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这一行是大家彼此通气的。”梁森非常生气,那小眼睛眯得更小了,但是他极力忍耐着发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晚上进村?”谭槟叹口气道:“话说到这儿了,还顾得什么廉耻,索性都对你说了吧!干咱这一行,不只要白天,还得要晚上;不只要拿钱买,还得要顺手拣一点,拾一点。长官,你是明白人,你瞧,我把事情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让我走吧!”梁森不理他,只顾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躲进一间破庙里?”谭槟说,“我又无亲无故,不找一间破庙,谁给我窝藏东西?”梁森又发火了,大声喝道:“胡说!我们的人逮捕你的时候,你把什么秘密文件吞下肚子里去了?”谭槟两手一摊,十分委屈地说:“这真是冤枉好人了!我哪里吞过什么秘密?连烟枣子也三天三夜没吞过了。你们进去的时候,我正在吃南乳花生呢!”第一个回合就这样结束了:不分胜负。旁观的便衣稽查有几个相信他是个小偷,有几个不信,参差不齐。
第二个回合一开头,景象就是不同。梁森先叫人端过一张四方马杌来,让谭槟坐下,又拿出一本很大很大的报纸剪贴簿子来,叫他看。谭槟打开一看,只见那上面剪贴着的,尽是大大小小的无耻叛徒的脱党声明、悔过启事。有些不认识,不知道的;有些只听说名字,未见过本人的;也有曾经认识,或在一道工作过,或彼此曾经以同志相称、以肝胆相见的。第一眼望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沸腾的热血冲上他的脑筋,使他稍为晃动了一下。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他发现梁森两只小小的狼眼睛在死命盯着自己,便压住了满腔的怒火,冷冷地稳住了自己。这时候,梁森瞅准了机会开言道:“你识字么?看过了么?你觉着怎么样?”谭槟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十分自然地点头微笑道:“冬瓜般大的字,能识几箩!——不过凭良心说……”站长一听见“良心”两个字,触犯了他的忌讳,就勃然大怒,登时打断他道:“混七账!这世界只有妻、财、子、禄,有什么鸡巴良心!”谭槟说,“长官说的是!这世界上,登声明、发启事的人有的是,也不希罕了!不过依我说,这些人无非也是不忠不烈,贪生怕死!”梁森故意歪头挤眼地问道:“这又有什么解究?”谭槟笑道:“古语有云: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梁森和颜悦色地说:“那是老封建了,不时兴了。如今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怎么样?你也写一张吧!你只要告诉我,你跟谁接头,你们打算修理些什么枪枝,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暴动,这就行了。我当堂就可以放你!”谭槟好象没有听懂似地,十分作难地说:“这怎么行?咱们这一行,你叫他洗手不干容易,你叫他一件一件说出来,那多难为情!拿咱们的头人李福林来说吧,他当了多年的第五军军长了,可没见过他卖什么悔过启事!”
大厅里的煤汽灯发出咻咻的嘲笑声,第二个回合好象就要到此为止,眼看着站长占不了什么便宜。梁森张开嘴,放出几个大大的哈欠,不想玩下去了。他叫人把谭槟关在从前关过冼鉴的所谓“大花厅”里,自己回到卧房,爬上板床,抽自己的大烟去。到天刚亮的时候,他从似睡非睡的境界中惊醒,决心进行第三个回合。他先叫了十二个武装稽查进来,对他们说道:“那姓谭的不肯招供,咱们是没有办法的。你把他送到广州去,人家也不给奖金。我想试试他,把大花厅的门打开,看他逃走不逃走,他要是个共产党,见机会没有不逃之理。大门有哨岗,他一定会打后门窜上蛇冈。蛇冈又只有一条通路,不怕他飞了去。到时候咱们活捉了他,也不怕他不认了。”十二个武装稽查走后,梁森自己也掖了一条左轮,吩咐了听差依计行事,出了后门,爬上蛇冈去了。这里谭槟一夜没睡。苦苦地寻思脱身的办法。到天亮了,看见那听差打开门上的大锁,进房打扫,就假装睡着。后来看见那听差出去了,许久都不回来。他猛然跳起身见门大开着,就走了出去。从过道走到后院,到处静悄悄地,不见半个人影儿。后门也大开着,蛇冈雍容静穆地挡住了半边天空。他也不假思索,老实不客气地走出后门,一直跑上蛇冈去。走了约莫一袋烟工夫,他发现大路前面有一个稽查巡逻。他连忙后退,却发现来路上有稽查追上来。他想爬上冈顶,可是冈顶上有人,正在向下移动。他想跳下山坑,可是山坑里也有人,正在抬头观望呢。他正踌躇着,只见梁森从竹林子后面闪出来,阴险地笑着说:
“这里全包围了,投降吧!”
谭槟一句话不说,跳上前去,照头照脸就是一拳。梁森抵挡不住,身子一歪,就掉到坑里去。后面一个稽查举起驳壳,打了一枪,——谭槟突然觉着有一把大铁钳钳住了自己,身体发软,脚步歪斜,后来甚至呼吸困难,神志不清,慢慢地全身不能动弹,倒在那青青的草坡之上。他想起广州西瓜园开大会的情景,他想起观音山上肉搏战的场面,他想起什么时候攻下广州……第一个进城的是他……于是逐渐模糊下去,长眠在蛇冈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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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反脸无情
六月底,何福荫堂的管账二叔公何不周到省城去跑了一趟。他选定了一个星期天的日子。这一天的天气热得不行,他自己的身体又胖得不行,因此他决心连一步路也不走,雇了一只那种叫做“四柱大厅”的木船,自己躺在上面,让艇家把他划到省城去。一路上的村村、树树,水水、天天,他都让给艇家去赏玩,自己闭着眼睛,打一会儿呼噜,又咂一阵子油嘴。其实说他睡得很舒畅,也是冤枉了他。他只是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地躺着不动,在那里反复想着胡杏这桩该死不死的怪事儿。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些大人物象袁世凯、龙济光、张作霖,极其威武,极其令人崇敬的,却慌慌失失地死掉了;可是象胡杏这样的臭丫头,死了也不值个烂桔子,却偏偏活了转来。他想到这里,不免在心里又骂又叹道:“呸!好不知羞!还铰了辫子呢!我看你索性剃光了头,当师姑吧!这世事也真是——不平的事儿总断不了有呵!”坐了半天船,又坐了好一阵子黄包车,他才算到了三家巷。这天却巧,何应元、何胡氏、何守仁都在家。因为事关机密,他们把他让到头一进南边那个华贵的大客厅里,由最漂亮的使妈阿苹出来奉了茶,掩上房门,才和他说话儿。省城的人都穿着轻软雪白的熟绸,摇着鹅毛扇;乡下人却穿着香云纱,摇着“油纸弓”。一黑一白,对衬十分鲜明。闲叙了老半天,何五爷才问起胡杏的事儿来。何不周见主家问,就叹口气说:“唉,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几千年呢!”跟着就把五个月来胡杏病危,胡柳吵闹,周炳服侍,工人罢工,一直到胡杏命不该绝,逐渐痊愈的情形,也不管别人知道的、不知道的,也不管从前的信中提过的、没提过的,一概从祖宗十八代讲起。讲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把话说完了,又加上说道:“这真是好心不得好报,好柴烧烂灶!这边老五侄哥、老五侄嫂、大侄孙少爷送那贱骨头回家,谁不知道你们的心呢,是想叫她断气之前,骨肉团聚一番呵!是再好也没有的好心肠呵!可是那贱骨头没有死,这就坏了。那些穷鬼不逞之徒,就说起不干不净的话来了。什么黑心烂肝呀,连棺材钱都想省掉呀,吃人不吐骨头呀,什么好听的都有了,倒好象无情无义的,是你们这边了。这真是好人难做——弄巧反拙呀!”何五爷立刻指正他道:
“二叔,你们就是不读圣人诗书之过。什么弄巧反拙!”
何胡氏想了想道:“只怕那个阿杏是死了。这个是妖精托世的!”
何不周哼哼哈哈地呻唤了老半天,才又说道:“要不是有那十大寇在那里为非作歹,单凭周炳一个人,他也救不活那贱骨头!这十大寇就是八字脚,那是审都不用审的!近来稽查站打死了一个共字号,听说就跟那十大寇有牵连。人家说得千真万确呢!可是咱有什么办法?人家十大寇有你们那边的亲家管着,咱们管不着。只为有陈家护着他们,连稽查站都不敢认真动他们呢!依我看,咱们不如把农场的土地收回来。那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了了!”
何应元正在思算着,踌躇不决。何胡氏捂住耳朵,不爱听这些事情。何守仁一直不做声,到这时却开腔了。他说:“陈家他们是新派。他们一天到晚,攻击我们是旧派。我还惹得起他们?只怕咱们堂堂县长,也惹不起他们呢!”
何胡氏只管自己说自己的道:“我们那个身娇肉贵的倒进了癫狂院!人家那么一只烂货倒白白地好起来了!真便宜了她!”她底下的话没说出来,可是谁都明白:当初以为她准死无疑,说了不要了;这阵子她却好了起来,想要也要不回来了。何守仁觉着事情没法办,只是摇头。何五爷看见这样,就教训他道:
“亏你还是个当官作吏的角色!你光摇头干什么?凭摇头就把事情办好么?咱们就该当机立断,把她要回来!咱老二也不是一辈子住癫狂院的。有一天回家来了,没个人伺候他成么?咱们当初是说了不要,可那只是一句话。她的卖身契还在咱手里,这就大有文章可做。契约、契约——就是恐口无凭,才立此为据的呀!”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何不周告辞回家。对于当老子的那种老谋深算,洞察世情,何守仁钦佩得五体投地,心里想:“姜就是越老越辣,一点不假!”何不周走了之后,一家人还没有散,何守仁的大舅子陈文雄从外面闯了进来。这外号“外国绅士”,又经常被人称做“独创家”的洋行经理如今快到三十了,正是英年有为的时候,最近却遭了一点小小的不如意。一千九百二十六年,英国人让他当了兴昌洋行的经理,是为了他能够对省港大罢工。起一点破坏的作用。他自己也知道,英国人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