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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遗憾的眼神,丝毫未曾沾染封锦微瑕的面颊,而是直直地看向了他的右胸。封锦冲他摇了摇头,握上皇帝的手轻轻地捏了捏,低声道,“先不说这个了……没地让女公子看我们两个唱戏。你让她来,不是要问蒸汽船的事?”
蕙娘现在作为南洋第一线上唯一一个回国的重臣,肯定是要被多方询问南洋的情况。她也做好了多次讲述的准备,只看皇帝更关心什么罢了。此时听皇帝问起蒸汽船,精神倒是一振:起码,皇帝还算是重视蒸汽船的仿制,她和杨七娘预想中的最坏情况并未出现。就不知道,这其中封锦出了多少力气,而为了让封锦出力,杨七娘又出了多少力气……
她自然要仔仔细细地为皇帝详细说明蒸汽船在正面和大秦战船对抗中的战力表现,登陆战、港口保卫战等等,虽说她没有亲自见证,但起码和许凤佳、桂含沁的接触也比较多,能给皇帝大略描述出蒸汽船的战术应用。这一点,不论是封锦还是权仲白,都没可能知道。毕竟他们只见识到了蒸汽船的速度,几次对峙中,他们也没能和蒸汽船怎么认真地打起来。”
说完了此事,已是半个时辰过去,皇帝和封锦都听得极为认真,封锦一听完,就扭头对皇帝道,“这件事必须立刻找到人选去做了……没了子梁,也得马上挑出他的继任者,就让他专心去仿制蒸汽船。唉,没想到七娘在广州,居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皇帝亦是神色阴沉,好半晌才道,“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的,就是子梁都不能说有很大把握。唉,我大秦人口万千,熟练的工匠何止千万?偏偏就是这个船,我们没有办法,许少夫人也没办法。只能先寻访熟练工匠,仿造一两艘出来再说吧。不过,看女公子所说,英国人肯定已经掌握了成批制造的技术,不然,不会这么轻忽地就给了吕宋这么多。这么一艘艘地造,跃进坊那边算出来的成本非常高不说,修缮也很麻烦的……”
跃进坊自然是杨七娘的产业了,这名字虽然粗俗,但倒挺好记的,现在果然连皇帝都能朗朗上口了,听起来,在自己北上的日子里,朝廷和跃进坊居然已经有所接触了。蕙娘亦叹道,“可不是?英吉利那屁大的地方,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才,瓦特是英国人,克山是英国人,这都罢了,这个蒸汽船,我们就折腾不出来。若非有天威炮,在海战上,我们对英吉利真是一点优势都没有了……”
她又打起精神,和皇帝回报了吕宋丰产公司的一些细务,在这方面,大秦的进展还算顺利,宜春号划拨出的银两,迄今不过花去十分之一,余下的足够几年内让佃户们安家落户,顺带着发钱发物了。若是一切顺利,半年后第一批粮食就可以运抵国内。听到这个消息,皇帝面上才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虽说这场仗也打得够贵的,但这一切终究还是合算的……”
他轻轻地捏了捏鼻梁,道,“希望立泉能带回好消息吧,最好是把去新**的商路给开辟一条出来,这一仗打得,国库还真是有点吃紧了。吕宋这里,起码要几年才会有回报,才能给朝廷赚钱。要不是商税这里,源源不绝地还有收益,光靠着盘剥农民,朝廷真是早就穷得要当裤子了,哪里还有钱干这干那的。就是欠宜春号的钱,都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还上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现在吕宋被我们打下来了,顿时就多了不少新的商机。”蕙娘笑着说,“这点上,我也是有些想法的,若是能把吕宋给占稳了,说不定还有许多生意能做。光是和欧洲人做香料生意,若是由皇商专营,这里一年也是不少的进项……”
几人随意说了几句未来的规划,皇帝不免便指着蕙娘道,“你这个女公子,世上还有什么事能难倒你?眼睛一眨就是一个主意,谁的脑筋能动得比你快!”
蕙娘心头一动,知道此时正是机会,便做出黯然之色,望着地面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瞒您说,我从前也有此自负,总觉得天下事,办法总比困难要多。不过,在海上往广州赶的时候,我的确是被难倒了。明知英国人就跟在身后,但却丝毫无法可想――嘿,其实还是要感谢子梁,不是他的天威炮,那才是真正的无法可想……”
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皇上许久都没有说话,他平凡的面容上,流露出了一种极其深刻而复杂的表情,五味杂陈到了甚至无法用语言描述。在这一瞬间,他显得如此悲伤、如此迷惘、如此彷徨、如此……如此的疲倦而恐惧。
“成百上千年,什么事都有一定的道理。”许久许久,他才慢慢地、轻轻地说,“怎么到了朕头上――怎么现如今,什么事都变得这么快,这世道,都好像不是一个世道了。千头万绪、五光十色,朕人还没老,心都已经老了,这会儿,已是觉得左支右绌、力不从心啦……”
他苦涩地说,“若非天意如此,要不是这该死的病,唉……”
想到国内外这复杂的矛盾,许多都是数百年未有的新物事,不说别的,只说江南的织厂,海上的蒸汽船,多少年来搞了多少次都没搞成的地丁合一,海外的宿敌,连蕙娘都要为皇帝头疼,更别说这还只是他所需要面对的新问题而已。国内,豪强割据、官员贪腐,种种天灾人祸更是不会因为如今的世道而停歇,皇帝已的确很有诚意,也很有能力要做到最好,他也的确能说得上是个好人,是个好皇帝,只是,他的身体,却不容许他再游刃有余地将一切境况,都掌握在只手之间。这个曾在弱冠之年便一手操纵天下大势,运筹帷幄最终登上金銮宝座的男人,现在,在变换的天下大势跟前,仿佛也失去了他一贯的自信和从容,丢掉了那无形无影,却又绝对重要的‘气魄’。
在这一瞬间,蕙娘和封锦也都能体会到他的无奈,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封锦方道,“尽人事,听天命吧。再过几年,孩子们也就长起来了。”
皇帝微微摇头,闭上眼疲乏地道,“这个担子,实在是太沉了点,交到谁肩上,能令朕放心?朕就是撑不下去了,也得咬着牙继续往上顶,能顶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到时候脚一蹬眼一闭,以后的事,谁爱操心谁操心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又振作起精神,冲蕙娘微笑道,“此次若非女公子,子绣必定不能逃得生天,解决江南粮荒那更是没影的事了,只怕到现在,朝廷都还弄不清情况呢。你和仲白都是坚持不受朝廷封赏的,偏偏又都次次立下大功,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了。女公子有什么要求,现在赶紧地和我提,能答应的,朕可绝不会有二话。”
他客气归客气,蕙娘却是绝不能当真的,她客气了几句,见皇帝十分坚持,便索性道,“那就请您赏赐宜春号几门天威炮吧,我们就不付钱了。有了天威炮,来往南洋各地,我们也能更有底气一些。”
几门炮而已,皇帝哪可能不答应?他站起身欣然说,“好,宜春号以民间票号身份,大力匡扶朝廷,亦算是天下商号的表率了。此事不可无笔墨记之,来人笔墨伺候――”
竟是难得地动了雅兴,要赐给墨宝了。蕙娘忙起身为宜春号谢恩,底下人估计早有准备,顷刻间什么都给备齐了,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笔走龙蛇,先拟了一幅楹联,上书,“积少成多,聚财兴国安黎庶;为国牟利,广开富路乐千家。”
又取一条幅,大笔一挥,“票号鼻祖宜春记”七个大字跃然纸上,熠熠生辉。蕙娘若非身怀六甲,此时真要跪下磕头不可:这可是御笔亲书,给宜春票号做的背书啊……
写这些大字颇费精神,皇帝也有几分疲惫,擦着汗在炕边又靠坐了,和蕙娘说些她在广州的见闻。忽然外头来报,权仲白居然也来了――他也和封锦差不多,大剌剌排闼而入,一点都不给皇帝面子,反而白了他一眼,皇帝笑道,“哎哟,子殷还和我生气了。”
权仲白也不坐,只站在当地道,“人才回来,让多休息一天都不能?我现在懒得和你说话――你自己知道轻重,刚才在外面我也问了,你都说了多久的话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总是趁我不在,就出幺蛾子。李晟,你该吃药啦。”
说着,便没好气地冲蕙娘道,“走了,回家去。你也该吃药啦,脉都没把就跑出来,你能耐的。”
蕙娘望着他,打从心眼里笑出来,她站起身冲李晟和封锦歉然一笑,由得权仲白一把抓起她的手昂然而去,还能听到封锦在他身后幸灾乐祸的笑声,“惹得子殷特地进宫接人,李晟,你明儿要倒霉了。”
“封子绣,你以为你不用吃药?”权仲白头也不回,一句话就让封锦收了声,这下倒把皇帝给逗笑了。在他有些喘不上气的笑声中,权仲白便牵着蕙娘,走进了温煦的秋日——
作者有话要说:惊变这个情节刚才又改了一下,不然觉得节奏不合适了。
题外话,这一章真是李晟对天命(即我)的血泪控诉……对不起啊|
又:李晟,你该吃药啦。――后面好适合接一句,你为什么要放弃治疗?
☆、321、闲话
当时在海上分手;毕竟是比较仓促;之后两人都在不断地移动;要互通音信也比较困难。蕙娘连怀孕的消息;都是在广州才带信和权仲白交代的。是以两人从宫中出来上了车;权仲白还埋怨皇帝,“一天都等不得?他也是有点小气,也是怕你这一胎不好,他倒是不好叫你进宫了。”
蕙娘笑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他今天也没问什么;我就是要休息不能进宫;他难道不能派个人来问我吗?”
权仲白摇了摇头,始终耿耿于怀;“你这一次本来就够折腾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