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果冻下楼去菜场买菜,打算买一只鸡给小阿姨炖汤喝。她喜欢吃一切长翅膀的东西,据说我妈也是这样。
楼下门洞旁边,一边一个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四楼上那个喜欢唱歌的叔叔,穿着羊毛衫,灯芯绒裤子,头发乱乱的,一动不动地对着外面的车库抽烟;女的看上去有些眼熟,打扮得很艳丽,脸色却显得有些难堪,眼圈红红的,看见我走过,立刻盯着脚边的水泥地。
我想起来,是上回晚上在楼梯上遇见的那个女人。听小敏姐姐说,他们以前是夫妻,后来离婚了。
他们看上去十分般配,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离婚。
菜场里熙熙攘攘,果冻看到人多的地方总是异常兴奋,左冲右撞,任何一个小摊都能引起它浓厚的兴趣,一会儿工夫,白毛就脏脏的了。我有些后悔带它出来,可是看见它那么高兴,又觉得还是带它出来好。
我在卖鸡的摊子前挑了一只鸡,摊主一面大声吆喝着“正宗的走地鸡啊,一分钱一分货”,一面叫我到转弯的一个窗口去排队付钱,等我付完钱回来,他已经把鸡杀好,装在袋子里递过来,“小姑娘拿好噢!”
我正要伸手去接,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等一等,你这只鸡是死的。”
回过头,林国栋就站在我身后,盯着卖鸡的摊主。他推着自行车,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雨雪霏霏
他把饭盒捆在自行车后座上,从我手里拿过口袋,解开,“你看,鸡肉是发红的,眼睛全闭着,怎么可能是活杀的?”
“你,你不要血口喷人!”卖鸡的小贩恼火地叫着,“明明就是刚才杀的!”
“我刚才一直就站在对面,”林国栋指指后面的豆腐摊位,“亲眼看着你掉包的,上回你把死鸡卖给我妈,她还拉我一起来找你算账的,不记得了吗?”他的口气里带着点嘲笑。
“瞎说八道!”小贩依然信口雌黄地辩解着,表情却已经明显有些心虚,旁边一个像是老板的人趁机打圆场,给我换了一只新鲜的鸡。
我们沿着菜场边的小路一起往回走,那只不久前才命丧黄泉的鸡挂在他的自行车龙头上。
走了一会,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等我终于开口,他也几乎同时开了口,我们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他,我叫蔡雨霏,“雨雪霏霏。”
“因为你出生的时候在下雨吗?”
“没有,”我告诉他,“因为我爸爸喜欢诗经。我妈妈也喜欢。”妈妈是爸爸的学生,爸爸告诉我,他第一次给她那个班级上语文课,讲的就是“诗经”的“小雅”。
他问我在哪里上学,我迟疑了一下,说,“我暂时不上学。”林国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是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淡淡微笑了一下。
“刚才谢谢你。”我说。
“没什么,”他的口气活跃起来,“那个摊贩很不诚实,上回我妈也在那里买了一只死鸡,回家才发现,拉着我去退货。你下次要小心。”
说起他妈,我想起他那个打扮新潮美丽动人的姐姐,说,“我们没把窗帘卖给她,她是不是很生气?”
“很生气,”他笑了笑,“不过她这个人,过一段时间就好了。而且,我觉得那块布你们留着做窗帘,比给她做衣服好多了。”
我看看他,他用一只手比划着说,“你们就在我家对面,那块布你们做窗帘,我天天可以看,给我姐姐做了衣服,我担保她一年最多穿三次,其余的时间都挂在衣柜里。”
在楼下道别的时候,他从车后座拿起那两个塑料饭盒,打开一个,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八个生煎包子。他说,“你拿几个去吃吧。”
生煎包子冒着香气,皮上零碎地沾着点芝麻,上面撒着亮晶晶的葱花。我看看包子,再看看他,咬咬嘴唇,摇了摇头。
“很好吃的,”他说,突然想到什么,把饭盒盖子递过来,示意我拿着,然后低下头,很快地在自己的左手衬衫袖口上擦擦手指,拿起四个包子放在我手里的盒盖上,又很快对我微笑一下,“我走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四个包子,仿佛听见他在我对面说,“很好吃的。”
犹豫了好一会,我伸出手,掰下一小块带着葱花和芝麻的包子皮,慢慢送进嘴里。幸亏小阿姨不在家,否则她会立刻尖叫一声,把包子抢走。
的确很好吃啊。我的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叹了口气。
世界真小
小阿姨一整天都不在,家里静悄悄的,果冻也特别听话,老实本分地躺在屋角把一只冬天用剩的旧手套翻过来咬过去,一副充满了科研精神的表情。
我拉起窗帘,尽可能地把房间打扫了一遍。从搬家到现在,还没好好地整理过,角落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东西。
我一面整理一面想起那个人在左手衬衫袖口上擦擦手,拿起四个包子放在盒盖上的表情,有点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想,等他回去,饭盒少了一个盖子,怎么和家里人说呢。
等我把屋角的一大堆杂物分类完毕,把桌椅擦过一遍,再把床上和沙发上弄得整整齐齐,已经接近中午了。我拉开窗帘,站在阳台上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对面那家窗边站着一个人,不是林国栋,而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再一看,居然是林医生,他穿着藏青色的尖领羊毛衫,拿着一本书,就着窗前的光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愣住了。
上回在超市遇见他,他说也住在附近,没想到这么近。
仔细想想,这里附近是医院住宅区,他住在这儿,没什么可奇怪的。可是,他姓林,林国栋也姓林……我回想起林医生每次看着我时那种温和而慈悲的眼光。原来他们是父子!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林医生让我想起自己的病,想起不久前他在医院里诚恳地和我谈话,腮帮上有点胡茬,脸上那种冷漠而温情的,近乎矛盾的表情。当时我曾经想过,这位医生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家,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
我下意识地立刻拉上了窗帘,而且把阳台门也关上了,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帘布上的百合花发呆。窗缝里透进来的阳光落在我的脚上,细细去体会,有种痒丝丝的感觉,让人怀疑那里站着很多我看不见的天使。
过了很久很久,我心里的刺痛渐渐散去。我打开电子琴,弹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德彪西的曲子,除了这首“月光”,它让我的心感到很平静。
小阿姨的电脑全天候开着,我打开浏览器,上到一个有关肾病的网站,还有聊天室,很多和我同病相怜的人互相交流治疗治疗方案,专家门诊和民间偏方等等。在这里大家心照不宣,如果有人很久不来了,没有人会问起。
我在聊天室里打入一个问题,“我可以活到三十岁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那行小小的淡紫色的字孤独地站在聊天室窗口,一行一行往上走,终于消失了。他们也许觉得这个问题没头没脑。
晚上,小阿姨回来,又是一脸疲倦的样子,躺在沙发上,嘴唇上隐隐留着一点唇膏的影子。我把那四个生煎包子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微波炉,一会儿,里面冒出香味。
“你买的?”她望着我。
“嗯。”
“这个怎么咬了一口?”她指着那个少了一小块的包子,有些警觉地问。
“给果冻吃的。”我说,走过去为她揉肩膀。
她拿过一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块,心满意足地往沙发背靠去,突然又睁开眼睛,问我,“你猜猜,给你看病的林医生家住在哪里?”
“对面二楼。”我回答。
小阿姨的脸上有些明显的失望,“你知道了?”
“我今天看见他了。”
“世界真小,”她叹了口气,“刚才回来,在车上碰到他。”她打个哈欠,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下端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我去厨房倒了杯热茶出来,小阿姨半闭着眼睛,对我说,“林医生说,最好还是做透析”。
我默默地点点头。
时尚风向
我买完早点回家,屋子里萦绕着一股檀香的味道,老妈正对着观世音菩萨上香。根据经验,昨晚她的班上,又有病人死了。
老爸老妈都是学医的,有些地方却十分迷信。这仿佛显得矛盾,仔细想想也有道理。老爸说过,头一次看着病人在手术台上死去,还是实习医生的他第一反应是“打开手术室的门喊救命”,随后才意识到那个想法多么愚蠢。老爸说,“医生其实是一个让人感到很无力的行业。”
于是,每回有病人死去,他们都会为那个亡灵上香超度。
“葡萄胎,夜总会里做服务员的,才二十二岁,已经第三次怀孕了,前两次都刮掉,这次到八个多月,一回产检也没做过……”老妈言简意赅地感謂着,“竟然说是为了省钱,打开肚子全都是血,剖宫都来不及了。”
“这样的女人,让人看了替她不值,”她摇摇头,“到她死,我都没看见那个男人,是一群小姐妹送她来的,个个打扮得像鸡,看上去就……”
“你最近夜班怎么这么多?”老爸问。
“小于的老婆怀孕了,让他在家多陪陪她。”
“那你用不着总是自己顶班嘛。”老爸嘀咕着。
“不是才结婚吗?”姐姐在屋里问。
“结婚半年了。”老妈的口气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小于医生是老妈的弟子,妇产科里年轻英俊的洪常青,有段时间老妈每个周末都叫他来吃饭,很有拉他做东窗坦腹的意思,他也很积极,直到姐姐在饭桌上问“你们妇产科男医生是不是都能一下就找到女人的G点?”我看着小于医生的脸从额头红到耳根,后来他就来得少了,不再想入非非,听天由命娶了个温良贤淑的护士。
老妈吃着我排了半个多小时队买来的,菜场西隔壁台湾人开的那家点心店里的生煎包子,对着姐姐皱起眉头,“美美,怎么又穿着你弟弟的衣服?”
“这是现在的潮流啊!”姐姐站在饭桌边摆个p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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