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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房子。发现已经走过了他姑母的住宅一段距离,便笑了笑,转过身来。他走进那略觉幽暗的大厅时,管家告诉他他们用餐去了。他把帽子和手杖递给一个仆人便往饭厅走去。“跟往常一样,又迟到了,哈利。”他的姑母叫道,摇着脑袋。他信口编造了一个理由,在她的身边坐下,然后看看在座的人。道林从桌子那头向他不好意思地欠了欠身子,同时一阵快活的红晕悄悄地涌上了他的面颊。他对面是哈尔雷公爵夫人,一个性情温雅,和蔼可亲,令人敬佩的太太,很受认识她的人喜欢。她个子特别大,若不是有公爵夫人身份,她这样的女性会常被当代的历史学家描写为“健壮肥硕”。紧挨她右边坐着议会里的激进派汤玛斯?伯顿爵士。此人在公众生活中跟随他的党魁,在私人生活中跟随最好的厨师。用餐跟保守派一起,思想跟自由派一样,按照一个众所周知的聪明准则办事。她的右边是特莱德利的阿斯开因先生,一位有相当魅力和修养的老先生,他
① 上面的说法确实像柏拉图的思想。柏拉图的“理念论”认为现实世界之外另有一个理念世界,现实世界是模仿理念世界而来,是理念世界的影子;而文学艺术又是模仿现实世界的,是现实世界的影子。因此文学艺术是影子的影子,模仿的模仿。
已经形成了一个默不作声的坏习惯。他曾向雅佳莎夫人解释过,说他在三十岁以前已经把话说完了。他的邻座是范德律尔太太,他姑母的一个老朋友,在妇女中完全是个圣人,但是邋遢得可怕,令人想起一本破破烂烂的圣歌集子。他感到幸运的是她的另一面坐着佛德尔勋爵,一个非常聪明的中年庸才,无聊得跟部长在下院发表的演说一样。她一本正经地跟他谈着话。而那正是他说过的真正的好人总要犯谁也改不了的错误。
“我们正在谈可怜的达特莫尔,亨利勋爵,”公爵夫人隔着桌子向他快活地点着头,叫道,“你认为他真会娶这位迷人的小姐吗?”“我相信女方已经下定了决心向他求婚,公爵夫人。”
“多么可怕!”雅佳莎夫人叫了起来,“真的,应该有人出面干涉。”“我听可靠的权威说她的爸爸开了一个美国匹头店。”汤玛斯?伯顿爵士摆出傲慢的派头说。
“我舅舅已提出个说法:他做的是猪肉罐头,汤玛斯爵士。”“匹头!美国匹头算得什么东西?”公爵夫人举起她的大手,不理解地说,把“算得”念得很重。
“美国小说。”亨利勋爵回答,取了一块鹌鹑肉。
公爵夫人一脸迷惑。
“别管他的,我亲爱的,”雅佳莎夫人悄悄说,“他说的话从来就没有意思。”
“刚发现美洲的时候,”激进派国会议员说,于是提出了一些烦琐的事实。正如每一个要想彻底说清问题的人一样彻底摧毁了他听众的兴趣。公爵夫人叹了一口气,使用起她女主人可以插嘴的特权说:“我倒真希望根本没发现美洲!”她叫道,“现在我们的姑娘们失去了机会。太不公平了。”
“说不定就根本没有发现美洲,”阿斯开因先生说,“我倒宁可说只不过侦察了一下美洲。”
“哦,可我已经看到了美洲土著居民的标本了,”公爵夫人含糊地说,“我得承认她们大都非常漂亮,穿得也很不错。她们的衣服都是从巴黎来的。我倒希望我也有钱那么办。”
“他们说美国的好人死的时候就到巴黎去。”汤玛斯爵士格格一笑。对于幽默他有一大柜子陈年老货。
“真的吗!那么美国坏人死了又到哪儿去呢?”公爵夫人问。“那就到美国去!。”亨利勋爵喃喃地说。
汤玛斯爵士皱了皱眉头。“我担心你的侄子对那个伟大的国家怀着成见。”他对雅佳莎夫人说,“我游遍了美国———都是由当地官员派车送的,在这一类问题上他们都非常和善。我向你保证,游一趟美国就是受一次教育。”
“但是,为了接受教育是否非得看看芝加哥不可呢?”阿斯开因先生担心地问道,“旅行可叫我受不了。”
汤玛斯爵士挥了挥手。“特莱德利?阿斯开因的世界都摆在他书架上。我们讲求实际的人喜欢看世界,不喜欢读世界。美国人是非常有趣的人,绝对地理智。我认为那是他们的与众不同之处。真的,阿斯开因先生,他们是些绝对理智的人。我向你保证,美国人决不乱来。”“太可怕了!”亨利勋爵叫道,“绝对的暴力我能忍受,但绝对的理智我却受不了。对理智的使用有些不公正之处。那是刺向了理智以下的地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汤玛斯爵士说,脸微微地红了。“我明白,亨利勋爵。”阿斯开因先生带着微笑喃喃地说。“矛盾悖论目前很流行……”子爵附和道。
“那难道是矛盾悖论吗?”阿斯开因先生问道,“我不这么想。过去也许是。矛盾悖论是通向真理的道路。要检验现实得要让它走走钢丝看看。让真理做一做杂技演员我们就好对它做出判断了。”“天呀!”雅佳莎夫人说,“你们是怎么讨论的!在说些什么呀!我肯定我是怎么也弄不明白的。嗨哟,哈利,你真叫我烦透了。你为什么要劝我们可爱的道林?格雷先生放弃东区的工作?我向你保证他会非常有价值的。他们会喜欢他的演奏的。”
“我要他为我演奏。”亨利勋爵微笑着叫道。他往餐桌那头一看,看到了明亮的眼光在回答。
“但是白教堂区的人太不幸。”雅佳莎夫人说下去。
“我对什么都可以同情,只是苦难例外。”亨利勋爵耸耸肩说,“对苦难我不能同情,太丑陋,太可怕,太令人难过。当前时代对苦难的同情里有一种东西病态得可怕。应当同情的是颜色、美和生活里的快乐。生活的痛苦越少谈论越好。”
“但是东区还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汤玛斯爵士庄重地摇摇头,发表意见。
“正是如此,”年轻的勋爵回答,“那是个奴役的问题,可我们的解决办法是设法逗奴隶们笑笑。”政治家敏锐地望着他。“那你建议怎么加以改变?”他问。亨利爵士哈哈大笑。“除了气候之外,我不要求改变英格兰任何东西,”他回答,“我满足于哲学思辩。但是十九世纪因为浪费了过多的同情已经破产。我倒愿意建议用科学来挽救危机。感情的好处是领着我们走邪路,而科学的好处却是没有感情。”
“但是我们却有这么严重的责任。”范德律尔太太怯生生地插上一句。
“严重得可怕。”雅佳莎夫人表示同意。
亨利勋爵望着阿斯开因先生,“人类把自己看得太严重,这是世界的原罪。若是穴居野处的人懂得笑,历史就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你的确是很叫人安慰。”公爵夫人尖声说,“我来看你亲爱的姑母时,一直很觉得内疚,因为我对东区的事完全不感兴趣。以后我就可以望着她的脸不感到脸红了。”
“脸红显得妩媚呢,公爵夫人。”亨利勋爵说。
“年轻时脸红才妩媚,”她回答,“像我这么大年龄的老太婆脸红就太不像话了。啊!亨利勋爵,我希望你告诉我怎样才能使青春重现。”他想了想。“你想得起你年轻时犯下的重大错误吗,公爵夫人?”他隔着桌子望着她,问道。
“有许多呢,我怕是。”她叫道。
“那就再犯一次,”他庄重地说,“要使青春重现再干干那种傻事就行了。”
“好一个有趣的理论!”她惊叫道,“我得实践实践。”“好一个危险的理论。”汤玛斯爵士抿紧了嘴唇说。雅佳莎夫人摇摇头,却也觉得有趣。阿斯开因听着。
“的确,”他继续说,“那是生活中一个伟大的秘密。现在大部分人都生活在一种爬行的常识里,直到死亡,却发现人们决不后悔的事是犯下的错误。可惜发现时已经太迟。”
哄堂大笑。
他故意拿这个念头变戏法,时而让它直冲云霄,改变形象,时而让它跑掉,再把它抓住。他用幻想把它变得五光十色,用矛盾悖论给它长上翅膀。《愚蠢颂》①就像这样在他嘴里翱翔,成了哲学。而哲学本身
① 《愚蠢颂》:原是荷兰学者依拉斯谟斯(一四六六—一五三六)的作品,是对他翻译成拉丁文的《圣经?新约》的评注。
又年轻起来,为疯狂的欢乐音乐所振奋,仿佛披上了它那带有酒痕的袍子,戴上了常春藤的花环,在生命的山峦上像酒神的女祭司一样翩翩起舞,嘲弄着迟缓的塞里奴斯①,说他太清醒。事实在她面前像山林里受到惊吓的鸟兽一样逃散。女祭司那雪白的脚踩在巨大的榨酒器上,聪明的莪默?伽亚谟②坐在旁边。她踩得冒着泡的葡萄汁淹没了双脚,踩出一浪一浪的紫红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