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义收她做二房,这也是亲上加亲,还不抬举她?她什么门户,什么身价?有多少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日夜做梦都想不到手呢!阿义的身命不好,倒是真的。这就委屈了她么?他慢慢地不会好起来的么?如今,我叫她回我家调养,不正是抬举着她?阿义就要出院回家了,她做小的能不回来伺候么?就说病后的补养,我这里汤是汤、水是水、焖是焖、燉是燉,还调养不了她,就要在乡下嚼马草、啃萝卜缨子才过瘾?不成!不成!一万个不成!”胡柳跟何守礼受了训斥,退出房间。三姐房里那最老实的使妈阿笑把胡柳带到周家这边来,交给周杨氏照料之后,就站在巷子当中,那棵白兰树旁边,和陈家的使妈阿发、阿财、阿添一五一十地谈起胡柳如何可爱,大奶奶如何生气的事情来。何家阿苹、阿贵那两个使妈也出来了。六个人开怀畅叙,议论纵横,都说大奶奶这样狠心,虽说道理讲得响口,却未免有伤阴骘。
何守礼也气嘟嘟地跑上陈家三楼,跟周泉、陈文娣、陈文婕、陈文婷几个人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恰好陈文雄也在座。大家听了之后,都问陈文雄该怎么办。陈文雄首先赞美何守礼道:“你们瞧她年纪虽小,志气却大。你们从她那义愤填膺的神态,就看得出一副五四时代的面影。我们都有了暮气了,她却锐不可当。她是咱们这里一个最纯洁的人!”往后顿了一顿,他又加上一句道:
“她是三家巷的灵魂!”
何守礼听着,那梳着大松辫子的头婀娜多姿地扭动着,茫茫然,不知怎么才好。其他的人听了,也触动往事,各人有各人的感慨,没有做声。后来还是陈文婷说:“哥哥,你就是会做诗。你说的话总要人往深处想。可是,小杏子的事儿到底该怎么办?”陈文雄露出突然严肃起来的模样,说:
“对于这件官司,我守中立。但是亲家奶奶的做法,我看还欠文明。”
说完这句话,陈文雄就下楼去了。这里几位姑嫂,一齐过去周家,去看胡柳去。胡柳只跟陈文婷同年,两人都二十二岁。她在家算大姐姐,在这里只能算小妹妹了。大家抓她的手,摸她的脸,揪她的辫子,对她赞不绝口。对于胡杏的不幸遭遇,也说了许多同情的话。只有陈文婷想起四年前,胡柳头一回来三家巷的情景,不免心里酸溜溜的,还有点醋意。那天晚上坐席的时候,周妈讨了一桌酒菜过来,她两口子加上舅舅、舅母、三妹夫、三妹、胡柳、何守礼八个人同吃。大家招呼这、招呼那,把胡柳疼爱得什么似的。喝了几盅酒,杨志朴又不甘寂寞,就指着周铁、区华两人,妙趣横生地说道:
“二姐夫,三妹夫,咱们又在一道吃酒席了。但愿佛爷保佑,不要明天一早又在公安局门口会面才好!不然的话,又得二姐夫吆喝三妹夫赶快进去坐席,怕酒凉了呢!”
他这番话把大家乐得嘻哈大笑,差一点把酒杯子都摔到地上。胡柳、何守礼看见大伙儿笑,也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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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三灾
胡柳从省城回家之后的第三天,大家因为田里没有重活,就把早饭省掉了,一人端着一碗番薯汤,一面呷着,一面嗟叹胡柳空跑一趟,徒劳无功。没想到这么早的天气,何福荫堂的管账二叔公何不周竟拿他那肥胖松弛的身体,呀的一声挤开了他们那两扇虚掩着的破烂大门,走了进来。他把一筒拿纸卷着的双银角子,大概是十块钱的模样,重重地往矮桌子上一放,然后转身坐在胡杏那张木板床边上,将那张木板床压得吱吱作响,中间凹了下去,像一个铁锅一样。胡源老汉脸色发青,一言不发。何不周一边喘气,一边咳嗽,一边声色俱厉地恐吓他们道:“意思都懂了吧?不用我再说了吧?”胡源老汉摇着花白脑袋说:“意思都懂了。不用你再说了。再说,——还不是那么回事!”何不周说,“好!三天,人家给了三天的期限。”胡王氏和胡柳觉着大祸临头,心乱如麻。胡杏大声丧谤他道:
“三天?叫他们再等三十年吧!”
何不周阴险地讥诮她道:“二家嫂,话可别说得那么死。”
胡杏咬牙切齿地骂道:“放你的屁!谁是你的二家嫂!”何不周捺着性子,油喉地说:“小少奶,火气不要太盛了。你能不认我们,我们还能不认你?”随后又转向胡源老汉说:“你的年纪比我大,你跟何福荫堂打了那么几十年的交道,你摸我那五侄老爷的脾气比我摸得准,你瞧着办吧!不过我既然来传了口信,我也顺便跟你通一通声气:我那五侄老爷已经从癫狂院接了我那可怜的二侄孙少爷回家,说是病已经好了,等着人伺候呢!——另外,我那五侄老爷也请了律师,向地方法院递了状子,说先礼后兵……谈得拢就免伤和气,谈不拢就打官司呢!”胡源眉毛打结地说:“既然请了律师,递了状子,还有什么礼不礼、兵不兵的呢?”何不周见他有些畏惧,就逼紧一步道:“你这人真是薯头!递了状子就不能往回撤么?人家儿子是局长,儿子的挑担是县大老爷;官司还不是爱打就打,爱不打就不打?有谁还拽住他么?——只是你也该打点打点!兴许是打官司,兴许是坐班房……官司这东西,谁也说不准,兴许你打赢了,也是有的。三天,你想想吧!”何不周走了之后,胡源、胡王氏吓得发了呆。法官、刑警、债主三种人物凶神恶煞地在胡源的脑子里打转,像一台走马灯一样。胡柳只是心酸流泪,也说不成什么言语。胡杏看见事情已经很难挽回,就挺起腰杆说道:
“爹,妈,家姐!这样吧,我还是回去吧,索性跟他们拚了吧!”
胡柳呜咽阻拦道:“那是死路一条。咱们见不上面了!”
胡杏镇静坚定地说:“反正是个死!”
左邻右里,叔伯姊妹何勤、何龙氏、何娇、何四伯、胡八叔、三姑、六婶、何好、何彩、何兴、何旺、胡执、胡带、胡养、胡怜等等许多人听说大东家又来寻事,都纷纷跑到胡源家里来,一面慰问,一面商量对付办法。大家想不出什么高明的计策,就一致主张到地方法院递禀子告何应元去。何四伯识几个字,他认为这场官司准胜无疑,他惯用的口头禅是:“有理走遍天下!”当天下午,他就赶到仙汾市去找一个朋友写状子。这个人叫做马文卿,已经五十多岁,不单会写状子,熟悉法律,就是法院里面的人,和他认识来往的也不少。他虽然贫穷,却有侠义之气,看见何四伯去求他,便立即答应,钱固然不收,连状纸也贴了出来,到地方法院去告了何应元一状。不过他事情是做了,却不像何四伯想得容易,他对何四伯说:“何应元财雄势大,又是恶人先告状,这官司胜负,还很难料!”何四伯回到震南村,把这句话对大家说了,大家都认为这是震南村第一个大灾难,愁眉苦脸,惴惴不安。
就在这天上午,何勤打胡源家里出来之后,就到震南新村试验农场去找第一赤卫队队长陶华和参谋长马明。这何勤一辈子扛活,也到了这五十岁年纪,却是一个全无主意的人。三个人在一棵高大的凤凰木下面站定,他就慌里慌张地说:“阿华,阿明,不得了了!咱村子要出大灾难了!”陶华、马明同时问道:“什么灾难?”何勤搭拉着脑袋说:“今天早上,又饿死了一个人!连以前一共是三个了!前两回死的还只是单身孤寡,这回死的却是个妇道人家,有男人、有孩子的呢!”陶华、马明同声叹息道:“唉,可怜!”何勤忽然抬起头,神色不安地说:“今天绝早,我那亲兄弟何俭上我家里来了。你们知道,他是一个不安分的人。正因为他不安分,所以他在哪家打工都打不长。他告诉我,村子里饿着肚子等死的人,真是十过十,百过百的呢!他又告诉我,何福荫堂不肯给大家借粮,却一包、一包白米,一船、一船白米地运走仙汾市,卖很大很大的价钱!我说,人家有米,人家要卖,卖什么价钱不好!我那不安分的弟弟说不!他说田地是太公祖上的,耕种是长工伙计的,米粮就该是大家兄弟叔伯的。他何应元当真绝情不借的话,大家就要动手:抢!——你们两个瞧瞧,这不是大灾难是什么?总算是我死命把他揿住了。我说不行,他们要干什么事儿,让我先找个人打问打问,是能干、是不能干,再说。你们两个瞧瞧,这犯法、造反、杀头、灭门的事儿,如今也能干么?不碍事儿么?”陶华一听,就撩开衣襟,拍着多毛的胸膛,热血激荡,奋不顾身地说:
“对!抢他狗日的!一百件当紧,总是活命当紧!咱十大寇一向爱闯祸,只要大家伙儿一动手,咱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马明为人谨慎,就笑笑地说:“大哥说得对!吃他几斤米是不过分的!有朝一日,咱们还要打倒他,抄他的家呢!只是目前这件事儿,咱们不妨多捉摸一下,多商量一下。等商量停当,再动手不迟。”
陶华一想也是,就对何勤说:“告诉俭叔,过两天有回音!”
何勤走了之后,陶华跟马明缓步走回工棚。走了几步,陶华就拧回头,对马明说:“他们光知道饿死人是灾难,光知道何五爷要胡杏是灾难,还不知道咱第一赤卫队如今也遭灾难呢!”马明一听,就明白他是指区细今天就要离开大伙儿、独自回广州大城的事儿,不免十分感慨地苦笑了一声。两人回到工棚门口,只见区卓、胡树、胡松三个人坐在地上。区卓拿手捂着脸,呜呜地哭。胡树、胡松两人气得睁眉突眼,一声不响,马明蹲下来,问区卓道:“他非走不可了?”区卓断断续续地回答道:“他……他今天……今天就……马上就走!”
马明再问道:
“那么你呢?他走了,你走不走?”
区卓没有立刻回答,却擦干眼泪,站了起来,用手指着工棚里面,十分庄严地高声说道:
“他走他的,我干我的!我不是他的兄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