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你叼着奶头来看这个世界,你怎么能够懂得这个世界呢?”
周炳不在乎这个评语,他仍然愚顽地僵持道:“纵然如此,我也想试试看。有什么雨、雪、风、霜,我也不怕。有什么三衰六旺,我也不悔!”
陈文英叹了一口气道:“那就没有法子了。不是我见死不救,可是我还要怎么办呢,我叫你睁开眼睛,你一天要闭着,我还有什么法子呢?如今蒋介石已经平定了各路王侯,自己登了大宝,做了皇帝,你却还在做共产主义的美梦,这不是再滑稽也没有了么?你有多少个脑袋,就能往人家的刀口上去碰?你也不想一想,蒋介石能让你共他的产么?唉!”
周炳点头同意道:“不错,他恐怕是不让的。不过那不打紧,咱们大伙儿能把他从宝座上扳下来!”
陈文英嗤了一声道:“我看你们不成!阿表,你不要误会,我是十分同情穷人的。你记得么?在广东老家里,我们姓陈的一家人就都同情你们姓周的一家人。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着我们的教义的伟大,我才觉着古往今来的人道主义的崇高。如果人人都信仰和平,就不但国与国之间没有战争,人与人之间也没有欺凌侮辱、仇恨凶蛮了;如果人人都信仰博爱,社会上就不会有贫富之分,尊卑之分,幸与不幸之分了。——你也爱你的表姐夫张子豪,你的表姐夫张子豪也爱你,那岂不是十分理想的生活么?”
周炳回顾了一下自己二十年来的全部生活,觉着没有一桩事情能够证明陈文英所说的话的,知道她的想法错误到了极点,就沉默着,不再吭声。陈文英见他这样子,也就没法,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里,向他提议道:“走,陪我吃晚饭去。我今天一天都没有东西到肚子呢,这会子倒有点饿了。”周炳也没说什么,跟着她走出北四川路,一直走到虬江路口的新雅茶室。两个人上了楼,找了一个清静的房座坐下。陈文英叫了许多菜,又叫了两三样酒。看样子五、六个人也吃不完。周炳不吃什么,静悄悄地喝着酒,呆呆钝钝地望着桌面。陈文英没法,就说:“阿炳,你当真决心要去革命么?”周炳点点头。陈文英又说:“除非你爱我,否则我不许你去!”周炳又摇摇头,总不开腔说话。陈文英急了,就说:“只要你嘴里说一声爱我,我就跟你一道走。你带上我一道去革命,那样还不行么?”周炳只是简单地回答道:“不可能。”陈文英一肚子委屈,发泄不出来,就呜呜地哭将起来,她哭得那样肆无忌惮,连上菜来的伙计都吓了一跳,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吃了饭,会了账,两个人相跟着往家里走。陈文英这时候看出来,事情是不能挽回了,就问周炳道:“你打算上哪去?有盘缠么?将来靠什么过活?”周炳低声回道:“我打算回广东去。可实不相瞒给你讲,我连一个铜板也没有,更不知道将来靠什么过活。”陈文英叹口气道:“唉,你真是一个恣睢暴戾,性情乖张的人!天下间哪有这样一个人,他把一个高贵夫人的爱情看得比革命还轻的?从今以后,我的心算是死了。我的人也可以算是死了!”周炳实在没有拿这两种东西比较过,因此只好仍然不做声。话虽如此,当天晚上。陈文英通宵没合过眼。想来想去,想去想来还是无计可施。到了天亮,她一面垂着泪,一面心中叫嚷道:“冤孽呵冤孽!”——还是给周炳写了一封介绍信,介绍他到广州附近震南村的一间教会小学去教书。另外拿出了五十块大洋给他做盘缠。等孩子们吃了早餐,打扮停当,进了书房之后,又亲自把周炳带到楼下西厢房里,教孩子们和他告别。那大的张纪文听说先生要走,料想此后用不着上学读书,不觉喜形于色。那小的张纪贞想起这位表舅教他们演戏,十分有趣,倒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做妈妈的教孩子们说:“表舅,你要回广东了,可要记住我们,别忘记我们才好!”张纪文扭扭捏捏地不肯照说,倒是张纪贞爽爽快快地依着说了。
那天,一千九百二十八年十二月十一日,周炳辞别了金鑫里三号张家,也辞别了繁华热闹的上海码头,独自一人乘坐轮船“琼州号”向南方驶去。一切景色,都和去年他来的时候依稀相访。还是张家的矮矮的、结结实实的使妈阿云送他上船。还是那些鬈毛、勾鼻子、蓝眼核,野蛮粗暴而且目空一切的洋鬼子大声吆喝着每一个中国人。还是那样凄风苦雨,景象迷蒙,两岸的田野、房屋、树木弯着腰,谦逊地鞠躬,向后退去。一直到过了吴淞口很久很久,轮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奋勇前进着的时候,天气才慢慢转晴。那一轮红日,当头照耀,使人精神爽快。周炳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痛痛快快地吸了几口海风,想起今天是广州起义的周年纪念日,就闭上眼睛,心情肃穆地垂下脑袋,悼念那许许多多曾经英勇异常地战斗过,如今长眠在红花冈畔的苦难弟兄,苦难姊妹,苦难叔伯。这时候,他心里头的滋味又象凄酸,又象壮烈;又象苦涩;又象热辣,又象空空洞洞地了无牵挂,又象纷洒倒乱地千头万绪;又象经历一次惨重失败后的悲伤,又象迎接一次激烈战斗前的兴奋;总之是酸、甜、苦、辣,样样都齐。只有那不疲倦的太阳,总是在他的头顶上,在轮船的前方上空,引导着周炳,引导着整船的生命,向南方去,向南方去,一直向南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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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寂寞的冬天
一千九百二十八年的年底,广州地面没有什么仗可打,一般热闹惯了的人就觉得寂寞难耐,三家巷里的兴昌洋行经理陈文雄甚至把这个冬天叫做“寂寞的冬天”,大家都认为贴切。既然寂寞,就必定要找点事儿干一干,消遣消遣,因此陈家已经出嫁的三小姐陈文婕,也就在一个冷雨霏霏的傍晚,回到三家巷何家来找她的二姐——如今南海县教育局长何守仁的夫人陈文娣,商量一件事体。她穿着一件闪绒雨衣,束着腰带,短短的身材,十分矫捷,看来比一个普通的主妇显得年轻,比一个普通的女学生又显得较为成熟。她走进三家巷,匆匆忙忙地把那里的景色望了一眼,竟有点生疏的感觉。尤其是生长在枇杷树和电灯杆子之间的那棵白兰花,生长得那样葱茏茂盛,旁若无人,使她十分惊愕,好象她从来不曾见过那里长着一棵白兰花似的。她忽然之间想起来:“哦。对了,我很久没回过娘家了。”自从她和李民天结婚之后,这半年来,她的确很少回家。李民天的父亲是做南北行生意的,家里也有几个钱,婚后单另租了一幢小洋房,组织了一个小家庭。两口子白天上课,晚上回家,过着单调、刻板的平静生活,亲戚朋友,一向很少走动。当下她的脚步慢了一慢,见何家的矮门、趟栊、大门全敞开着,就一直走进她二姐陈文娣的房间里。何守仁还没回来,陈文娣招呼她脱掉雨衣坐下,又叫二娘何白氏房里的使妈阿苹给她沏了扣盅茶来,两姊妹促膝谈心。何家的三个使妈之中,阿苹是长得最漂亮的,还不到三十岁年纪,瓜子脸儿,长条身材,白白净净。她看见陈文婕的肚子微微拱起,就笑着说道:“三小姐,恭喜你了!什么时候赏姜醋给我们吃呀?”陈文婕臊红了脸道:“你急什么,早着呢!”陈文娣对着阿苹瞄了一眼,说:“这家伙,真鬼灵精,她不说,我倒看不出来呢。”说完,就撩起陈文婕的衣摆,拿手去摸她的肚子。摸了一会儿,又说:“真不小了,有些日子了,想不到你迟来,倒先得。四妹和我都还没信儿呢!”陈文婕有点不好意思,就说:“象你们才好呢,干手净脚,轻身伶俐的。为了它,真把我烦死了!”陈文娣冷笑一声道:“哼,轻身伶俐倒是轻身伶俐,可是人家又说你蛋都不下呀,屁都不放呀,——过赖人家的口舌!”两姊妹又说笑了一阵子,才谈到正经事儿上面来。陈文婕首先开言道:
“二姐,你知道,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着大事来求你呢。我们那个后年就要毕业了。他千不学、万不学,学了个农。这年头,谁都一样,毕业就是失业,何况是农科!他家是做买卖的,按说也过得去,他不愿做生意,就闲着吃也不要紧,不过给人家看见,终日游手好闲,没个干上的,也不好看相。因此,我们商量来、商量去,就决定办一个试验农场。凑它一两万块钱资本,买它几百亩土地,招它几十个工人,就让他去改良他的水稻品种去。管它赔也好,赚也好,在社会上总算弄出个名堂了。”
陈文娣听说,啧啧称赞道:“我说的了,只有咱们三妹雄才大略,想得到,做得出,完完全全是一个事业家的模样。只是你放下那些诗、词、歌、赋不管,倒管起这些拉拉杂杂的事儿来,却未免大材小用一些了。”
陈文婕轻轻地摇着头说:“也不是我正经干了什么事儿,我只不过出了这么个主意,真正拿起事情干的还是别人。你还记得有个叫做郭寿年那样的人么?他是咱们杨家舅舅那边的小舅子,论起辈份来,是咱们的表舅。这个人忠直端正,银钱上很可靠,写、算、跑、讲,样样在行。我去跟舅舅商量,舅舅说,‘他本来管着济群药铺,也有点大材小用,屈了他的,你们要,就给你们吧。药铺可以另外找人。’我就请了他来当经理。一切事情,都由他来挡着呢。”
陈文娣越发称赞了,说:“你看,又能筹划,又能用人,这简直是大将风度。别看你平时懒散淡泊,闷声不出,却有着这许多队伍!人家说密实姑娘没正经,这话一点也不错呢!”
陈文婕笑着阻拦她道:“二姐,你先别忙封赠,我还有打算呢。我想,人世间本来无所谓贫富,无所谓阶级的,只是人们都自私自利,又不肯用脑筋去想想办法,竟弄得好象真有阶级似的。我就不服这口气!我们这个农场一方面搞科学试验,一方面还要搞劳、资合作。农场要是赔了钱,我们担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