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为伤了元气,只怕还要多昏睡些日子才能醒过来。
惠了诊金,抓了药,张富贵又坐在厨房里开始煎药。而煎着药的当口,不免就要反省自己的过失——当年学堂里的先生有教过,圣人每天要反省三次,那么推算下来,厚道人差不多是三天反省一次,张富贵觉得很对。
于是反省——
“张富贵你还是不是人啊?就因为人家的皮肤好,腰肢细,你就当人家是你老婆?好说人还昏迷着,否则还不大耳刮子往死里打你?下次可不能这样!”
反省结束,药也好了,张富贵端了药进去继续当厚道人。
但事实证明,并不是所有的厚道人都是那么好当的,可是关于这个至理,张富贵似乎懂得晚了一些。
三天后,那双很像琉璃的眼眸又一次睁开,而且这一次似乎更加清澈了些,只不过,那人开口的第一句却是:“这是哪里?我是谁?”
“啪!”药碗从张富贵的手里滑下去,他张大的嘴巴里足够塞下一颗鸡蛋,“祸,祸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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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你还跑,你还跑?我抽不死你,你跑!”张家老太爷气喘吁吁地挥着手里的掸子,双目中射出熊熊怒火地瞪着他今生的最大仇敌——他的儿子,脚步虽然已经蹒跚,但火气还是撑着他继续努力地追杀,“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一旦活回来,怎么能不对咱感恩戴德?啊?!”老爷子怒吼,“拿上万两的银子来谢人!啊?我叫你胡说八道,满嘴瞎贫!”
打了半天打不到那个腿脚活络的猴子,老爷子更怒,“我的钱啊,看病的银子,抓药的银子,你还把我那支长白山的老参都拿出来……那是我藏了多少年的心头宝贝啊?你就这样给我乱用?我叫你良心大发当菩萨救人!”
“喂!喂!”张富贵冤枉啊,“当初我把人收留下来,去叫郎中的时候,你们可都说我聪明啊!”
“聪明个屁!”张老太爷气得手都颤了,“你要是聪明你去把他家里人找出来啊!啊?我们老张家可白养不起这样一尊大菩萨!”
“我说富贵啊……”张氏也说,“你救人是好事,不过也要看自个儿家里头适不适合救人!你看着这一病秧子的,难道我们还白养了他送他终老了不成?如今可不比往年了!”
“那我怎么知道他会把自个儿姓甚名谁忘个一干二净?又不是我让他发烧烧坏了脑子的?!”富贵越想是越气,“我只当自己拽回来一财神爷,哪知道是散财童子啊?”
“不行!”张老太爷一听见“散财童子”顿时又想起自己家为那家伙看病施诊花的银子,一时间心疼到不行,手里的掸子一扔,“可不能再让他糟蹋家里的钱了!”转身就往富贵屋里头去,“我把他剁了,好歹也有百多斤肉。”
张富贵听得脚软,“老爹,你不是吧?吃人肉要被天打雷劈的!”
张老太爷怒,“乱花钱才被天打雷劈!”
张氏也从旁规劝,“老爷啊,我们是厚道人可不能这样做——何况你也糊涂,这肉能多少钱一斤啊?百来斤的肉卖出去也不值我们花在他身上的银子啊。”
张老太爷一听,诶,这好像有理,“那么你说呢?”
“我说啊!”张氏想一想,“有了!我看这小子模样长得挺不赖,虽然年纪好像有些偏大了,不过细皮嫩肉的,想必小倌院还是挺愿意收下的……”
“……”张富贵忍无可忍,“不是吧,啊,你们不会吧?一个要把人当猪杀,一个要把人当鸡卖!好歹我们老张家还是人家吧,怎么一个个昧着良心说胡话呢?!”
从来没有见过儿子发那么大火,张老太爷夫妇也瑟缩一下,但仔细一思忖,不对啊!
“谁昧着良心了,谁啊?!”张老太爷吼,“你要救人就救人,但那么多银子撒下去,就算是扔到水里也得听个响声,现在那人傻了!你也跟着傻啊?明天还要一大把银子扔下去请大夫,抓药……唉我说,你老爷子我病了也不见你这样孝顺啊!”
张富贵一下子蔫掉,“那我想,救人救到底,送佛还不是得送到西!”猛一抬头,“何况,何况明天再给他一下子,没准身子骨就好了,身子骨好了,这脑子也会好了不是,倒时候不就想起他自己是谁了吗?”
“对啊,想起来啊,噢?然后就是上万两银子来酬谢,还送花不溜丢大姑娘过来给你成亲哦?!”
张富贵忍不住就要笑,“那也不是不行……”
“我打死你这个白日做梦的傻子!”
“妈喂!救命啊!”张富贵一路惨呼。
而这时候,早就被从张富贵房间里那张火热的大炕上抬出来的楚云,瑟瑟发抖地躺在柴房柴垛上,听着门外张家好不掩饰的打骂吵闹,浑浑噩噩里似乎有些明白,似乎又有些不明白,而最大的感受却还是莫过于——
这天,好冷!
03
大约是过了午夜,楚云不自禁地缩成一团,身子已经僵了,冻得似乎已经连冷的感觉都麻木了,只是迷迷糊糊间心底里头却明白,今天大概就要交待在这里。
没来由的有些难受,但似乎又是解脱的,想不清楚为什么,却心酸酸地松了口气。
“咯”一声响,不断漏进风来柴房房门被人推开,顿时翻进来一堆雪,楚云连睁眼都懒了。他一个将死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别人觊觎?
“喂!还活着么?”那声音略有些焦虑,“我总算等到老子娘都睡下了才过来……你还活着吧?”
楚云闭着眼睛,也不想答理人,结果富贵半天等不到人回应心急地就跳过来,“喂!”温暖的怀抱把人整个搂到自己怀里,手指颤巍巍地往人鼻子底下一碰,半晌松口气,“昏啦?!”
再一摸手脚,冻得冰棍一样紧忙手忙脚乱地一顿搓。
楚云被他又摸又搓的,虽然人还在病中依旧满身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放,放开……”
“咦,没昏啊?哎唷……别动!”张富贵被他的乱挣扎弄得火大,“合着你当我一老爷们儿愿意抱你啊……只不过我放开你就冻死了,给我安生点!”
楚云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谁知道张富贵又伸手过来在他的脸上打了两巴掌,“告你别睡啊!这一睡人没准就过去了,千万别睡啊!要不,咱们来聊天吧,好不?你忘了你是谁,那么还有什么记得的不?”
没有回应,张富贵“啪”又一巴掌拍过去,“别睡啊别睡啊,都说了别睡,这孩子怎么不听啊?”
楚云想说,你他妈的才孩子呢!
“我给你说,我捡到你的时候吧,就看你满眼不想活的样子,其实呢,”张富贵根本不给他想的机会,继续唠叨,“虽说这如今不比往年了,不过我跟你说我以前学堂里的先生说,天那啥星星,君子自强不息……就是说但凡天上还有星星,君子……啊,君子你知道吧,君子就是指我们大老爷们儿,就应该自强不息……”
楚云突然很想给张富贵学堂里的那位先生一大耳刮子,不过教学生教成这样,只怕都等不及自己去揍他早就有人去了吧。
“……你忘了自己是谁,没关系,要我说呢,忘了反倒好!要是从前的事情不开心,留着也是折腾自己,索性忘个他妈的一干二净……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死就死了呗……哎哟,我可没要你真的去死!”
就在那啰里啰唆的胡说八道里面,楚云渐渐觉得麻木掉的四肢开始有针扎一样的痛,而后冷到骨髓里面的寒意又一次侵了上来。
感觉到怀里的人开始有瑟瑟发抖,张富贵松了口气,知道人是救回来,接下来的话就该把他偷偷运回自己的屋子里扔在火热的炕上,啊!最好再来一碗老爹的那支大野人参熬的汤,那么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正思忖着,“咯吱,咯吱。”柴房外传来有人踩着雪过来的声音。张富贵吓一跳地猛站起来往柴垛里头窜,“我,我先躲躲!”难道是老子娘知道自己又来救人了,所以特地来抓奸,啊不是!呀呸!总之看来自己的小命有危险……
“小,小哥儿……”张富贵在这里胡思乱想,那里柴房门打开,一个略带尴尬的妇人的声音轻轻响起来,“这个,天也太冷了。咳,咳咳……”又尴尬地咳一声,“我给你拿了一床被褥过来。”却是张氏。
楚云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这家到底这算是唱哪出啊?
“这天儿,也忒冷了,”张氏走过来,还是有些尴尬,“我们也没想真要冻死你……啊,你起个身,我帮你把褥子铺好。”
楚云还是呆呆地看着她,张氏只当他冻糊涂了,把手里另外拎着的食盒拿过来,“先把参汤给喝了,暖暖肚子……嗯,那个,喝了就喝了,明儿个别出去知道吧?”
见楚云也不接也不答,只是傻愣愣地看着自己,张氏叹口气,“这孩子,也是可怜劲儿!”
才说这话,“咯吱。”似乎又有人踩着雪过来了。
张氏也吓住了,慌忙把柴草拉过来盖住被褥,拎起食盒就往柴房里唯一能躲人的地方——柴垛后面窜,结果就跟张富贵险些眼贴住眼,鼻子贴住了鼻子。
“嘘!”张富贵慌忙用手捂住老娘的嘴,“别出声!”
张氏跟着慌慌张张地点点头,不过心里奇怪起来,他们干吗要在自己家里像做贼一样?
那头另一个像做贼一样的家伙推开柴房的门,“小,小子诶,我告诉你,可别以为我是发了善心,要救你!我只是怕你死在我们家,这名声不好听!”
张家老太爷用他已经竭力克制压低了的宏亮嗓门说:“哪!这两瓶酒给你活活血,还有这火盆你可看好啰,你要把我们家柴房给烧了,我直接拿杀猪刀剁了你……看啥呢,还不过来接着?”
楚云还不知道说什么好,躲在柴垛后面的张富贵已经再也忍不住地大笑了出来……
***
何小春是第一个知道顺城肉店的东家终于多了一个佣人,少爷张富贵也终于多了一个伴当的人。不过话又说回来——
“富贵啊,不是我说,这怎么看都是你像他的伴当多过他像你的。”
时值半个月后,楚云终于病愈可以下地了,张富贵就像得了宝贝的小孩子一般,非要拉他出来遛遛,顺便告诉整顺城的人——他们老张家终于有佣人了。但谁知道,一出门就被何小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