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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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4月-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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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子像羊一样咩咩地叫了几声,摇着短短的尾巴悠闲地走开了。
  他想不到,临走,上面还吩咐保安队全体跟他聚了一次餐,上了酒,还有很多的菜,让他不禁佩服现在的领导做事就是这样漂亮。不像过去,自己这样的傻拉吧唧,上面说什么都相信的人,什么事情都做尽做绝。但这么想又有什么屁用,什么屁用都没有了。
  临走那天,顿巴协拉家在游客中心驻唱的古歌组合三兄妹请他在酒吧坐了一个晚上。他们在台上演唱,索波坐在台下喝他们堆在自己面前的半打啤酒。演唱完毕,三兄妹下来跟他坐在一起。告诉他,景区要资助他们去参加全国的一个歌手比赛。酒劲让脑袋嗡嗡作响,他想。和他彼此讨厌的领导做事情就是比当年的领导漂亮。
  现在给自己取了新名字的妹妹说:“大叔,我们要出名了!”
  “出名?”
  “那时,我们就不用在这里演唱了,我们在电视里唱!” “那我就看不见你们了。” “我们送你一台电视,那样你就可以看见了!” “不用送我东西,我老了,挣了钱自己留着,该给自己准备嫁妆了!”
  依娜神采飞扬,她光洁的额头闪闪发光,她高声大嗓地说:“我不要嫁人,我要歌唱,我要歌唱。”闪闪发光的姑娘站起身来,高举起双手时露出了丰润腰肢上的肚脐,“我要歌唱!”
  酒客们回以热烈的口哨和欢呼!
  他是在一个有月光的晚上回来的。走进村口,就听见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但是却没有人因为狗叫声出来看上一眼。要在过去,他领导的民兵,早就提枪四处察看了。那时人们很少四处走动,警惕性很高的民兵们操演的机会并不多。现在,人们开始四处走动。有事的人们四处自由走动,没事可干的人,也四处走动,再没有背枪的民兵查验路条了。为了不让人以后议论自己是偷偷摸摸回到村子里来的,他想暗地里闪出一个人,用当年民兵严厉的口吻喝问:干什么的?!他答应一声,机村人都会知道他回来了。有气要出的,有账要了的,都可以找上门来了。
  但没有人出来,狗叫了一阵,也偃旗息鼓了。有生人出现,不叫几声,没有履行狗的职责,再叫,主人要骂大惊小怪了。现在,村子里一天见到的生人的数量都要超过见到熟人的数量了。狗真要认真地叫,早把肺挣破了。他转身看看,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停止吠叫的狗在左右张望,然后,就看见自己拖在身后的影子。月光很淡薄,影子也很淡薄,薄到好像步子稍快一点,那影子就会被风吹散。
  他回到自己家已经空置多年的老房子里,听见檐口巢里的鸟在梦呓,霉臭而呛人的尘土味充满了鼻腔。这座石头外壳的房子外面看起来还很坚固,但在里面,每走动一步,那些椽子、横梁与桁架,都在轧轧作响。他不想开灯,不想看到灯光下这久未收拾的屋子里的破败景象。但他还是开了灯,因为他需要让机村人知道他回来了。他不能让机村人笑话自己半夜回来连灯都不敢开。他开了灯,又站到窗前,把筑巢在窗棂上的一对野鸟惊飞起来。两只鸟扑噜噜飞起来,发出很夸张的惊叫,在夜空里转着圈子。他只好关了电灯,让那对受惊的野鸟又飞了回来。
  他在暗夜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稀薄月光笼罩的世界,听见那对归巢的鸟在互相安慰。在觉尔郎峡谷那么多年;除了花草树木,与他终生相处的就是这些生灵了。他似乎已经能听懂它们彼此的交谈。
  那两只鸟,尖嗓门说:“害怕呀,吓死人了呀。”
  粗嗓门说:“不怕,不怕,这家人的电灯抽风才亮了一下。”
  “该不是老太婆的魂魄回来了。”
  “可她是多好的老太婆啊,天天都把新鲜的吃食摆在窗台上。”
  “可她死了……我怕……”其实,那鸟婆娘并不特别害怕,已经睡意朦胧也不忘记撒娇罢了。
  鸟丈夫也睡意深重了,咕哝说:“……哦……不……怕……”
  索波想再让电灯抽一下风,但他没有。鸟夫妻的对话让他想起去世多年的母亲。人已经去了,想有多少用处?不如不想。他这个念头是对盼,一阵音乐声飘来让他的注意力转移了方向。音乐不是高音喇叭里涌出来的,村广播站早就消失了。
  那是人在演奏。是当地说唱英雄故事的说唱艺人的六弦琴声。一阵节奏明快的乐声过后,歌声响起来,那是关于觉尔郎古国传奇的古歌。琴声引起一个人声。一个人声引出更多的人声。低沉的吟唱声在月光笼罩的地方弥漫开来,像一片比月光稍亮的亮光,像一阵比月光稍沉的轻烟。这些歌,有人天天在游客中心的舞台上演唱,但那演唱与这演唱截然不同。这是机村人自己在为自己吟唱,没有那些花哨的拔高的炫技,没有口哨与掌声。一段唱毕后是一片深深的带着回想的静默。在这静默中,他看见歌声传来的那个地方,那座房子一半沉浸于夜色,一半被灯光照亮。村子,还有村子四周的山野已经深深睡去了。但那座房子灯光闪亮,没有听从月光的安抚,那么激动地醒着,而且还大声歌唱。
  歌唱的间歇,那些静默四处弥散,走到比灯光,比歌声更远的地方,笼罩了山冈与河流,当然也笼罩了村庄。
  就这样,在回到机村的第一个晚上,他就被吸引到酒吧去了。当他抬脚越过月光与那片灯火的边界时,他的感觉像过去的战争电影一样,一个潜行的人突然被强烈的探照灯光所照亮。他闭上眼睛,接下来,夺命的机关枪声该响起来了。但枪声并未响起。他睁开眼睛,看见机村的男人们围着一张张桌子,端着酒杯热烈交谈。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出现。
  他又试水一般趟着灯光往前走了几步,这时,正放下手中报纸的达瑟看见了他。这家伙先是一脸惊奇,然后,笑容慢慢浮到了他的脸上:“索波!”
  他声音并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嗡嗡的交谈声立即停下来,所有人的眼光都驾着灯光向他蜂拥而来,扎在身上像是密集的箭镞一样。他一边艰难地往前走,一边想起古歌里吟唱一个牺牲的将领:“利箭扎满了他的身体,他伸开双臂,颤动的箭杆仿佛要再次发射……”
  人们都站起来,看这个离开机村那么多年的人慢慢走近。慢慢走到门廊下那九级木梯前。一步步走上了门廊,脸上的肌肉紧绷,眼里的目光凶狠又躲闪,一屁股坐在了一张椅子上面。
  达瑟迎上去:“索波?”
  “我不是鬼魂。”
  达瑟大笑起来:“听听,他说他不是鬼魂,就是说他也相信有鬼魂了!”
  拉加泽里把达瑟划拉到身后,将一罐啤酒打开。放在了他的面前,他说:“欢迎你。”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
  “你是机村人,我看得出来,但我不知道……”
  “是,你不知道,你当大队长的时候,我还是小孩子,我是拉加泽里,我哥哥是……”
  索波举举手,意思是自己知道了,不必说下去了。很多人的名字,都会令他生出愧疚之情,他当然不希望别人说下去了。拉加泽里就住了口,在他对面坐下了。
  坐了好一会儿,他也不开口说话。拉加泽里说声自便,起身坐到另外的桌子上去了。
  达瑟一仰脖子喝下一大杯啤酒,狠狠抹去了嘴唇上的泡沫,声音也变得尖厉了:“索波你还敢回来?!”
  索波就深深地低下头,说:“我就是机村人,我只好回来。”
  “你杀死了我的朋友!”
  索波抬起头,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到肚子里,又把头深深地低下了,没有说话。
  “你还带人拆掉了我的树屋,毁掉了我的书。”
  现场一片静默,大家伙看着这一切,希望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要是过去,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段恩怨就了结清楚了。而索波低头坐在哪里,也是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对方没有回应,达瑟浑身颤抖着,叫着那个死去多年的猎人的名字,呜呜地哭了。
  索波又坐了一阵,然后猛然起身,喝干了啤酒,说:“我知道还有要算账的人,我累了,明天再来。” 离开酒吧的时候,他却觉得一身轻松,跟来酒吧时的情形完全两样了。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总算有了个开头,有了开头就行了,怕的就是事情永不开头,而让人心里愁烦。
  6、这四五十年来机村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题,就是盼望什么或不盼望什么。
  最初,是来到机村的工作队向人们宣传,时代变、了,祖国建设一日千里,人们应该有很多盼望。他们还一一罗列出这些盼望。有些盼望画在宣传画上,有些盼望写在文件里。但不论这些盼望的形式如何,承诺是一致的:当那些盼望一一实现,人们会无忧无虑,生活在一种叫做“共产主义”的天堂里。过去的机村人只知道一种天堂,那是佛经里说的天堂。佛经里的天堂富丽堂皇,金沙铺地,银汁为溪,珊瑚为树,水晶为房,但人们除了影子一样飘来飘去,没有特别的生趣。倒是共产主义天堂的描述更具可爱的烟火气:“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饭食方面的土豆烧牛肉,机村人倒是吃过几代人了,只是顿数上还嫌稀少罢了。
  这天中午,拉加泽里和公司里的人吃了饭,坐在门廊上端起一杯啤酒慢慢啜饮,脑子里却想到如上这些问题。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本县地方志专家写的书。那个人他认识。是他上中学时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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