达瑟自己又陷入了这样的解说困境,并让别人来解了围。黑暗中看不清说话的人,但话却说得分明:“除非他是一个鬼!”
机村人也认为这世上有鬼,但无非是某人去了,灵魂因为苦主自身的某种缘故不能顺利转入另一轮回,就出来作祟。作祟的手法往往雷同,并且无一例外,都会被某菩萨或某活佛用了法术。收摄或超度了。而且,这些鬼都居无定所,总是阴冷的风一样来来去去。这些比起后来传人机村的鬼故事简直就太不丰富生动了!
这些新传人的鬼故事主角都住在坟墓里。
前面说过,以前的机村没有坟墓,自然也没有跟坟墓有关的恐怖故事。我做过一点小小的调查。这故事最早是工作组带来的。后来,伐木场的工人们又围绕机村四周的新坟增添了一些。那回工作组来,说是毛主席号召不要害怕牛鬼蛇神,而且要打倒牛鬼蛇神,方法就是学习一本书。这本书叫《不怕鬼的故事》。听故事而不让人斗人,这是受大家欢迎的。每天晚上,不光是村里的青壮年,连小孩和很久不出门的老人,都会早早跑到村小教室里靠近火炉的地方占一个暖和的位置,把自己安顿舒服下来,听不怕鬼的故事。其实就是听鬼故事。其中好多的鬼,都是月白风轻或月黑风高之夜从坟地里钻出来的。这些鬼真是种类繁多,性格各异:哀怨的,促狭的,幽默和不幽默的,阴毒的,地主婆一样一言不发并且始终不肯抬头的,工作组干部一样喋喋不休像得了话痨的,把掉了的脑袋捧在手里的,肠子像腰带一样缠在身上的,舌头吐出来比蛇信还要冰凉的,眼珠掉在外面像是两大滴泪水的。总而言之,那个鬼世界简直把全体机村人都迷住了,那真是一个远比眼下这越来越整齐划一的生活丰富好多好多倍的一个世界!
过去要是念报纸上的社论,相当于半个故事那么长时间,火炉周围的人已经睡着了,而坐在门边暗影里的人早已开溜。但这不怕鬼的故事(主讲的人往往把重点放在讲鬼为主的前一多半,后一部分反而大同小异,不够吸引)效果却适得其反。讲完一个故事,大家都往屋子中央挤挤,要求再讲一个。
“为什么还要听一个?”
“好听!”
这是老实话,也有人讲出了更老实的话:“害怕!外边那么黑,不敢回家了。”
“没那么黑,出月亮了!”
“影子拖在身后,鬼一样,更加害怕!”
“为什么不向故事里不怕鬼的好汉学习?”
大家都笑:“就是学习了才害怕的嘛!”
终于,还是响应号召的共青团员们壮了胆,唱着歌走出门去,大家又都争先恐后夺门而出,怕一个人落在关了灯的黑屋子里了。而且,村子里开始有些稀奇古怪的鬼故事流传。
所有这些都恍如梦境,都好像是上辈子的故事了。伐木场迁走后,机村再也未添新坟,过去的旧坟都渐渐平复,鬼故事流传一阵也就偃旗息鼓了。前年,修筑达玛山隧道时,隧道塌方牺牲了几个工人。都拉到县城火化,骨灰则运回到各自的老家去了。电视里播放追悼会上一个死去工人的母亲哭倒在骨灰盒前,引起了机村人的长吁短叹。
3、该说说机村人常常聚会的这个酒吧了。
我们置身其中的这个世界,不管是好的事物,还是不好的事物即将出现的时候,都是有前奏的。
马车与公路与隧道的出现是这样,水电站、电话、喇叭、输电线和无线发射塔的出现是这样,从来没有做过的生意出现也是这样。砍树挣钱的时候,就有了隐隐的传说,说是栽树也是可以挣钱的。自己看厌了雪山与峡谷,而且随着气候变化,那些雪山消融得越来越厉害的时候,就有传言说,远方的人来看一眼这些雪山与被摧残过的峡谷也可以挣钱?这些传说一传就传了十多二十年,有些人不愿再等待,一闭眼死去了,更多的人还活着,却早已把传言忘在了脑门后边。不料有一天,城里人真的成群结队出现在峡谷中央,带着望远镜、照相机、防晒油、氧气袋,络绎不绝地出现在这个与世隔绝了成千上万!年的峡谷中央。峡谷有多远。他们就能走多远。
有些人走累了,口渴了,要找个地方坐下来,解解乏,就问:“喂,老乡,村子里有茶馆吗?”
机村人就摇头。
“那么,有酒吧吗?”
游客没有想到机村人会点头,没有想到机村真的有一个酒吧。
好多事物的出现都是必然的,但对机村和机村人来说,在这个时间和与之相关的一切陡然加速,弄得人头晕目眩的时候,没有任何前奏,机村这个酒吧就出现了。
至今人们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需要一个酒吧。
只要有酒,坐在家里的火塘边或者林边草地上喝个一醉方休,喝得载歌载舞就可以了,为什么要一个专门的地方饮酒作乐?如果你问这样一个问题,不动脑子的机村年轻人会跟你急,意思是为什么城里人到山里来游山玩水,都需要人预先造好酒吧,机村就不可以自己有个洋气的地方。有脑子的人的话会不一样,说,有这么一个地方么,机村人空闲了,就可以坐下来,话说当年。
能够有一个地方坐下来话说当年,每一个过来人都能借着酒兴谈机村这几十年的风云变幻,恩怨情仇,在我看来,其实是机村人努力对自己的心灵与历史的一种重建。因为在几十年前,机村这种在大山皱褶深藏了可能有上千年的村庄的历史早已是草蛇灰线,一些隐约而飘忽的碎片般的传说罢了。一代一代的人并不回首来路。不用回首,是因为历史沉睡未醒。现在人们需要话说当年,因为机村人这几十年所经历的变迁,可能已经超过了过去的一千年。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聚首之处,酒精与话题互相催发与激荡。
当我坐在他们中间,看到黑色的闪光公路从峡谷中飘逸地滑过,看到为了远方游客的观瞻而把自己打扮得有点过于花哨的村庄建筑,我也觉得,乡亲们关于酒吧存在理由的那些说道都是成:芷的。
但那都是酒吧出现后,人们才搜肠刮肚挖掘出来这么些理由。
而它最初的出现,是连它的主人都没有想到的一个偶然。虽然,今天,关于这一地区的旅游指南上,总是登载着这无名酒吧的大幅照片,木头的墙,木瓦的顶,厚实的木头地板,木头的桌子,与硬邦邦的长条靠背椅。在这一片木头老旧的原色中,是涂着艳丽油漆的粗大柱子与门窗。绿色的柱子,黄色的门窗。好看吗?旅游指南上说,这样的配色在城里是不可思议的,但是那么大气的风景中,也该有那样不讲道理的颠覆性的东西。
酒吧的主人最初是想铲掉这些油漆的,有人告诉他这样的用色是不协调不本朴的,但是旅游书籍和网站上有更多人喜欢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所以,每一年冬天一过,酒吧的主人都要拎着油漆罐子重刷上一遍,让已经黯淡的颜色重新焕发出新鲜的光亮。油漆这东西在机村人这里,也是一种新事物。最初,机村人没有从美观的角度来认识这一事物。酒吧主人最初给这些柱子刷上油漆,也只是为了防止虫蚁。油漆刺鼻的味道使他认为可以把木头里的虫蚁闷死,同时,这黏稠的汁液无孔不入,封死了虫蚁们再次潜入的缝隙与孔道,让它们失去了在朽腐的木头中建立自己王国的可能。于是,这座曾经摇摇欲坠的木头建筑又日趋稳固了。
即使给门窗与柱子刷上了油漆,主人也没有想过要在这里搞出来一个酒吧。虽然,他这个新派人物,有空的时候。自己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