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千岚按在琴柱上的手,微微一颤。“你对你的朋友,都是这样的?”
“不错。”
“我们只见过三次面,你就能把我当朋友看?”
连亦天见他神色间颇有戒备之意,忍不住笑道:“这人跟人,也是要看缘份的。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初次见你就觉得投缘,才会一再相约,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我又不图你什么,上次吃那西湖醋鱼还是我请的客呢。”
苏千岚听了最后一句,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真如春雪初溶,明媚无比。连亦天道:“问句不该问的话,你杀傅乔,买主是谁?”
苏千岚笑道:“你明知道不该问,还问?”
连亦天耸耸肩,道:“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突然想到罢了。”
苏千岚轻轻一笑,道:“你想得也无差。就算你分了五成走,还有五成在。傅乔一死,接手的还能是谁?”
“自然是他那结义兄弟了。”
苏千岚眨了眨眼睛道:“我可没说。是你说的。”一面低了头去弹拨那琴,连亦天望了湖水,叹了一声,道:“人心难测。”
苏千岚道:“你不也算得一清二楚?”
连亦天摇头不语,看著苏千岚一双手在琴弦上捻抹,道:“你弹这一曲,择得倒也无错。”
苏千岚淡淡一笑,道:“连楼主急著回归一楼了,我以一曲送别,算不算是有先见之明?”
连亦天道:“身不由主。”
苏千岚一笑,拱了拱手道:“后会有期。”
看著他连亦天的身影轻飘飘地在远处消失,苏千岚手指在琴柱上运力一按,一蓬蓝汪汪的银针暴射而出。若是方才连亦天还在他对面,必定躲不过这一击。
“你也说得忒容易了。根都在那里,就像我种的荼蘼,挖出来,就会死了。”
忽觉身后寒气袭人,苏千岚一凛,人已挟了琴飘然而起,立在亭顶。往下看去,一个锦衣人手执长剑,站在亭中。那剑身青碧,如同一泓碧水,苏千岚暗叫一声好剑。再看那人,脸上表情木然,显是戴了人皮面具,只是一双眼睛幽幽生光,瞪著自己仿佛有何深仇大恨似的。
“你是何人?为何要突施暗算?”
朱凝碧抬头看去,见苏千岚一身青衣立于亭顶,飘飘颇有登仙之概,风姿极美。心中更气,一跃便上了亭顶,道:“把你手里的琴给我!”
苏千岚一挑眉,道:“为什么?”
朱凝碧道:“不为什么,我就要。”
苏千岚冷冷道:“好不讲理的人。你若胜得了我手中剑,你便拿去。”
朱凝碧道:“好!”
苏千岚缓缓拔剑,朱凝碧见他手中握了剑柄,却无剑身,日影上隐隐见到一抹光影如虹,失声道:“承影!”
苏千岚淡淡一笑,道:“这两日遇上的,看来皆是有眼光之人。既然叫得出剑名,阁下却是还想与我动手么?告诉你,你在我手下讨不了好去。我今日心情甚好,不与你计较,你若识相便自行离去,否则我定要你留下点什么东西。”见朱凝碧气得脸色发青,笑道,“你要夺琴,看来是与连亦天有渊源之人了?闻得有一名剑凝碧在凝碧宫主手中,想来你便是他妻弟了?”
连亦天娶了原凝碧宫宫主朱红芷,朱凝碧接任宫主,天下皆知。苏千岚眼珠一转,却笑道:“看来不仅是朱红芷对连亦天一往情深,连阁下也是?”语气颇有嘲讽之意,朱凝碧哪里受得住,挺剑便要刺出。苏千岚笑道:“朱宫主莫急,在下不欲与你动手。承影出鞘必见血,朱宫主也不想在你脸上留点什么记号吧?一张人皮面具,又怎能敌得过剑锋之利?若是这张脸毁了,连亦天又怎么能看得上你?”
“你……!”朱凝碧怒极,但他毕竟是一宫之主,年纪虽轻阅历却深。见苏千岚轻功身法及拔剑的手法,知道决非庸手,也不敢贸然出手。沈声问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苏千岚一笑,挟了琴飘飘往湖中一叶小舟上落去。“在下贱名,不足挂耳。先告辞了,只愿后会无期。”
苏千岚回到名剑山庄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山庄很大,一眼望过去,全部种著花。都是荼蘼。铺天盖地的白,纯然的白,这是种非常奇怪的白。梨花也是春天的花,也是纯白的花,是清丽如溶溶明月的白。而荼蘼的白,却是一种几乎要绽开,破裂的白,白得几乎纤薄脆弱。
这个庄园就在一片白里面,白色的荼蘼,本应是一片轻云般的白,这时却成了冷月刺目的白。
一个身材修长,一袭白色长衫的男子,背对著他。他正在抚摸白色的花瓣,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柔软的黑发。
“千岚,你回来了。”
苏千岚道:“是。”
那男子缓缓地回过头来。长眉凤目,容貌清俊,虽然已经不年轻了,却仍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他掐了一朵花,放在眼前细细地端详。“千岚,你为什么没下手?”
苏千岚道:“要杀连亦天不是易事,我不愿冒险。若非有一击必中的把握,我决不出手。”
白衫男子笑道:“是么?千岚,你也学会说谎了。”
苏千岚低头不语。
白衫男子的脸在夕阳的薄光下,却还是苍白得无甚血色。他向苏千岚招了招手。“你过来。”
苏千岚依言走了过去,白衫男子指著一片片的花丛,白浪翻涌,直如花海。“你看。”
苏千岚浑身颤了一颤。白衫男子却恍如未觉,笑道:“怎么?想起你娘了?对呀,我听霜儿说,就连你暂住的茅屋,你也种满了荼蘼。如果你母亲看到这满山庄的荼蘼,她定然会开心的。”
苏千岚轻轻地嗯了一声。白衫男子的眼光飘向远处,叹道:“唉,是啊,我也常常想起她,想起她看荼蘼时的模样。她真美,比开得最艳的荼蘼还美。千岚,你还记得她的容貌吗?”
苏千岚颤声道:“不,我已经不记得了。”
白衫男子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著苏千岚的脸,感觉著他的颤栗,却微笑了。“千岚,不要学你娘啊。我那么爱她,她却背叛了我,跟别的男人生下了你。她这也是背叛了天哭,于是我只得以门规处置了她,我也是不得已啊。千岚,那时候,凝霜还太小,你却已经懂事了。”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告诉我,为什么没有杀连亦天呢?你是有机会的。”
苏千岚微微扭过头去,轻声道:“我确实有过几次动手的机会,但每次要出手的那一瞬间,都会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是我初次有这种感觉。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只知道,我那时候,不想他死。”
“是你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苏千岚点了点头:“我一直只知道完成任务,不管是杀人还是别的。可是……那时候,我的手就像是软了,浑身也像是软了,动不了了。”
开到荼蘼5
白衫男子笑道:“千岚,你还记得我十余年来,一直是怎么教你的吗?”
苏千岚道:“一生勿动情,勿用情。”
白衫男子道:“不错,可如今,你已经动了心。”
苏千岚如遭雷击似地抬起头来。接著又摇头,茫然地摇头。“我没有。我也不懂。”
“有些事,当你还没明白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可自拔了。千岚,你们只见过几面,他只是你要杀的人,跟你以前要杀的人,没什么两样。你不能迷惑。”
苏千岚低声道:“父亲,千岚定会将那柄龙渊向父亲双手奉上,至于如何作法,父亲就别干涉于我,可好?”
白衫男子颇可玩味地看他,道:“怎么?你难道以为连亦天会赠你那柄剑?”
苏千岚垂下头,却不说话。白衫男子声音一沈:“何况……天下若许大,你为什么要对一个注定要死在你手上的人动心?难道就为了他送你那张琴?”
苏千岚不敢违拗,只得取了那张琴来。白衫男子接过,抚看了半晌,又伸指弹拨,叹道:“好琴,好琴。”忽然举起右掌,轻轻击下,琴顷刻间便成了碎片。苏千岚茫然地望著,白衫男子掸了掸落在衣襟上的碎片,柔声道:“这样,就好了。”
见苏千岚脸上神情又惊又痛,白衫男子脸上有怜爱,也有冷酷。“你并不需要懂。当你明白的时候,便一切都太迟了。从你出生起,便在天哭接受最严酷的训练。我告诫过你无数次,不能动心,不能动情。我花了二十余年的时间来琢磨出的最完美的宝玉,不能为了那些无用的东西被毁掉。好罢,你说你会把龙渊为我双手奉上,我就给你一月为限。若到时候办不成,你是知道规矩的。”
苏千岚低低应了一声,白衫男子道:“去见见凝霜吧,她日日都叨念著你。”
“她在哪里?”
“剑堂。”
剑堂只是一间普通的厅堂,除了数个檀木架子,再也没有别的陈设。明净宽敞,打扫得一尘不染。
一个青衣少女站在剑堂正中,背对著他。苏千岚刻意放重了脚步,那少女回过头来,顿时喜上眉梢,叫了一声:“哥!”
这少女身材纤细,容颜极之秀丽,眉目跟苏千岚甚似,却更婉丽了几分。苏千岚微笑道:“凝霜,你又长高了。”
凝霜笑道:“是哥哥你太狠心,三年未归。”
苏千岚一叹道:“在哪里都得办事,不如寻个清净悠闲之处,省得在这里日日看那些人的嘴脸。”
凝霜脸色一黯,拉了他手臂道:“我们走吧,回你房中,我每日都命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等著你呢。”
苏千岚嗯了一声,却没有挪步,眼光掠过那些檀木架子上供著的宝剑。凝霜道:“爹此时派你夺龙渊剑,你失手了?”
苏千岚淡淡道:“不是失手,只是未下手。凝霜,莫再说这些了,我的事我自会料理。”
凝霜勉强一笑,道:“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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