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颓然地松开手,肩膀也搭耸了下来。
“唐谧”这两个字他并不陌生,不久前哈苏大师奖野生类作品获奖者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这个名字。不过,让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并不是这个名字所获得的奖项,而是作品中流露出的那种摄影者与被摄者之间微妙的距离与信任感。
作为一名野生动物摄影师,你可以选择许多许多美丽的角度去拍摄你的“模特”,但你永远都做不到让它们像朋友一样坐在你的身边,静静地诉说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也不可能让它们主动地透过镜头和你沟通。可是唐谧却做到了,通过她的镜头,你能清楚地知道它们今天的食物丰不丰富,它们的同伴或者子女有没有成为敌人的猎物,珍贵的水源有没有枯竭,以及一些更深远,更辽阔,总之就是你能感受到却永远不能明了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的摄影师是如何办到的,只知道她那有点拗口的名字以及能够触动灵魂的作品,不用太多,一点就够了。
“灵魂摄影师”,这是当时评审团私底下送给于她的绰号。
高手之间的差距不过毫厘,当别人都躲在越野车里偷偷拍摄的时候,而你能从容地拎起相机从车上下来,走到一头狮子或者猎豹面前打声招呼:“嗨!老兄,我们拍个照吧。”,然后轻巧地按下快门。那你就成功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凯恩看了看自己的相机,紧锁的眉头松开,嘴角轻轻弯起。
无论如何,今天的他还是幸运的。
第二章 女摄影和男助理
相对于凯恩的幸运,越野车上的里奇却觉得今天自己实在不走运。现在是中午11点,按照计划,他们本来应该已经到达目的地……马赛人的部落,然后在那里为拍摄大象进行准备工作,可就因为那倒霉的摄影师凯恩,他们晚了整整40分钟。
“40分钟!40分钟里能发生很多事情!煮熟的白菜会在40分钟内损失10%的营养,一颗原子弹会在40分钟内被制造出来,双子大楼在40分钟内被两架飞机袭击……可我们却用来救一个笨蛋!”,里奇边说边将烟塞进唇间。橘红的烟头蓦地一亮后又迅速地黯了下去,留下小半截烟灰微颤颤地承受着吸食者的怒气。
“别这样,里奇。他毕竟是我们的同行。”,唐谧笑了笑,倾过身体从里奇的口袋里掏出烟和火机,“啪”地点燃,悠长地吸了一口。
“同行?如果那家伙不是把照片卖到《野性X国》而是我们杂志社,他就是对手。我们只剩下两周时间可以呆在这里,按行程表20天后就要达到西班牙进行伊比利亚猞猁的项目,时间非常紧迫,天知道丛林里那些臭烘烘的大象会不会配合?苏西还没替我们办到签证,旅行支票跳票了,20箱器材至今还被扣在海关里出不来,昨天灯光设备又出了问题,Fuck!但愿太阳下山前我能把它修好。”,里奇叼着烟,愤愤不平地反驳着,几点烟灰时不时洒落在方向盘上,瞬间又被风吹走。
“一切都会顺利的,有你这个超级马里奥在,我们连核武器都能修好。”,唐谧用手托腮,笑着吐了个烟圈。
她很喜欢里奇发牢骚时候的样子,率直,粗暴,却又让人感到亲切和安心。他就像个无所不能的邻家哥哥,替她接工作,和杂志社接洽,做经费预算,安排日程等等,当然还有司机,灯光以及扛器材行李。里奇是世界上最棒的摄影助理,也是她最信任的伙伴。
为此,唐谧付给里奇丰厚的薪水,但这些钱与他每个月从家族基金里领取的生活费相比,几乎是九牛一毛。里奇为什么会抛下舒适的二世祖生活,跑来当个又苦又累的摄影助理?唐谧是知道一点原因的,起码在最初的时候。
那时候的里奇很喜欢唐谧,为了把她追到手,花了大量的金钱和时间跟着她满世界乱跑,后来还买通了杂志社的总编当了她的助理。对于他所做的事情,唐谧只说了句:“与男朋友相比,我更需要一个出色的男助理。”。至此之后,里奇没有再对她流露出半点爱意,但也没离开,两个人就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开始合作,直至现在。
尽管不清楚里奇被拒绝后仍然选择留下的原因,可是唐谧觉得他们现在的状况非常好。她负责选材拍摄,他负责内务杂事;她负责和动物打交道,他就负责和人打交道。两人相互配合,亲密无间,不是情侣之间的那种感情,是更深厚牢固类似亲人的关系。
“希望这几天不要下雨,你说那些大象会不会听你话?我意思是你有没有用你的特异功能和它们聊聊天。”
里奇一手快速地扭转方向盘,另一只手同时减档,越野车庞大的车身轻盈地避过了一个水洼,沿着相对平坦的河道行驶。他们已经出了丛林边缘,前面不远处冒出炊烟的平地就是马赛人的部落。
“没试过,这里的象群很特别。它们敏感警惕又性格暴躁,而且几乎拒绝与外族做任何交流。我的能力只是能听懂动物的语言,就像能听懂你说话一样,但如果你拒绝与我交谈,我就无能为力。”,唐谧摇了摇头说。
听到唐谧的回答,里奇的脸色越发郁闷:“那么,这次拍摄成功与否只能听天由命了?Shit,早知道就不拍这个专题;钱又不多,事情又麻烦,只要一想起主任编辑那张苦瓜脸我就想吐。那个变态的老女人!”,
“变态老女人?我可是见过你搂着她喊甜心。”,唐谧揶揄道,只要一想起里奇对着主任编辑抛媚眼的情形,她就想发笑。
“还不是为了帮你抢这个专题下来?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会对大象感兴趣?非洲象的题材都被拍烂了,还不如去塔吉克斯坦拍马可波罗盘羊,《寰球地理》那边可是出到2000美元一张照片来请你,还有充足的补助费用和一支完整的摄制团队,你竟然没答应!”,里奇挥舞着一只手,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唐谧按住他的手,将它放回方向盘上:“不,这次的专题并非毫无新意。来之前,我看过大量的研究报告,也和动物保护区的大象专家们沟通过,他们告诉我在近一年里,这块地方的大象突然变得非常暴戾,它们杀死大量的犀牛,还会冲进部落里侵害马赛人饲养的牛群。你知道,大象是食草性动物,通常不会主动进行攻击,这点很奇怪。”
“也没啥奇怪的,发情期的公象都特别好斗,有时连狮子也不敢靠近它们。”,他不以为然地耸了下肩膀。
“但问题是,据调查发现,进行攻击的全部是未成年的公象,而且它们当中有不少是一生下来就没有象牙。”
“是有点特别,但我还是觉得马可波罗盘羊更特别。美丽的大角,性感的皮毛……”,里奇再次挥舞着手,显然他对那2000美元一张的照片仍恋恋不忘。
“大象们的反常行为,很有可能是它们生存环境发生了变化,才导致生理和心理上的异变。如果我们能找到它们转变的原因,并将其记录下来,这不仅是个新鲜的故事,而且具有研究价值。最重要的是,可以引起更多其它动物保护组织对它们的关注,你知道,这个动物保护区的经费和人手相当不足。”,唐谧垂下了睫毛,脸上透出隐隐的担忧。
里奇可不在乎保护区的财政状况,他更在乎的是她的财政状况。他扬了扬眉毛,鼻尖里发出的声音带了几分讥讽:“哼,那么说我们这次的拍摄纯粹是为了帮保护区管理中心筹款?想不到你还成了慈善家。”
“里奇,这也是为了帮助那些大象。”,唐谧抬起脸,飞扬的眼线微微地垂下,眼白在睫毛的阴影下泛出一种漂亮的浅蓝色,柔和的光从瞳孔中透出,从45度角看下去特别地惹人怜爱。
里奇看着她默不作声,半响后叹了口气:“唉,好吧。有时我想,在你心目中会不会那些动物比我更重要?”
“不,你们同样重要。”,唐谧搂着他的肩膀笑了,浅浅的酒窝浮动着,为那张冷艳的脸添了一抹孩童般的狡黠。
“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和大象比起来还不算太差。”,里奇瞥了她一眼,然后闷闷地点燃第二根烟。
说话间,车子已经来到马赛部落的入口处,首领欧诺拉索带着他的妻儿以及一群马赛勇士正站在荆棘围栏前等候着他们。车子还未完全停下,孩子们就一溜烟地涌到车窗旁,高兴地大喊着:“塞玛依;塞玛依!”,黝黑的身躯在阳光下灵活得像群小泥鳅。
塞玛依是首领为唐谧起的名字,在马赛语中意为母狮。虽然听起来有点可笑,但马赛人喜欢用动物为自己命名,越凶猛的动物就代表最尊贵的地位,特别是当唐谧知道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叫桑加(斑鬣狗)时,她觉得塞玛依这个名字还不赖。
唐谧笑着下了车,摩挲着那些光溜溜的小脑袋,逐个叫出他们的名字,然后将口袋里的口香糖和巧克力悉数分了出去。
“塞玛依,欢迎你!”,首领欧诺拉索露出灿烂的笑容,一口白牙衬着身上鲜红色的“束卡”耀眼无比,比某个著名的牙膏广告好看多了。他张开手臂,将唐谧紧紧地拥住。
“欧诺拉索,见到你们真高兴!”,唐谧回抱着欧诺拉索,并用力地拍打着他的肩背。但当手指触到某样冰冷的事物时,不禁愣了一下。松开手臂,她看到欧诺拉索的肩上挂了杆铁灰色的东西,一支柯尔特AR…15突击步枪。
这时,欧诺拉索的儿子纳图带着几个男人走上来和唐谧打招呼,她留意到他们身上也同样挂着枪,这让她非常惊讶。马赛人虽然骁勇善战,但他们并不好斗,即使是为了保护牛群去驱赶大型野兽时,也只会用长矛和弓箭,而不是这些杀伤力极强的现代化武器。
“这是怎么回事?欧诺拉索。”,唐谧盯着他身上的枪问。
欧诺拉索抿紧了嘴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漆黑的脸庞浮现出深深的凝重和愤怒。
“我们进去再谈。”,说完,他便拉着唐谧和里奇往部落里走。
唐谧和马赛部落的情谊始于三年前,当时她正在拍摄一个疣猪的专辑,为了工作便利,摄影队在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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