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乐美·道林·格雷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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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乐美·道林·格雷画像-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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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往左偏一点,道林,好孩子。”画家沉醉在工作里,只意识到那年轻人脸上有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可是,”亨利说了下去,嗓音低沉而甜美,优雅地挥着手,那一向是他很带特色的动作,他在伊顿公学时就如此,“我相信,一个人若是能充分而完全地生活,能表现他的每一种情绪,每一种思想,实现他的每一个梦想,世界就会得到一种很新鲜的欢乐的冲动,就会忘记一切中世纪的痼疾,回到古希腊的理想去———或许比古希腊的理想还要美好和丰富。但是我们之中最勇敢的人也害怕自己。野蛮人截肢的风俗在我们的自我否定里保留了它悲惨的残余,而自我否定却糟蹋了我们的生活。我们要是反抗便会受到处分。我们努力扼杀的每一个冲动都笼罩着、也毒害着我们的心灵。肉体犯下了罪孽,便不会再犯,因为行动是一种净化,于是留下的就只剩下对欢乐的回忆,或随懊悔而来的欢乐。摆脱诱惑的唯一方式是接受诱惑。你一抵抗,灵魂便受难,因为被禁止了自己所渴望的东西,因为灵魂其实渴望着它那可怕的法律所界定为可怕的和非法的东西。有人说当前世界的伟大事件产生于头脑之中,其实,当前世界的严重罪恶也产生于头脑之中,只产生于头脑之中。你,格雷先生,你自己,你那红得像玫瑰的青春和白得像玫瑰的童年,都曾有过叫你害怕的激情,叫你充满恐怖的思想,和回忆起来叫你脸红的白日梦和黑夜梦———”

  “别说了!”道林?格雷犹豫了一下,“别说了!你叫我糊涂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对你的话有个回答,但我还没有找到。别说话。让我想想,或者说,让我别再想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张着嘴,眼睛放出奇怪的炯炯光彩,差不多有十分钟之久。他在心中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几种全新的影响在起作用。但他又似乎觉得事实上那影响来自于他自己。巴西尔的朋友对他说的那几句话———无疑是信口说的,而且是故弄玄虚———触动了他某根从没有叫人触动过的秘密琴弦,现在他却觉得那琴弦正在以某种奇特的脉冲颤抖着,搏动着。

  音乐曾让他这样颤抖过,曾多次给他烦恼,但音乐表达得并不清楚。它不是表现一个新的世界而只在我们心中创造另一种混沌。语言!只有语言!语言是多么可怕!多么清楚,生动,而又残酷!叫人难以摆脱。可其中又有多么微妙的魅力,它似乎能给没有形式的东西以可塑的形式,而且有它自己的音乐,美妙得像小提琴和诗琴。语言!有什么东西能跟语言一样实在?

  是的,他儿童时代曾有过些他不懂得的东西。现在他懂得了。他觉得生活忽然红得像火。他似乎觉得自己走在火里。他以前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亨利勋爵带着微妙的笑容望着他。他准确知道一种心理时刻,那时应该保持沉默。他感到兴味盎然。他为自己的话所产生的印象感到吃惊。他想起了十六岁时读过的一本书,那书向他揭示了许多他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他不知道此刻道林?格雷是否处于类似的过程之中。他只是向空中射出了一枝箭而已。难道竟射准了吗?那孩子多么令人着迷!

  霍华德以他气势磅礴的笔触继续画着。他那艺术上的精确无误、无懈可击的细致刻画只能是强力的产物。他并没有意识到两人的沉默。

  “巴西尔,我站累了,”道林?格雷突然叫道,“我要到外面花园里去坐坐。这儿的空气叫人窒息。”

  “亲爱的伙伴,很抱歉,我画画的时候不能想别的事。但是你今天坐得极好,一点儿也没有动。我已经把捉到了我想把捉的东西———那半开的嘴和明亮的眼睛。我不知道哈利给你说了些什么,但他肯定让你产生了最惊人的表情。我估计他是在赞美你。他的话你可是一个字也别信。”

  “他肯定没有赞美我。也许那正是我不相信他的话的理由。”“你知道你是全都相信了的,”亨利勋爵说,用他那蒙的懒懒的眼光望着他。“我陪你一起到花园里去。画室里热得要命。让巴克给我们拿点冰镇饮料来,加点草莓。”

  “行,哈利。按按铃,巴克来了我就告诉他你要的东西。我得要把这背景画完,过一会儿再到你们那儿去。不要让道林耽误太久。我画画的兴致从没有今天这么高过。这幅画会成为我的杰作的。目前这样子就已经是杰作了。”

  亨利勋爵走进花园,看见道林?格雷把头埋在大朵大朵的清凉的紫丁香花里,像饮酒一样使劲吸着花香。亨利勋爵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到他的肩上。“你做得很对,”他喃喃地说,“除了感官什么都治疗不了灵魂,同样,除了灵魂什么都治疗不了感官。”

  小伙子一个激灵退了回来。他没有戴帽子,紫丁花叶弄乱了他那不驯服的鬈发,一头金丝给挂住了。他像个突然惊醒的人,眼里露出了害怕的表情。造型精美的鼻子颤抖着,隐蔽的神经震动了他的嘴唇,使它也战栗起来。

  “不错,”亨利勋爵说下去,“以感官治疗灵魂———那是生命的一个伟大秘密。你是个大自然惊人的作品。你实际知道的比自以为知道的多,你想要知道的却又比你实际知道的多。”

  道林?格雷皱了皱眉头,把头转开了。他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他身边的这个颀长潇洒的年轻人。他被他那浪漫的橄榄色的面孔和憔悴的表情吸引住了。他那低沉慵懒的嗓子里有一种绝对令人着迷的东西。甚至他那冷冰冰的花朵一样白皙的手也有一种奇特的魅力。他说话时两手像音乐一样地舞动着,似乎有他自己的语言。但他对他却也感到害怕,又因为害怕感到羞耻。为什么他自己的生活竟要由一个陌生人来向他揭露?他已经认识巴西尔?霍华德好几个月,但他们俩之间的友谊并没有改变他。现在他的生活中突然闯进来另一个人,这人倒向他揭露出了他生活中的秘密。不过,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他又不是小学生或大姑娘。这害怕大可不必。

  “咱俩到树阴里坐去,”亨利勋爵说,“巴克已经送去了冷饮。你在阳光里再呆上一会儿就会变丑的,巴西尔不会再画你了。你决不能让太阳晒坏了。那对你不好。”

  “那有什么不好?”道林?格雷笑了,叫道,在花园尽头一个坐位上坐了下来。

  “那对你影响可大了,格雷先生。”

  “为什么?”

  “因为你最年轻漂亮,而年轻又是最值得拥有的东西。”“这我可感觉不到,亨利爵士。”

  “不,你现在感觉不到。有一天你老了,满脸皱纹了,丑了,思虑给你的额头烙上了纹路,激情用它阴险的火焰给你的嘴唇打上了烙印,你就会感觉到了,严重地感觉到了。现在你所到之处都令人迷醉,可你能永远如此吗?你有一张美丽得惊人的面孔,格雷先生,不要皱眉头,你确实漂亮。而美是天才的一种形式———实际上比天才还高出一头。这用不着解释。它是世界上的一种伟大的东西,像阳光和春天一样,或者说像我们称之为月亮的那个银色的蚌壳映在阴暗的水里的影子。不容怀疑,它有它至高无上的神圣权利。它使具有它的人拥有帝王之尊。你笑?啊!等到你失去它之后你就不会笑了。有时人们说美其实很肤浅。那话可能对,可它至少不比思想更肤浅。在我说来,美是奇迹中的奇迹,不从外表下判断的人才是肤浅的人。世界上真正的奇迹都是可见的,而不是虚幻的……是的,格雷先生,神灵们钟情于你,可是他们很快又会把他们给你的东西拿走。你能够真诚、充分、淋漓尽致地生活的岁月并不多。青春一去,美也就随之而去。那时你会突然发现自己再也没有留下什么可夸耀的东西。或者只好满足于对往日欢乐的可怜的回忆———而那却比失败还要痛苦。每一个月过去都使你更接近某种可怕的东西。时间会妒忌你,它总摧残着你的百合花和玫瑰花。你会皮肤青黄,面颊凹陷,目光暗淡,会非常痛苦……啊!少年时要明白少年时的好处。那些沉闷的道理别去听,无可挽回的失败别去挽回,别把生命交给无知、平庸和粗俗的人,浪费了你生命中的黄金岁月。那只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病态的追求和虚伪理想。生活吧!痛快淋漓地生活吧!别浪费了你身上的任何东西。永远要寻找新的感受。什么都别怕……一种新的享乐主义,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纪所需要的东西。你可能成为享乐主义的具体象征。有了你的美貌你就没有办不到的事。世界在一段时间之内就属于你……我一见你就知道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以及以后确实可以成为什么。你身上有太多东西叫我入迷,我感到必须告诉你你的情况。我感到你若是浪费了自己就太悲惨了。因为你的青春为时很短,它瞬息即逝。山间的野花会枯萎,但它们还会繁荣。金链花明年六月还会开得跟今年一样鲜黄。不到一个月铁线莲上会出现紫红色的星星,而它那夜色一般翠绿的叶子上每年都会有紫红的星星出现。可是我们的青春却一去不复返了。我们二十岁时的欢快的脉搏会迟缓下来,四肢会软弱下来,感官会迟钝下来,我们会变成难看的木偶人。那时我们曾害怕的热情奔放的日子和未敢接受的美妙的诱惑都会在回忆里时时泛起。青春!青春!除了青春世界上绝对一无所有。”

  道林?格雷张大了眼睛,惊讶地听他讲述。手上的一束紫丁香落到了铺路石上。一只毛茸茸的蜜蜂飞来,围着花束嗡嗡地转了一会,随即扑到它那椭圆形的放射状小花球上,在那儿爬来爬去。他用一种对于琐碎事物的奇怪兴趣望着它。那种兴趣是我们面临着重大决策感到害怕时产生的;是我们为某种无法表达的新情绪所激动时产生的;或是某种叫我们害怕的思想突然围攻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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