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十四辑)》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短篇小说(第十四辑)- 第2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谁说三陪不尊贵,呸,那是万恶的旧社会。”花枝看阿红不顺眼,听阿红诵的这段
话倒很顺耳。

    厨房里的活儿稍有空闲时,花枝便站到那道侧门边张望阿红。阿红坐在男人身
边又吃又喝,兴高采烈。她就是有本事让她坐的那张台面,搁满碗盏盘碟,并且盛
的都是高档菜肴,还能让那些吃腻了海货的渔人在这里吃外地客人才馋嘴的海鲜,
那一条活杀石斑鱼,挂牌价80元,待阿红“这鱼个大呀,这鱼肥呀”的一说,就能
加码到120 元。一盅醉虾摆上桌面后,阿红抓一只放在口中,用细细的门牙把它咬
成几段,然后顶在舌尖上让客人看还在抖动的醉虾。这样一来,客人明知挨斩也爽
快掏钱。“现今上馆子吃啥,还不是吃个高兴。”这些客人总是乐哈哈地这么说。
难怪内地打头阵来这里做这行当的女孩,在给家乡亲朋好友发电报时,用这么六个
字:“钱多,人傻,速来。”

    今夜,吃喝完毕后,阿红把醉醺醺的男人送到门口。“喂,等着你来哪,别让
我伤心。”说完,眼一闪,嘴一撇,对男人的背影露出一脸的不屑。接着她一抹嘴,
到帐台去领取40%的回扣。如果是从双人包厢出来,阿红更是满面春风。阿红打着
饱嗝,用两枚红指头快速地点钱,点完后用四个手指背啪的一甩钱,那样子太派头
了。那派头别说花枝,另外几个坐台小姐看了也酸溜溜的。花枝在眼红又妒忌的同
时又想,你阿红有啥了不起的。比起咱村的芹儿姐,你算什么东西。

    花枝想起村里的芹儿姐。芹儿姐早几年回家时的那种光荣劲,嗬口也别提了。
村里人都说芹儿姐有能耐,讲义气,发了财不忘父老乡亲。除了当年参加革命当了
团长现在北京的赵长胜,芹儿姐是村里最出息的人物。听说她在外头买了洋房,还
有了个摩托车,一双凉鞋200 多元,洗一次头10元,买一枝红花3 元。啧啧,头发
可以在河边洗,红花山上有的是。瞧,就是芹儿会买,多大的财主婆哎。那次芹儿
回来,捐给村里5000元钱,村里用这5000元买水泥,村民出劳力修了一条能行驶自
行车的路。村民都习惯叫这条路为芹儿路。芹儿走在这条路上,碰到左邻右舍或者
生活特别困难的人,就从那只镶金边的红包里,抽出几张钱来给。花枝的一个发夹,
还是芹儿姐送她的。村里人都说,当年他们押错了宝,把牙缝里剔下的钱,给了那
考上北京文学院的张嘎。张嘎那小子一去四年,毕业后回来过一次。两手空空,什
么也没有,大学不包分配,那小子游魂一般,这里干一年,那里做半载没个着落。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塞一些钱,给在村口与爹娘抹泪告别的芹儿。村里人都知道
芹儿在外头干这行当,那行当有啥不好,赚钱。行行出状元。芹儿就是做得红火。
瞧另外一些人,比如像黄家的姐妹俩,陆家的姑嫂俩,洪家的妯娌俩,白家的母女
俩,更有娄家的夫妻俩,他们这些人出去赚了吗?赚了,但都不如单枪匹马闯天下
的芹儿钱来得快。这年头谁赚钱谁就是英雄,芹儿赚了钱,芹儿就是英雄,村里的
人都这么说。

    可惜芹儿死了。是得一种叫什么洋名的毛病死的。骨灰也没运回家来。村里人
都痛惜得落泪。他们拥到芹儿家去,对着芹儿的照片叩头。村里的傻石匠,还为芹
儿凿了一个石像,立在那条路口。虽然凿得不像芹儿,但总归是纪念像。村里人都
说,人活到芹儿这分上,也就够了。

    花枝的爹娘送花枝到车站时,花枝和他的爹娘都没有哭,哭什么啊?还是呆在
村里饿着冻着没钱好吗?

    花枝爹说,枝儿,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否则别回村。

    花枝娘说,枝儿,要给咱家争气。

    花枝她怎么说?她说,爹娘,女儿一定不辜负你们的期望。女儿不如芹儿姐俊,
但女儿学问比芹儿姐高,芹儿姐小学只读三年,咱初中都读半年,还怕没见识。花
枝说完跳上汽车,向赶来为她送行的众乡亲挥挥手。

    如意饭店给花枝的月薪是,管饭管睡,现金300 元。但老板娘预先申明,得每
月扣留50元,以免雇工偷懒。年终只要老板满意,扣留的钱全数退回。

    花枝非常珍惜这个机会。姨说这是她托了半年才托上的。姨是如意饭店老板的
老邻居。姨说,花枝如能长得漂亮些,就可以在姨所在的高档宾馆做服务员。花枝
记得刚到姨家的那天,姨拿着花枝的照片上上下下对照着她,姨说:“怎么你的相
貌不如照片上好看。”那会,花枝觉得脸烧得烫手。她把行李包上的两条背带在手
里绞来又绞去,在她眼里成了麻花条。

    可是,花枝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必须走出厨房才有希望赚大钱。但就她目前
的处境来看,人生地不熟。她曾瞅空往别个饭店去联系过,竟连洗菜的活都没空缺。
那么离开如意饭店,抑或摆脱这种依存关系?花枝深知自己没有这种条件,她不漂
亮的脸蛋告诉她必须脚踏实地从头做起,她不能像那些脸蛋还算漂亮的女人只要往
街头一站,就能招来生意。她花枝只有争取在如意饭店露面才是上策。

    如意老板娘把花枝送给她的润肤液翻来复去地看,当她看到108 元的标签时,
大吃一惊,好大的出手。旋即她明白了那女孩的心思。她叹了一口气。

    现在,花枝满头金黄,满脸脂粉,满身飘香,那双一年中除了寒冬都不穿鞋的
脚,十个趾头涂上了指甲油,光亮的趾头露在水红色拖鞋的外面,让人产生无限的
想象。

    走在撒着渔网的海堤上,花枝满心的欢喜。明丽的阳光下,花枝欣赏着自己像
花鱼一样飘游的黑影。花枝选择宽大的连袖衫来掩盖手臂上的疤痕。那连袖衫的下
摆连着袖口。只要海风把她的两袖鼓涨起来,只要花枝抬臂举手,飘呀飘呀,花枝
的身形像蝴蝶更像水中美丽的花鱼。

    “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无限好喽嗨,我们的明天我们的明天比蜜甜喽喂……”
五音不全的花枝满心欢喜地唱着歌。花枝从一个女孩质变为小妇人的过程很简单,
那是一个男客看到花枝这张刚出山的新面孔,就在酒醉饭饱之后把她带出了饭馆的
门。那第一次,花枝得到了300 元钱,这300 元钱,差不多是村里的姑娘定亲的聘
金。花枝觉得太合算了。

    那些天里,花枝老想,这钱也真来得够容易,带出去不消一个钟头,回来时她
的乳罩就塞了一张百元大钞。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花枝真爱唱这歌。

    可是不久,花枝清闲了。

    “上岸的花鱼,丑死,出笼的包子,冷喽。”阿红嘲笑的话,嘲弄的眼睛花枝
看了听了真想扇她两个耳光。阿红也有理由恨花枝,这一个多月来,客人的注意力
落在花枝这个新人身上,原本属于阿红的几笔钱,落到了花枝的兜里。更令阿红恼
怒的是,花枝学她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但是花枝那双花鱼一般细小的眼睛,一张
一合可没学她,花枝学的是芹儿姐那种勾住男人的眼神。

    清闲的花枝脱下花花绿绿的连袖衫,心甘情愿地回到厨房。到目前为止,花枝
不想堕落为站在街头拉客的女郎。街头女郎的身价只20元,10元甚至5 元的。客源
都是些三轮车夫。太丢价了。

    花枝瞅着在她刀下的花鱼。这鱼丑不拉几的脸面实在难看。这鱼只有放回水中,
才显示出它形体的优美,一脱离水,便像蜷缩的落叶。花枝想起老板娘的话:“花
枝成了小妇人才显出她花鱼一样的软柔来。”花枝又想起一个带她出饭店门的男人
付钱给她时的话。那男人说你长得不怎么样,但吃起来味道很香,就像花鱼鲞一样。
“臭你的。”花枝狠狠斩了刀下的花鱼。

    花枝整天沉默不语,她那失意落魄的模样,让如意老板娘看了又生恻隐之心。
花枝这女孩手脚勤快,本分老实,又讲情分,不像有的女孩一经被人带出门便心比
天高起来。花枝即使在上段时间得意的时候,也是一回饭店便下厨干活。这里有条
不成文的约定,坐台小姐不用干活,就像阿红一样白吃白喝还能拿安心费,还喝五
吆六地欺侮下人。可花枝有自己的想法。她觉着老板把自己推出,给了她赚钱的机
会,她怎能一阔就变脸。有时花枝还会做一个家乡菜让老板娘尝。老板娘拿了又让
吃腻了鱼肉的客人尝,客人吃了花枝的家乡菜胃口大开,消费陡然增长一倍。

    现在,闲置的花枝跪在镜子边,她一边照镜子一边自言自语:“爹娘,不是女
儿不争气,只怪你们没给我一个好脸蛋。”说完她猛地把镜子转过背去。

    “你会晕船吗?”动了恻隐之心的如意老板娘问花枝。

    “啥叫晕船?”语言的不太相通,让花枝听不懂。

    “你姨送你来这里,乘船时有没有恶心的味道。那天风浪很大。”老板娘说。

    “哦,没有呀,我只觉得像荡秋千一样,好舒服。”花枝放下洗着的菜,举起
双臂弓着身做出荡的样子,“好舒服哪。”

    “是么。你这人还挺适合做海婆的。”

    “啥叫海婆?”

    “随船出海的女人。”

    如意老板娘几句话,像黑夜里突然出现的一盏明灯,照亮了花枝的前程。是呀,
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对,扬长避短,发挥自己的优势。花枝决定。

    跪在阁楼的窗口边,花枝放眼大海,阳光下海面上跳跃的波点,像一枚枚捞不
完的金耳环,互相挤拥着跳出海面。月色下,那含着磷质微生物的波纹闪着光,像
一条条取之不尽的白金项链浮上岸来。

    “瞧,阿红姐,我这裙装怎样,漂亮吗?”花枝抖了抖新裙装。

    花枝基本上随渔船出海,但也有随货船出去的。她手中的这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