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宇弯腰捡了两下,慢慢坐倒下来,头很沉,只好再往地上倒。身上还光着,有一点冷,他把衣服仔细展开,比着形状盖在身上,胳膊抱紧。还是冷,于是把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埋在一地的衣服当中。
小强站在他跟前,深褐色的眼睛对着他,温和而忧伤。
不管多么难过的时候总会过去,只要活着,人生也总会继续。
衣服再度收回柜子深处,谢明宇兢兢业业的维持着工作和照顾小强的规律生活,直到有一天,翻日程的时候想起一件事,每年这个时候,罗永强都会去一个地方。
南湖边上的疗养院,罗老太太也许正等着儿子,人再怎么疯,总有挂念。
谢明宇于是翘班半天,开着车上南湖,进到疗养院,填好访客登记,跟着护士小姐往病房去。一路上总有点心神不宁,要见的是罗永强的妈,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身份,他儿子的姘头?害死他儿子的凶手?
罗老太太这回没躺着,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谢明宇小心的走到她跟前,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谢明宇蹲下来,眼睛正对着她下巴上的疤,过去这么多年还是显得狰狞。呆在她的身边,心里有什么沉甸甸的压下来,一层覆过一层,像是罗永强这些年的过往。
谢明宇扶住椅子,把手盖在她筋骨毕露的手背上。
罗老太太忽然睁开眼,低头看着他笑。“你啊,就跟你爸一样。多情。”
谢明宇从疗养院走出来,像是被罗老太太传染了,一阵糊涂一阵明白。他拍着脑袋,总觉得有什么事想不起来,梳理了一遍今天的行程。跟往常不同的就是提前下班,开车过来,停车,登记……登记!就是那个访客登记名单!
32
从自己的名字往上查,这页最上面还有一条,探访人也是写罗老太太的名字,来访者一栏笔迹很乱,后面两个字一笔带过去,只有第一个字清清楚楚的摆着,罗。
这是罗永强的笔迹,谢明宇幡然醒起的一刻无比确定,这是罗永强的笔迹。
再看到又有点不敢认,捧着登记本反反复复的研究,追着值班护士把以前的本子也翻出来,一条一条的对照罗永强过去留下的记录。是他。
谢明宇坐倒在一地翻开的本子中间,提不起一丝力气。胳膊腿都有点抖,脸上颤着,恍恍惚惚的笑出来。
“护士说了,就在我去的前一天,有个人去看过那老太太。戴着帽子,领子拉得很高,把脸这块都挡起来了。”谢明宇用手掌在自己下半脸比了一下,他叙述的很详尽,也很平静。
说完了,若无其事的看着罗永彬。
“怎么?”罗永彬好一阵才抬头,瞄了他一眼。
“我查过潮州汕头揭阳每一个公墓,三个同名的,每一个年份都对不上。我回医院核实死亡记录,根本不存在一个叫罗永强的死者。只有一间私人诊所承认收治过这个人,一个月后出院。”
罗永彬眉头皱起来,能在一天之内查出这些,看来动用了不少手段。谢明宇稳稳的坐在椅子里,十指交握,尽可能谨慎的控制自己的语速。
“他活着,对吧。”
“自己查。”罗永彬毫无保留的烦躁起来,把桌面上的文件全部推开,往后仰倒在椅背上,顺便转了半个圈,懒得再看见他。
谢明宇握了一下手,站起来绕到桌后,捉着椅子扶手,俯身到罗永彬面前。罗永彬正闭目养神,一张脸精致的挑不出一丝错。谢明宇看着他的脸,眼神热切的闪着,眼前的直线变成弧线,显现出罗永强的笑脸,有点无赖,有点好看,生动的忘也忘不掉。
罗永彬睁开眼,跟他对视了有一分钟,终于叹了口气。
“他活着,对吧。”谢明宇问他。罗永彬把他蹬开,转正椅子,抽了张纸条开始写字。谁的人生就是谁的,别人管不了,爱糟蹋就糟蹋去吧。
谢明宇攥紧手里的纸条,给了罗永彬一个热烈的拥抱,把他揉到怀里,用力拍了几拍。罗永彬是个顶好的朋友,就算他不怎么关心人,这些年来也是他帮着自己的多。
谢明宇如果爱的是这个罗少爷,也许会容易很多,也许会死得更快。
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了,现在脑子里就只塞得下一个人。他放开罗永彬,几乎是用蹿的,一路跑出去,慌乱着,雀跃着奔向失而复得的可能。
敲开门,谢明宇提着小强两只前腿,推到苏珊娜怀里。“帮我照顾一段时间。”
苏珊娜先是给他的满面容光吓着,跟着又被小强的大舌头舔在下巴上,她掐住小强脖子,一手还得揪住谢明宇。“干什么去?人家尸骨未寒你就笑得春心荡漾的?我跟你说别丢我这,我现在跟这个老板对狗毛过敏,每次从你那回来我都得洗半天。”
谢明宇捧着她脸,狠狠啃了一嘴。“谢谢!”
趁着她往外呸口水,谢明宇跳起来就跑了,逃到电梯口跟她摇摇胳膊。“我找他去!”“他诈尸了?骗谁呢?”苏珊娜喊着,抱着小强,拖着睡袍追到电梯跟前。两面门慢慢合拢,中间是谢明宇的笑脸,一团团幸福,一丝丝悬着。“不骗人,我找他去。”
苏珊娜眼睛又湿了,吸着鼻子冲最后一点门缝喊:“一定要找回来啊。”
回不回来不知道,只要能找到谢明宇就很满足了。他拿着罗永彬给的地址,下了飞机转长途,下了长途转出租,店名报给司机,司机说那一溜都是酒吧街,车不能进去,你自己找。
谢明宇下了车,打个个抖。北上几个维度,冬天的意思一下就明确起来,寒风扑在脸上,鼻尖和耳廓尖酸的凉。不知道他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风景倒是真好。
站在古城西街的大街上,周围的门面全是仿古建筑,青石砌路,灰砖筑墙。天色擦黑,雾蒙蒙一片里分不清真实还是虚幻。谢明宇收紧衣领,沿着街道走过 去,一间一间的看,都是一间房的小酒吧,装饰得各个不同。里头有笑声,有音乐,谢明宇匆匆经过这些陌生的欢乐,去找自己要找的那一间。
罗永彬说,罗永强醒了就揪着他,告诉他他能从他眼前消失,只要他最后帮他一个忙。罗永强没要他的钱,罗老太太没糊涂的时候留下一个帐户给罗永强,一直没动过。罗永强也没告诉他自己去哪,出院拿了证件就走了。罗永彬找人查出来,他四处跑,跑到这里才停下,开了个小酒吧。
罗永彬说,他现在挺好的。
谢明宇明白他的意思,罗永强已经不是过去的罗永强,什么都丢了,什么都重新来过了。到现在,他根本不应该再走到他面前。
谢明宇抬头,小小的一个门面,灰墙,大门和窗棱漆成深绿色,头顶招牌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两个方字——没有。
谢明宇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对眼前每一个细节了如指掌。有人从他旁边经过,推开门进去,门缝里散出暖暖的红光,还有音乐,他反复听了几个月的音乐。
动动僵硬的手指,然后是腿,抬腿上了台阶,伸手推过去,门上的铜铃响了,叮铃一声。
33
房间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四五十平米的空间,迎面是吧台,右手那一半是两圈砖石垒出来的台座,中间摆着一个火炉,炉火红红旺旺的,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层暖色。当然,也可能是酒气上头,个个都喝得兴致高昂。
谢明宇擦擦鼻头,吧台前头站着的人回头看,一个俄罗斯男人笑着跟他招手,两个看不出国籍的女人,还有一个少年样子的招待,喊着欢迎。
他们错开身,吧台后面的老板就露了面,只露了一面,还没等谢明宇看清楚,人出溜就不见了。
谢明宇大步冲到吧台跟前,男男女女端着酒躲一边,小招待伸手拽他,没拽住,干脆扑他后腰上抱住。小酒吧里人都站起来,酒鬼不怕事,都笑着看热闹。
谢明宇挂在吧台上,上身扑进去,两只手揪住缩在地下的人,扯着他肩上衣服往起拉。小招待也在后面死命拽他,两个人合力,到底把老板拽起来。
杯子哗哗的碎,人声哇哇的吵,小招待喊着:“你放手啊!”
然后就觉得安静,闯进来的怪人不吭声,老板也不吭声,有那么一个瞬间,一切都凝固了一样。
隔着个吧台,手里还提着他的衣服,毛衣扯得围在脖子上,这样一个伸展的姿势,腰腹于是裸露出来,线条很熟悉。
谢明宇想放开,然后就看到他的脸。
疗养院的小护士说过,他用大衣领子挡着脸,这么显著的特征,不能不挡着。从右边眼角到骸下,长长的一道疤,疤印已经消褪很多,跟肤色差不多,略微扭曲的盘在脸上,笑起来就扭得更明显。
罗永强的笑容一直都有点讨嫌,无赖,骨子里看不起人。
到现在,这个扭着的笑摆在面前,有点窘迫,有点古怪,莫名的好看。
谢明宇看得眼疼,脑子里恍过很多年前罗家大宅里他的笑容,高高在上,戏谑的望着自己;从公寓走廊里提起他,他恬着脸笑,怎么看怎么讨嫌;推进医院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血糊的脸。
他没想到,到现在,迎着自己的还是笑。
谢明宇没松手,更往跟前拽了一点,脸凑过去,对到他的嘴上用力吻下去。
小酒吧里炸了窝,每个人都嗷嗷叫起来,还有人在鼓掌。小招待松开手,傻呆呆的站在谢明宇身后,完全不明白老板跟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客人喝高了,也有不论男男女女抱着亲,但是不是这么个吻法。
像是不顾一切,一定要粘着,贴着,嘴唇吸吮着,舌头也送进去,呼吸全部闷在喉咙里,短促的呜呜响,哀鸣一样。
罗永强懵了,半天想起来挣扎,拍着吧台要人帮忙,没人理。自己动手推他肩膀,用牙咬他嘴巴,到底推得他放开。罗永强趴在吧台上喘气,谢明宇站在面前,通红着脸,也喘。
“你是怎么回事啊?”小招待问他。
“叫人都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