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佑和撑着头,走到沙发上坐下,阳光透过闭紧的眼帘传来熨贴的暖意,让他想起清优小心翼翼抚摩自己额头的手。迷迷糊糊中,就此睡去,希望寻得片刻的美梦来慰藉。
却睡得并不安慰,隐约中能感受到黑暗中有谁在冰冷地注视。
被尖锐的响声惊动,醒来后看见了匍匐在地上的人影,显然上刚刚从床上摔下来的。
于佑和不打算隐瞒真相。所谓善意的谎言,自以为是的善意只会给当事人带来更多的痛苦。他早已经得到过教训了。
因此他对钟孝礼说出了他母亲过世的事实,然后茫然地面对着赶到的医生和护士赶紧把痛苦欲绝咆哮如兽的病人弄上床的忙乱状况。
他力气很大,医生不得不叫去叫几个保安来制住人。他们困住他,把他压在床上,他们给他注射镇定剂。最初的忙乱后,一切井然有序,回到正轨。病人无能为力地安静下来,他们检查身体,给他采用适合的治疗措施。于佑和想,这是一个完整的过程,如何制服兼制服一头受伤的狂暴的野兽的过程,他有幸实地观察了一回。何其相似的一幕!于佑和默默回想,发现自己是在想不起来当年到底是几个人把自己抬出太平间并强制弄到病房的。不然可以对比一下,尽管这个时候想这些非常无聊。
刚刚醒过来,不得已又被迫睡去。于佑和有点同情他。
下午来了几个警察,出示了证件,似乎是什么有组织犯罪及三合会调查科的人,向于佑和了解钟孝礼被打的情况,还拿了张照片让他辨认。他点了点头,在证人笔录上签了字。那个拿棒球棒的男子其实很好认。
病房里在镇定剂的庇护下安然沉睡的男子情况稳定。于佑和静静又来到了停尸房。这是老人停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手机的屏幕在阴暗的房里闪着幽亮的荧光,老人沙哑断续的声音如同幽灵般在房间里来回飘荡。
“孝……礼,妈妈舍不得你,以后……自己要保重,你爸爸的事……不怪你,妈妈看你晚上老做噩梦,心疼,……妈不怪你,都怪妈,没照顾好你,……”
门前一声沉闷的重响,于佑和抬头看见一个人影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或者,只是哭泣?
头上缠满了绷带,不是归来的木乃伊,是钟孝礼。
他居然这么快就醒了?于佑和从折叠椅上站起,等着,他自己走过来,走到老人身边。
钟孝礼走得很艰难,头部遭受过的重创余痛未消,每动一步,都牵扯到痛处,密密的疼,扑天盖地。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比起见到自己的母亲,这些根本不是什么。
老人的遗言重复地回放着,过去贫困而温暖的生活在记忆里闪闪发光。他记得母亲捡到的揣在怀里的半块巧克力的滋味,他记得生病时母亲给他煮的冰糖梨水的温度,他记得每当自己考试取得好名次时母亲欣慰而欢悦的笑容,……钟孝礼想过很多次要怎么回报这个女人,要怎么样的出人头地才配得上她为自己做过的一切,那些野心勃勃狂妄又肆意的想法,没有一个能实现,并且,再也实现不了。
她知道他一切的罪,她原谅他一切的罪。她祈求神对他的宽恕。最后,她也离他而去。
钟孝礼终于走到于佑和身边,来到母亲面前。他迟到了,但这一次没有得到母亲的谅解。他吃力地揭开白布,老人饱经忧患的容颜似乎最后也未得到解脱,她有很多很多的担心,来不及带走。
仅剩的牵挂也没有了。世界只剩他一人,从此怎么活,真真正正只是为自己。如果上帝收走你是对我的惩罚,可我不是乖乖领受惩戒的犯人。如果苍天真的有眼,我要叫他睁开眼看看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钟孝礼安静地为母亲盖上布。于佑和把手机给他。老人的遗留的话语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于佑和看见惨绿的荧光照在钟孝礼缠了大半个头的脸上,竟然,慢慢地,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机械作用着,一点一点,生硬地,笑了。
一瞬间,寒意凝固。于佑和怀疑自己是不是站在某个恐怖片的场景里。眼前的这个人,这个本该悲伤痛哭的男人,露出的笑容仿佛是从地狱里回来的恶鬼。
四
——时间不能退后 一切交给自由
“钟孝礼。”自己都遗忘了许久的中文名从眼前容色淡然的男子口中说出,陌生感尖锐异常。汤美的思绪在大脑的记忆沟槽中迟钝地转了好几个弯,才明白这男子温和的嗓音读出是自己的名字。只是读,不像任何旁的人对他的叫唤,没有期待,命令,或者哀求的潜台词,甚至没有要求得到回应的欲望。他说得不清也不重,念出这三个字如同他拂起被风吹乱的头发那样自然无碍且无求。
愤怒也是冰冷的,混合着杀意在阴暗的内心升起腾腾的暗黑的火。有资格说这个名字的人,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了。汤美不方便作出耸肩之类的表示无谓的动作,他在想象中完成了这一举动,无声地说。你,活该要死,谁让你该死地救了我?
微笑,于佑和应该听不到面前刚从死神手里挣出一条命的名字周正传统的男人与黑暗低语的想法。钟孝礼怀疑即使他听到了也会是如此这般无谓的浅笑——这个男子,太沉静了。
于佑和从臂上摘下白花,郑而重之地给汤美戴上。微微低头,态度慎然而温和,动作很仔细,没有牵扯到钟孝礼的伤处。从汤美的角度,可以看到他浓密柔软的头发下光洁的额头,漂亮得过分的长睫毛,细腻如玉的脸庞,微抿的柔软的双唇,……即使是佩戴花这样的小事,他的神情也是那么自然而然的认真,很孩子气。
他一定是在一个教养良好的家庭长大的好好学生。钟孝礼冷冷地想。
“好了。”于佑和对戴得很端正的花感到微微的满意。无视钟孝礼深邃得要吃人的目光,向他颔首,眉眼温顺清朗,“你的名字是你母亲告诉我的,听说你是孝子。现在你该做的,是为你的母亲哀悼。”
洁白的花在昏暗的空间中色泽微弱黯淡。钟孝礼侧头看着右臂上的花,沉默不语。
窗外,阳光普照。
电视屏幕上,播报员刻板中带有一丝大快人心的声音传递着这几天这个大都市里发生的最重大的新闻。
“警方策划达两年之久的卧虎行动收尾,据组织这次行动的总警司江警官介绍,这次代号为卧虎的行动非常成功,一举端掉了清一色、合记、仁义社等几大危害社会市民多年的黑道团体,……”
画面上,各大赌场、桑拿会所、卖淫俱乐部都受到了扫荡,原本自己掌管的后被鸡精接手的桑拿浴场也赫然在目。诸社团的各个话事人有的被当场抓住,有的是在家中被拘捕,有的在逃逸途中被捕,……嫌疑犯们在镜头前低眉顺眼,头头和小喽罗们被一视同仁地共同塞进警车中,酝酿起关于正义得以伸张的微妙宏大的气场。
有一段是对仁义社的特别报道,老爷常春和他的填房苏菲也不能幸免。鸡精被刀手所杀,刀手在反抗过程中被警察击毙。镪水和新界飞都陪着老爷去吃牢饭了。
自己,想来也是逃不过了。
汤美关了电视,把遥控器朝沙发上一甩,脸色阴霾。
这次条子的动作太快了。为什么会这么快?汤美拼命回想过往的每一个细节。他不能被抓,老爷等几个话事人一走,社团里留下的茅叔威叔等几个老头子能成什么气候,除了他,还有谁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对啦,当初他给韦定邦打电话时,对方的态度就很奇怪。当自己试探性的提出自己可以做重要的污点证人时,他居然无动于衷,实在太匪夷所思了。他那么想打击社团,却放着这么重要的自动送上门的证据不要,信誓旦旦地说什么“重要的人很多,不过理想的人选,肯定不是你。”他小Tommy不信自己连这点利用价值都没有。
要么,他们有比自己更可靠更理想的证人人选?……会是谁呢?鸡精一死,社团的主要人物都被抓,老爷将被判刑二十年,所有的人都没逃过,只有……镪水,据说只被抓到一个谋杀罪?
警察的一千个卧底打老虎的计划是两年前开始的,但是之前警察的卧底就不断地被派进来过,黑白两道之间的斗争,从来没有停过。如果,镪水是卧底,那,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汤美得意起来,他似乎察觉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那是让自己不被拖下水的重要赌注,他很兴奋,想着一出院就去打听镪水家人的情况以证实自己的猜测。镪水,即使你不是卧底,我也要你付出你想也想不到的代价。
病房专属的小护士进来给他送药,汤美收敛了笑容。
“你醒了?刚才你朋友来看你了,看你睡着了就没打扰,在外面花园里坐着还没走呢。”长相甜美的护士小姐好心对他说道。
“谢谢。我马上就去看看。”汤美很有礼貌地回答,露出深深的酒窝。
“你身体才好,别忘了多到外面走动走动。我先出去了。”小护士把窗帘拉开到最大系起,职业化地微笑着退出病房。
汤美走下床,伸着懒腰做舒展运动,踱到门边,余光不意外地瞄到小护士正在走廊尽头与两个黑衣的男子说着什么。
条子果然盯上自己了。汤美暗啐了一口。
想了想,拉开床边的抽屉,送医院之时身上的钱包财物都被放在这里了。做事真是细心,汤美就事论事,真心地赞了句那个把自己送到医院的男子。
钱包的小塑料袋里还有几粒黄|色胶囊,装的就是那种让镪水的儿子躺在床上跟植物人一样的毒品。汤美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会儿黄|色胶囊,似乎想从它椭圆浑长的外形上寻找出完美。末了他把两个胶囊拆开,把其中一个胶囊里的白色粉末完全倒进倒进另一胶囊里,然后将那个盛了两份容量药粉的胶囊小心装好。
一边把空的胶囊丢进垃圾筒一边在明亮的光线中看着另一手上捏着的满满当当的黄|色小东西,汤美的心情又好起来。
至少,今天还是有值得高兴的事的,鸡精那个狡猾奸诈又不甘心只做恶人的半调子黑社会的小矮子死了。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让他小Tommy不高兴的人,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