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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乌塔王帐下第一猛将便是当年的黑面将军,他是你手下败将,也算知己知彼,就没有办法速战速决吗?”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皱眉,我知他已然明白。
事实上在莲出事之前,朝中有心之人已开始诟病,言之凿凿地说他在对战中如何故意放水,如何私下与敌军首领沟通,甚至引申到滕王一役中黑面将军的逃出升天……
就在刚才,来灵堂之前,我还接报有人在父皇面前进言,说他此次回京,对方非但未加阻拦还主动停战,以报他两年前不杀之恩。
或许现在父皇还不相信,但是他也说了一句:“不论当初如何,现今手下留情就不太该了。”
谁都知道当初是怎么回事,当初清出奇不意才斩杀滕王,其实敌军兵力依然在我军之上,为救莫怀远他怎敢恋战,只好借敌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之机私纵其盟军主将让已有动摇的外族人感恩而去。
但是谁也不知如今是怎么回事,父皇一向很少说重话,这样说已是极为不满了。
想到这里,我无法掩饰担心和焦灼:“荐清,你可知三人成虎?”
三人成虎说得是战国时代,魏国大臣庞恭将要陪魏太子到赵国去作人质,临行前问魏王:若有一人来说街市上说出现了老虎,大王可相信?
魏王自然答不信。
但是庞恭说到第二个人时,魏王便信将疑了了,说到第三人,魏王则深信不疑。
庞恭于是劝诫魏王:街市上不会有老虎,这是很明显的事,可是经过三个人一说,好像真的有了老虎了。现在赵国国都邯郸离魏国国都大梁,比这里的街市远了许多,议论我的人又不止三个。希望大王明察才好。
可是庞恭走后,诽谤他的人太多了,魏王也渐渐疏远了他。
三人最终还是成虎。
说这个是想提醒他提防小人的喋喋不休,我以为他会说:“陛下不是魏王。”既捧了父皇也澄清自己,同时敷衍了我这个不管付出多少都会被他认为居心叵测的人。是的,我有准备承受哪怕是更冷淡甚至讽刺的话。
却没想到他轻哼一声,道:“荐清不是庞恭。”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得好!”
我的清当然不是庞恭,他的功业和荣耀不会受限于任何人,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不是他钦佩的人,他也绝不甘于臣服,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普天之下,也唯有他才能把一句如此平常的话说得如此有威仪。
但是他这样说,我接下来的话又用不上了,他既不怕谗言,再说反显我别有用心。
我自认聪敏过人辩才无滞,任何人都能应对自如,却为何独在他面前困于语言。
还是他不愿吧?他不愿说的时候总能让人无法开口。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若此时在他面前的是南越宗熙呢?还会如此冷场吗?
宗熙不愿碌碌一生,荐清又何尝甘居人下……
南越宗熙,是啊,他是要和南越宗熙齐头并进的。
乾坤莽莽,天高水长,你有你驰骋的疆土,我亦有我翱翔的天空……
不惧皇上,不怕谗言,不肯投靠任何皇子,难道并非因不想介入宫闱之事,而是他志不在此?
宗熙呀宗熙,难道不与你携手,叶荐清就不能干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业了……
那么他或许是想……
想到这里我不禁悚然心惊,如果我的敌人是几位皇兄,还能与之一斗,如果是清呢?
怪不得他那样冷,如果说宁王的冷只是一层薄冰作的壳,敲破了就不堪一击,那么他的冷却是骨子里的。
这些年来,他始终是天下人注目的焦点,人们对这个天朝史上最年轻英俊的大将军从来不吝啬溢美之词,他的部下上至将军下至小卒无不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连敌人也对他甚为推崇,即便败在他手上都不觉丢脸,就连那些嫉恨他的朝臣议论起来也大多说他太过骄傲、张狂不羁什么的,从未听人说他冷,但是我却不止一次感受到。
为何对我如此的冷,亦或只有对我才这么冷?因为厌恶?因为轻视?或者因为——他当年所说的——摸不透?
喝酒、喝酒、喝酒,清凉的酒下了肚便烧成火,诵经的声音昼夜不停,令人心烦,这样的夜晚我也失去了试探和讨好的意愿。
也许要把他作为敌人了,如果试探和讨好只能让他厌恶轻视。
“莲,走得并不平静。”我说,他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如果这是他唯一的软肋,我怎能不卯起全力擅加利用?
“她很痛苦,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盼望能见到孩子的父亲,但是流干了全身的血,她依然没能如愿。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她说——不悔!”
“公主……”不需要说太多,也不需要再有眼泪,他已然动容:“我,辜负了她……”
他的痛悔来的那样深沉,我想笑。
我不恨他了,哥哥,但是我恨你,所有的人里我只恨你,纵然永世不得超生我也要诅咒你永远得不到,永远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我的手臂上还留着她的抓痕,深深的,深深的,象刻在肉里,她的指甲在这里折断,同时折断的还有如花的年轻生命。
壶中的酒已经见了底,我起身寻找供桌下昨天剩的酒。
“来一杯吗?”我确定自己没醉,脚步却有些踉跄。
莲啊,我可怜的妹妹,你知不知道你的哥哥连万劫不复都不怕了,还会在乎你的诅咒?
“你喝多了。”他拉住我,微眯的眼显示他的在意,爱屋及乌吗?如果他有的话,恐怕也只是愧疚。
我就势靠住他的手臂,他没有推开,眼睛里却有明显的忍耐。我知道他不喜欢和人亲近,哪怕靠近也会让他抵触。但是他至少忍耐了,就算不是为我。
当然,这种忍耐不会太久。
“能醉也是一种幸福啊。”
只一刻,我便离开他的手臂,走到莲的灵位前,含着讽刺抚摸那父皇亲封的谥号——懿泰公主。懿者,美也,温柔娴善;泰者,安也,循礼安舒,由明昌到懿泰,果然是好。
他也在看,尽管没有回头,我却知道。带着评判和深思,他的目光一度停留在我的背,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道:“如果你的期许只是一场醉,我给你。”
第十二章
记得吗,清,那场醉是你要给的,我却没说接受。所以怎能怪我把它变了个样儿?
是的,我下了药,多于常人剂量三倍的致幻药和催|情散,却没想到他即使神智不清也自持得紧,不得已,我还作出一些伤。败德不败德我不在意,我原也没什么德行,卑劣龌龊却是跑不了的,这让我的自尊受伤。
其实,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不管是起初的羞愧还是猜到真相后的愤怒怨怼,他的伤害也就这么多了吧,而对我却不同。自尊的受伤更甚于身体,那一刻,我彻底的鄙视和厌恶自己。
这些年,他未曾提起过,即使在知道真相后,这让我感激,尽管知道他不提的原因。他认为那是我“俘虏”他的得意之作,而对于我,却是痛苦和压抑到了极至的选择,那之后,羞耻和屈辱感一直伴随着我,让我永远没有办法在他面前理直气壮。
曾暗自发誓,若有第三人知道,必杀之。
终于有第三人知道了,却是杀不了的,南越宗熙,难道永远都要矮此人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