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应声跳到海龟背上,海龟竟纹丝不动。今日奇事看多了,他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海龟昂起头,神态甚是倨傲,古拙素朴,俨然智慧深奥的老者。
“这是玄武宫的神龟,年纪可是我爷爷的爷爷了,活了差不多有一千年。不过它老人家不肯呆在玄武宫里,喜欢到处逛,这麽大年纪还一年一个海上往返,跟它说了多少次也不听……”月明腻在海龟身上,“神龟爷爷,这是展大哥,我最好的朋友,你可不许瞧不上他。”
神龟的年纪如此之老,虽是动物,也是个祥瑞长者了。展昭便深深一揖,“晚辈展昭,见过神龟爷爷。”
那神龟缓缓转过头,轻触展昭的手,微微一点,展昭知它并无恶意,上前轻轻一抱。神龟顿了顿,突然蹬开四足,在海面上飞快地游了起来。
游得虽快,龟背上却又平又稳,连水花也没溅上一点。
月明拉著展昭的手哈哈大笑,“我真服了你,这麽快便讨得神龟爷爷的欢心,居然愿意背你游水。当初我可是死缠活赖,爬到神龟爷爷的背上不下来,它拿我没辙,才肯驮我的。你是第一个神龟爷爷自己愿意背的人,快说,有什麽秘诀?”
展昭失笑,“刚才你都看见了,我什麽秘诀也没有。”
“那就是神龟爷爷爱戴高帽,你一恭敬,它就欢喜了,是不是啊?神龟爷爷?”
海风拂过脸庞,暖暖的,带著亲切的温馨。展昭一时竟有一种错觉,恍惚中似是站在船头,身边还是那个白衣飘飘的人,正含著微笑,轻唤“猫儿”……
一阵锐痛刹时击穿了心脏,不会了,那一夜的温柔早已付诸流水,爱有多深,怕是恨就有多深……
深埋在心底的感情突然竟如潮水般翻滚起来,冲破了堤防,呼啸奔腾,席卷了全身……
一只柔软的小手及时扶住了他,“你刚才差点掉到海里去……”
落在眼中的苍白和痛楚是这般清晰,撕破了平时的温文尔雅,沈静清淡,仿佛生生被剥去了皮,血淋淋的,刺痛了月明的心。
任何言词都是多余的,只是抓住他的手,那痉挛的手掌全是冷汗,不自觉捏住了自己的手,这样紧,生疼……
失态只是一瞬间的事,展昭立刻便清醒过来,抱歉地笑笑,放开了月明,“对不住,我不太会水,大概是看多了水浪,有点晕……”
“回去你可要好好练练水性,海上打仗很容易落水,不会水可不行……”说著无关痛痒的话,月明只觉得嗓子发哑,有什麽东西哽在喉咙中,塞得她透不过气来。
神龟似乎感觉到两人的心情,慢悠悠地游回船边。船上早挤满了看热闹的士兵,指指点点。
陈贤忽然自人丛中走出,大声道:“展大人战场上英勇无敌,又有这等神异之能,实在是我们水军之福。”
随著他出来的十几个燕王身边的侍卫纷纷附和,有的更是七嘴八舌讲起展昭在开封府养了一只神奇白虎的故事,说者口沫横飞,听者目瞪口呆。
海上的人多遇风浪,比一般人不免更信神佛,为的是祈求神灵保佑平安。陈贤等人这样一宣扬,别说士兵们视展昭若神,便是原本对展昭充满敌意的低级将领也不禁暗生敬畏。
月明暗暗好笑,想不到这寻常的驯兽之术也能镇慑众人,一转脸,正好看到展昭无可奈何的表情。陈贤所言定是燕王看到他们在海上嬉戏之後想出的妙计,果然很是有效,轻易便收服了军心。
她无声无息地返回船舱,檀香烟气缭绕中,燕王正在画纸上印下最後一笔。
绝代风华的女子便跃然纸上,眉目分明,宛然是展昭的面容。
“你从来不问虹影和展昭为什麽相似,我想不是因为没有注意的缘故吧?”燕王精电也似的目光射向月明。
“王爷画的虹影还像我呢,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好奇心的。”月明轻描淡写地回答,话语却十分谨慎。
燕王赞许地一笑,“那是因为你能猜到内情,只是不说罢了。就像你想出安慰展昭的方法,我却能看出可以收服军心的道理是一样的。”
“王爷深谋远虑,月明可及不上。”
“可惜了,你是女儿身,若是男子,本王一定会荐入朝廷,成为我的左右手。”
月明目光一瞥画像,唇边掠过一丝微笑。
燕王当然明白月明所指,若不是宫廷斗争,虹影也不会离开,更不会抛下展昭不顾。月明虽然不知具体的内情,凭她的聪慧,也猜到了五分。
“你这个女儿,本王是收定了……”
月明一怔,“月明早在王爷身边帮忙,女儿不女儿什麽的,并不更要啊。”
“当然不一样,女儿就是本王的贴心人了,以郡主身份行事,岂不便利?”
如果做了燕王的女儿,身边所有的人都会被这张无形网给网住,一个也脱不了身……
但是如果拒绝,便说明了自己和燕王不愿合作,势必又将使青帝、白帝、黑帝这些已经纠缠在这场斗争中的人受到牵累。
左右为难。
燕王一拍手,吩咐道:“请宁穆和包大人他们来,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月明急叫:“王爷容月明考虑一下……”
宁穆和陈贤已经进来了,含笑拱手,“参见郡主,愿郡主福体安康,永享太平。恭喜王爷收了这麽好的一个女儿。”
月明明知燕王这是逼宫,却也无法否认,心中苦笑,终究还是没斗过燕王这个沙场老将!
包拯进舱听见宁穆等人的话,便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不慌不忙地道:“恭喜燕王爷,这是好事,月明姑娘有王爷这样的父亲疼爱,可喜可贺。”
月明只得盈盈拜跪,“女儿见过父亲。”
燕王哈哈大笑,“我有这麽个秀外惠中的女儿,真是好福气,今晚我要大摆宴席,正式认女,祭祀天地,三军同贺!陈贤,你负责安排宴席,宁穆调配好三军守卫。至於乐大人,也请帮忙调派人手,加强警卫吧。”
一言九鼎,气势强悍,任何人都无反驳的余地。
乐之舟目光闪烁,脑中念头飞转,忽地与燕王意味深长的眼神相遇,彼此都心知肚明,真正在这里较量的,就是他们两方势力!
船舱内,众人相顾无语,那无形的疾风暴雨令每一个人都深觉心头沈重。
好不容易乐之舟不在,公孙策恨不能将所有的话一古脑儿全倒出来。
“燕王用心如此之深,想以月明一人而牵制住五方帝,大人为何当场不加阻止,任由燕王坐大?”
看著展昭和公孙策投过来的目光,包拯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以燕王的才智,如果真有不轨之心,凭你我三人,能够阻止得了吗?”
两人都一怔,这个问题谁也不能回答。
包拯替他们回答了,“不能!所以圣上才派了乐之舟前来。不要以为乐之舟只带了这十名大内禁卫,他身後聚积著整个朝廷的力量。不论是调兵还是调船,燕王手上的兵符都没有这个权,有权的是乐之舟!”
展昭一点即透,“大人的意思是,最危险的敌人反而是乐之舟?他要做的就是一方面极力逼反燕王,一方面暗中削除燕王身边的实力,借剿海盗为由,双管齐下,到时亮出圣上的密令,便可一举掀翻燕王。”
公孙策登时脸色一变,“燕王收月明姑娘为女儿,虽说是为了加强实力,但大可不必这样造声势,他是借机另有打算。”
包拯点头道:“不错,燕王在重重监视之下岂会束手待毙,必要反击,这一举两得之事是他最擅长的。我想月明姑娘现在也猜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说什麽。”
便是认女儿这样一点点小事居然背後也有大文章,展昭只觉得冷汗涔涔,早知宫廷斗争的险恶,再没意识到惨烈到这种地步。
“我们和大人能想到的,怕是乐之舟同样能想到……”
“先生,今晚的宴席就是鸿门宴,乐之舟原本就是狠辣狡诈之徒,不会手下留情的。”
展昭低声道:“大人既要阻止燕王不轨之心,又要防著乐之舟逼反燕王,只怕到时两败俱伤,大人更是深陷危险之中……”
“为国为民,我个人粉身碎骨倒不算什麽,怕就怕两败俱伤,烽烟一起,受苦的都是无辜百姓……”
那种悲天悯人的神情使包拯的面容看上去格外刚毅,仿佛是佛陀面对著人间的悲哀而升起自我牺牲的光辉。
燕王携月明祭祀天地,行拜父礼,诸将道贺,再大摆宴席。
“今天本王收了一个好女儿,大家同贺,所有士卒,一律赏银二两,酒一坛……”
燕王话还没落,船上已爆发出雷鸣也似的欢呼。
军中向来清苦,有机会喝酒吃肉,又得了银子,还能看到清丽绝世的新郡主,真是乐坏了众人。
燕王轻呷一口酒,目光在全场扫过,不经意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宁穆一见燕王精锐如刀的眼神便紧张起来,忙握住坐在旁边的陈贤的手,半侧过身挡住他。陈贤却不领情,甩开宁穆,拎了酒壶,跑到了展昭面前。
“展大哥,来,我敬你,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展昭正自全神戒备,客气地道:“陈大人,展昭身负重责,不敢饮酒,请见谅。”
“是男子汉大丈夫,喝了酒更是精神百倍,我先干!”陈贤抱著酒壶大口大口地喝。
展昭无奈,这个陈贤有时还真没法跟他讲道理。陈贤一壶酒喝下,脸已红得惊人,犹自亮出空壶,目光灼灼,“不喝便是瞧不起我陈贤!”
宁穆抢过来,怒火中烧,“都什麽时候了,你还胡闹,想死不成?”
“死了最好,免得看见你那张死人脸!”
宁穆差点给他呛死,好在周围的人都在痛饮,谁也没注意这边的事。当下忍住怒气,拖了陈贤便走。
哪知陈贤立定了脚不肯动,嚷道:“展大哥不喝这壶酒,我就是不走。”
展昭怕惹出事来,接过酒壶,含笑道:“陈大人别生气,我喝就是了……”
此时燕王正好站起,双手一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滋味怎麽样啊?”
众士卒轰然大笑,有人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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