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旗插在断杆上。旗便又迎风猎猎而展。
牵了匹失了主人在阵里踌躇惊嘶的战马,戚少商翻身而上,策马冲杀向,直迎着粘罕疾驰而去。
斩断了飞射而来的箭。少时二人便咫尺相峙。粘罕丢了弓,拔出长刀,窄长的刀身青光散蔓。
逆水寒和那柄青刃刀锋刃相擦,猝然如双蛟天风海雨般相争相哮——戚少商剑法疏狂廉简,似握毫笔在手泼墨行字,锋棱犀利精悍。粘罕运刀,刃弧似鞭挥弓张,柔之韧,刚之坚无一不备。
残夕挽不住地消逝。刀剑上折出的光束跃动斓转。
而二人仿佛入了净境,神聚心凝只在这已经拆了数百招的对峙中。
粘罕眼见戚少商右臂只顾上剑而曝,不得防备。陡然转刃切划向戚少商右臂。
却见戚少商右臂一移一转似是早有防备,竟擦过刀刃轻捷得片羽不沾,而逆水寒剑柄竟抵住了自己的手腕,戚少商稍一用力,粘罕的右腕立时发麻到刀不得握,勉强握稳了刀,一痕寒流般的剑锋早地在左肩上,锋口离自己的脖颈只距寸余。
粘罕慨然叹一口气,道:“戚神捕,吾自知技不若人,心服口服。然神捕你内力似为散紊,若我放手一拼,输赢未然。”
戚少商笑笑:“戚某惶恐。但若王爷想以身试剑,恭请自便。”
二人僵滞了一晌。粘罕手心微出了汗,被风吹得只森然发凉——于是道:“日将阑尽。今金宋已经鏖战一日,血可漂橹。吾自退三十里。明日再战。”
戚少商漠着眼思忖一瞬,道:“请撤刀。君子一言九鼎,请王爷记得。”
逆水寒、青刃刀先后归鞘。
粘罕长啸一声,金人立刻停了刀,朝粘罕长臂所指的方向悉数而撤。
穆鸠平暴喝一声:“爷爷不容得汝辈走!拿命来偿那信安汝等害去的几万忠魂!”
长枪一挑将要刺中一金人猛安的背心。白光一挡,赫连春水的亮银枪狠压下穆鸠平的黑色长枪:“你且冷静些!你破了戚少商和金人暂订的誓又要起杀!再耗下去太原也断无胜算
!”
粘罕看了戚少商一眼,拨转马头,看向了人群中那抹清厉绝俗的身影,顾惜朝的墨眸里了然无愧——在下的立场如你所见——哂嘲也好,嗤睨也罢。倾荡磊落,无可讳藏。
粘罕只是浅笑了笑,用金语喊道:“吾处自有你一方天地挥洒。随时恭候。”言罢挥鞭而走,引得顾惜朝微微蹙眉。
一灯孤明,晃得墙上人影伶仃。军医替顾惜朝上了药,复又到别的帐去给其他伤残治疗。
戚少商略垂着倦意的眼睫,端了两碗热粥进了帐。
粥的热气缭绕开朦胧了戚少商因消瘦而有些棱骨锐利的脸颊。身上的伤让他行动缓滞了不少,失去血色的脸上在看到顾惜朝时扬起了一抹有些悲伤的浅笑。
“来,喝粥。”
顾惜朝愣看着戚少商把碗放下,牵动了腹部的伤蹙眉时才让提醒着九现神龙身上方才是经历过同死亡比肩般的战斗。
又恍惚了一瞬,顾惜朝以为他们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地方,过着一日三餐的琐碎生活,淡得像水——可没有国恨家仇,血雨腥风。只有他二人,还有很长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戚少商双手猛撑在桌上——眼前一黑,又转向了清明。极限的尽头是不是就是死亡了?方才的征战里,那些入眼的血不是幻觉吧?
他记得顾惜朝问自己:你还能撑多久?
他记得今天他们的每一次伤,每一滴血——明晰得让人战栗——没有一次战争如今天这样铺天盖地透不过气的紧——那些刀枪碰撞的声音就如同牛头马面手中抖动的锁镣。而自己头一次怕了死的滋味。
不想死,不敢死。是他,终于给了自己活着的最深刻的理由。
也是最深刻的束缚。
戚少商抬头看向顾惜朝,而他正看着自己,有些手足无所地忙乱。
“你伤得太重。”顾惜朝拧眉。
却发现戚少商微微湿润的眼正看着自己缠了不知多少层纱布依旧在渗血的右肩。
“方才有探来报,金人信安屯兵四万,恐是要做渡河直捣汴梁的打算。”
“依你之见……太原是弃是守?”
顾惜朝端过碗,一语不发。
“惜朝,你且答我!”戚少商缓缓坐下,问。
“顾惜朝闭目塞听多时,无可奉告。”
戚少商颓然看着默默喝粥的顾惜朝。
“很久没有在有桌子的地方吃过饭了。”戚少商坐下,拉过粥碗,抿了一口:“平日都在马背上等伙夫将粮饼发派到各人手中。”
顾惜朝指腹摩挲着粗瓷碗边,缄然不语。
“一日金人夜里隔着营敲了一夜的战鼓,弟兄们都怀抱着戈矛蹲在帐外,一夜无眠。”戚少商用筷子在粥里轻轻地划着:“末了好容易待到日头升起来,伙夫发了冻得冰凉的面饼,众人还不曾吃几口,便得报说金人袭过来了。赫连就命扔了手里的口粮,马上迎战。”
顾惜朝挑了长眉:“若不然怎样?待金人打过来莫说是口粮,不速速迎战恐怕连明日的太阳都再难看到。”
戚少商眉宇间蹙结着,嘴角漫溢出极其无奈的笑,语调间似有些沙哑:“伙夫老木就在大营的校场上把那些沾了沙的饼一点一点拾起来,一边拾一边流泪,末了用手把沙子捻尽,揉碎熬成面粥。日暮时我们归营回来,他看到又少了兄弟,便只道:替那些成了死鬼的多吃点!”
顾惜朝听得好似出了神。喝了一半的粥不再往唇边凑,一双墨色的瞳不知看向何处,渺然如思。
戚少商觉得眼中发热,忙低头猛灌了几口粥,却觉得口里涩得像是在喝镪水——明明只是一碗清粥。
“太原,当是守住。今日所剩兵力不足三万。而太原地势平坦无奇险可依。明日粘罕所剩锐军再加斡离不处调拨的三万精兵,我兵力处势极微。”
“断无可守?”戚少商问。
顾惜朝淡到:“以退为进。”
戚少商闭目扶额一刻,道:“只闻置之于死地而后生。”
“由你定夺。兵力疲弊,且无可养精蓄锐,怎能以卵击石。”
戚少商突然道:“我有个问题郁了许久,不吐不快。”
顾惜朝道:“你可是要问,我是不是真要杀你,又为何要杀你。”
戚少商稍稍讶异一刻,慨然展颜:“不错。”
“那日我和爹去赴白水门之约。临走前得了白水门老门主一卦。‘水上,土下,木枕’。”
戚少商略为寻思,道:“是死卦。难道这就是白水门给我的诛令。”
顾惜朝长叹一声,道:“白水门自开门来从不失手,如若接手,就算倾全门之力也要将委托之人的委令办妥。纵是我爹……都无可幸免。”
“若是你来杀我,戚某也算是死得其所。”戚少商了然。
“如果你非死在白水门手下不可。那么我宁愿杀你的人是我。”顾惜朝道:“戚少商,为何你名姓里偏带个‘商’?”
戚少商嗤然:“名字都是父母命定。我如何左右?”
“那日我和穆鸠平找到铁手时,二爷被白水门拘在一座桥下。爹的死令是二十多年前就发的,而二爷并未死。我始终思量这死卦是令予谁人?为何又偏要劫了二爷?”
“为何?”戚少商有些莫名。
“二爷姓铁,五行中可喻金。而那桥正位五方之西。五行之金,五方之西,即应五声之商。”顾惜朝伸出纤白手指抵在戚少商胸口:“这谜眼分明指的是你。”
“现在我终后悔了没有早随你去漠北。离开关中这是非之地。”戚少商握了顾惜朝的手,缓然扣住他微凉的五指:“那漠北的高穹苍鹰,我怕是无缘相见了。”
“你当真悔了?”顾惜朝摇头谑道。
“明日能否刀剑下余生还未可知。”戚少商舒然一笑:“这日后,我们同骑进退。想来,我们比肩的时日已不多。何况推一面岌岌可危之墙于你惊才绝艳的顾公子来说,了无意趣。”
“你到底放不下的,是什么。”顾惜朝黑瞳如玉,直视戚少商眼底。
“令我戚少商不至在这世上孤家寡人一个,是我的至交,朋友,知己。我活过了这么二十多年,身边从没少过他们。于我而言,他们便是我的天下。若非今日这关中还有曾垂恩于戚某的雷家庄,碎云渊,六扇门,戚某何必打肿颜面充胖子死撑在此。我要守的,便是我心中的天下,那是我今生不得补偿的大过天父地母的恩情——我能有这条命活到今天,也全仰仗了我的天下,他们为我流的血是我欠的债。”
感到握在自己手心中,那只微凉的手在无声颤抖着,戚少商加了些力道,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