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斗(欧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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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欧阳山)- 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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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猪肝一样。他拿眼睛望望四周,见墙上供的神像,都是观音菩萨、斗姆娘娘、龙母娘娘、缧祖先师之类,全是女的。桌案上摆的照片,又都是姑姑、婆婆、姐姐、妹妹之类,也全是女的。四围挂的衣、裳、巾、帽,到处摆的杯、盘、碗、盏,甚至连桌子上搁着的几枝水烟袋,几套《再生缘》、《金叶菊》、《背解红罗》之类的木鱼书,也一望就知道是妇女使用的。坐在这样的一个堂屋里,周炳感觉到有一点局促不安。他还没有开口,黄群倒首先对他诉起苦来。她说她十分想念广州的工友,她十分想念省港大罢工跟广州起义的时候所过的痛快日子,她一个月至少有三回梦见苏兆征同志和张太雷同志。最后,她发誓要离开这里。她说整天躲在茧锅旁边,外面的情形,一点也不知道,一定会把人闷死。周炳也告诉她:胡杏如何得了重病,被赶回家,后来病才刚好,何家又来逼着要她回去;震南村如何遭了大水,病的病死,饿的饿死,何福荫堂见死不救,如今倒要把粮食运到仙汾市高价粜出;区细如何中意胡柳,如何逞意气、闹别扭,如今已经离开赤卫队,回省城去了。后来,周炳又把他们几个人要求入党,外间谣传谭槟牺牲,巡视员李子木的无耻行为等等,都对黄群说了,问黄群能不能想法子找到金端、冼鉴、冯斗这些人,或者想法子找到党的关系。黄群一面听,一面摇头,最后才叹口大气道:
  “这真是怎么办好!鉴哥有时十天半月来一回,有时一两个月不见面。有时寄存一点什么秘密东西,过几天又拿走了。有时叫我去什么地方给他送个信,一眨眼又不见他了。我怎么找得着他!每见他一回面,我也催他解决我的入党问题,催他给我分配工作,他也只是劝我忍耐着点儿,慢慢来。看来他们也是难呵!”
  于是他俩愁眉苦脸地相对无言,一直坐到太阳偏西。周炳不知道抽了多少根生切烟,把舌头都抽苦了,还想不出什么办法。到他站起身来要走了,他才果断地说:
  “千紧万紧,还是人命要紧!我回去了。”
  黄群也说:“对!找不着他们,——你们自己下个决心,豁出去干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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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南渡口的风波
  那天黄昏,周炳从陆路回家。天都快黑了,才走到顺德和南海两县交界的地方。突然有一辆载货卡车,飞快地从他身边擦过,扬起了满天的尘土,呛得他咳嗽不止。他没有在意,稍为站了一站,又继续往前走。不料过了五分钟,又来了一辆载货卡车。这辆卡车不但扬起了满天的尘土,而且离他那么近,几乎把他披在身上的衣服也撕破了。看来这汽车的司机,是有意地要戏弄他。他伸出拳头,朝那辆汽车晃了几晃,又继续往前走。可是走不多远,第三辆运货卡车又从他后面驶来了。听那马达的吼叫声,这辆卡车的速度显然比前面两辆还要快。他朝路边让了一点。没想到那卡车已经来到了。这回,那卡车没有从他身边擦过,却在他后面不到三尺远的地方,嘎的一声刹了车,猛然停了下来。周炳拧转身,正待发作,忽然从车头驾驶座上跳下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来。在苍茫的暮色之中,周炳定神一看,不觉大喜过望地惊呼道:
  “斗叔!你把我找得好苦!”
  那个人正是冯斗。他一把拖了周炳上车,扔了一扎红卜卜的、皮儿带刺的桂味荔枝给周炳,一边开车、一边说:“后生仔,我在老远就看着像你了。可你怎么这阵子跑上这儿来?”周炳坐在驾驶台旁边,一边剥着荔枝,一边把震南村的无穷灾难,一桩桩、一件件地仔细诉说,好像他在山穷水尽之中,遇着了神仙搭救似的。走了一阵子,已经到了震南村附近。冯斗看见路旁有一眼池塘,就停了车,趁着蛾眉新月,取出一个小铁桶,和周炳一道舀水去。利用这加水的机会,冯斗对周炳说:
  “不错,炳仔,如今的局势是很严重、很严重的!国民党勾结帝国主义、大地主、大资本家,又和所有的官僚、政客、地痞、流氓、叛徒、工贼打成一片,一起向咱们开刀。这是不容易顶得住的。但是咱们到底也顶住了!有一些革命意志不坚定的投机分子就叛变了,自首了,投降了,出卖组织了!有一些真正的无产阶级战士就被捕了,坐牢了,残废了,甚至牺牲了!——这又怎么样?这又能吓倒谁?让胆小鬼滚他娘的吧!咱们无千无万的人还是照样干!这就是说,你不要奇怪,也不要泄气,要更加沉着坚定地干!大家谁也不用瞒谁:这正是咱们的苦日子。可是苦尽——总要甘来的!”
  这几句话既不复杂,也不深奥,可是很对周炳的口味。他听着舒服极了,满意极了,——他正要听这样的话。他很奇怪自己近来为什么会心烦意乱;也奇怪为什么平时吗吗呼呼的冯斗,这会子头脑竟是如此清晰!冯斗加完了水,做了一个手势,叫周炳坐下。周炳嘴里重复说着:“对极了,对极了!就是这个话,就是这个话。”一面顺着冯斗的手势,在池塘旁边的青草地上坐了下来,冯斗又说:
  “虽然红军离开了广东,广东的苏维埃也散了,可是在粤北的边界上,在江西、湖南、福建,又建立了许多许多的红军,又建立了许多许多的苏维埃,所以咱们不把帝国主义放在眼里,也不把国民党放在眼里!虽然——谭槟可能牺牲了,李子木可能叛变了,甚至还有人传说周文雍同志也被捕了,这也可能是真的,但是真的又怎么样?能吓退咱们么?不用慌!咱们照样干!我这卡车里就藏着八支六密哩八的大枪,谁又能把我怎么样?每听一个坏消息,我就对自己说:又来考验我了。好,考吧!咱们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不是么?过不了几天,好消息又会来的!有人说,金端同志已经到了咱们南、番、顺特区了!还有人说,咱们赤卫队的中队长麦荣也回来了!你高兴不高兴?”周炳听了,乐得连嘴巴都闭不拢来。他抓住冯斗的两手,只管揉,只管笑道:
  “我高兴不高兴,你猜吧!我离开省城到上海去,是为了找他们!我离开上海回到广东来,也是为了找他们!我跑遍了珠江三角洲的每一个渡口,还是为了找他们呵!听了你的话,我好象吃了一剂十全大补药,登时腰杆都硬了起来!你见了他们,千万给我捎个话儿,说我要见他们。好,既然如此,那就跟那些反动派较量较量吧!赤卫队随时准备着。——反正,对帝国主义、对国民党,咱们又不是没有较量过!”冯斗听他这么说,也融洽无间地笑道:
  “你说得对!是呀,这才象咱炳仔!你们那里的事儿,你们自己商量拿主意。我这里立刻给组织反映。见了金端和麦荣,我一定把你的话捎到。——你们要注意:一定得给农友们认真宣传,不要去借什么粮,不要去告什么状,这全是对统治阶级的幻想。一定要把任何改良主义的幻想都抛得远远的,坚决和统治阶级进行斗争,一直到武装暴动,一直到攻打仙汾市!好了,我的任务很紧急,我得走了。”
  周炳听了冯斗的话,十分激动。他紧紧抓住冯斗的手,不肯放松。他觉着那双手又大,又有劲儿,他嗅到那上面散发出来的、浓烈的汽油味儿。在朦胧月色之下,他傻傻地望着冯斗那瘦削的脸孔,才发现那张脸儿不象平时那样糊糊涂涂,倒是出奇地精明,出奇地威风凛凛;才发现他那两只眼睛不象平时那样睁一只、闭一只,象睡觉的样子,倒是两只眼睛都同时圆圆地瞪大着,精神抖擞。周炳捧着冯斗的两手揉着,捏着,搓着,揿着,象玩弄两块美玉,爱得不忍放下。后来,伙计俩分了手之后,周炳站在路当中,望着冯斗的车子去远了,才转进横路,走回震南村。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蛙声和虫声一唱一和,好不热闹。晚风吹拂着,星光映照着,人也觉着凉爽。周炳孤单地在大路上走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脚步那么轻,自己的腰杆那么硬;更不明白为什么那许多忧烦慌乱,都消散得无影无踪。走到二更过后,进了村子,他也不回学校,一直走进胡家。果然,赤卫队的全班人马,除了缺少一个区细之外,都在那儿等候着他。一见了周炳,大家都骚动起来,可又不敢大声吵嚷,就嗡、嗡、嗡、嗡地闹着,象飞进了一大群蜜蜂的一般。周炳坐下,一面擦汗,一面把今天所遇到的事情,怎样去容奇,怎样找黄群,怎样找探消息,怎样无意中遇见冯斗,怎样和冯斗谈话等等情形,对大家讲了一遍。陶华也十分悲痛地对周炳说了一件事情:原来今天下午,有一个叫做胡茂的佃户,全家大小四口人,已经三天没有吃的,看着都要饿死了。胡茂逼得没法,只好硬着头皮再去向何不周求借。那二叔公心狠,一粒米也不借。胡茂走投无路,也不回家,就上村西街市发记饭馆,赊了一碟猪肠粉,又赊了一斤双蒸,喝得烂醉如泥,歪歪倒倒地跑到东沙江边,投江自尽。有人看见,把他捞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身死多时了。周炳听了,愤慨到了极点,缓缓地举起了沙煲一般大的拳头,那手指骨、拐肘骨、肩胛骨同时历历作响。只见那大拳头往下一落,通的一声,矮桌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接着有一股清亮雄壮的声音说起话来:
  “你何家也欺人太甚了!伙计,干吧!”
  于是大家又仔细商量了一番,便下了决心,明天动手。政治指导员周炳又提出动员的口号,那就是:“打土豪,分粮食,抗税捐,废租债”这四句话,要大家对耕家们、长工们、农场工人们讲解透彻。队长陶华又吩咐大家三件事:第一件要把纠察队组织起来。一部分在南渡口附近放哨,一部分在大帽冈顶上了望,一部分用小艇在横冲、槐冲一带拦截,不让何福荫堂的运粮船只逃走。第二件要把全体参加征粮队的人员编成小组,以十个人为一组,五个人担任征收,五个人担任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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