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严清郎真正能站起身,将自己从头至尾地清洗透彻时,天色已逐渐泛白。
他离开了仍布满情欲气味的雅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入一间客房内躺下,任由自己陷入昏睡之中。
或许真被蔺舆风说对了,他是不该惹怒长孙少卿,至少不该在自己病得如此严重的时候与他作对,在无人照料之下,只会让他的病情更加恶化。
唯一留在府中的聋哑总管,似乎也不管府内的任何事物,连他这唯一的主人病了,也不曾见他来关照过。
使得他每日在半梦半醒间沉浮,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个昼夜,连续十几日都不曾好好用过膳,仅以房内摆着的果子和茶水度日。
就在严清郎以为自己快要病死时,误以为他不肯上朝接任户部侍郎一职的长孙少卿,震怒地派了名宦官欲领他进宫晋见。
却意外地让来到府中的宦官发现病重的他,方来得及向毫不知情的长孙少卿通报,也因此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在宦官与御医的细心照料下,严清郎的病情总算稳定住,也渐渐转好,相较起一开始的意识不清,直到如今能够睁开眼,起身自己进食,确实好得多了。
如今除了脸色仍有些苍白之外,倒也看不出他与常日有何不同。
这一日,天晴气暖,窗棂外的花草看起来开得更加茂密艳红,让平日总是不发一语以冷脸待人的严清郎,也不禁感到心情一畅,忽动念地自榻上爬起身,套上靴子便走至窗旁。
闭眸轻闻窗外的清新气味,积郁在心中的怒恨,彷佛也消散而去,让他直觉得心神一松,整个人也舒畅多了。
实在放心不下严清郎的长孙少卿,一处理完国事,便匆匆地赶至此。一入门,便见心忧之人穿著单薄地站在窗棂前,他赶紧走上前关上窗。
“清郎,外头风凉,别站在这儿吹风,小心又病倒了。”
严清郎冷瞥了长孙少卿一眼,才沙哑着声问道∶“你怎么会来此?”
闻言,长孙少卿脸色不禁一变,却见严清郎侧着俊脸,微微颤抖着宽肩,压抑似地轻咳,使得长孙少卿本欲发作的脾气,也因此而消散无踪。
“你瞧你,都咳成这样了,快点回床上躺好吧。”他温柔地拍抚严清郎的背,顺势将他扶往床榻上坐下。
“回去吧…”严清郎压下喉间麻痒的感觉,扯着更显低沉的音嗓淡道。
“清郎…你是在怪朕吗?”长孙少卿此时也无暇顾及自己的高傲脾气,软声地问着以往总是纵容他任意妄为的爱人。“朕知道自己错了,谁让你一见到朕就嚷着说要离开,叫朕怎么能不伤心呢?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头,无非是想打断你欲离开的念头,你却…”
他说到此,不禁感到不甘与愤怒,却又不能将气发泄在严清郎身上,只能暗气在心地闷道。
“我不怪你,也不会离开了…”严清郎冷冷地盯着红木雕梁的床顶,不知在想些什么地响应道。
“真的?”长孙少卿喜出望外地问道。天知道当他听见清郎对他说这句话时,他的内心有多么喜悦,一直担心清郎是否还挂记着他那名已故的妻子,才一直狠心拒绝他的挽留,看来…是他多心了。
孰不知,严清郎不走,无非是想对付蔺舆风,他要让他知道,践踏他自尊心后的下场,会是何等凄惨!
“清郎,等你身骨子好一些,就入宫好好陪陪朕吧,你也好久没抱着朕共眠了,朕这几日好思念你总在身侧陪伴的那段日子呀…”长孙少卿怀念似地搂住严清郎,在他俊逸的脸庞上落下几记轻吻地呢喃道。
严清郎微皱起眉,却也没阻止,“阶时再说吧。”他冷淡地轻道。
似乎没发觉严清郎略显不悦的模样,长孙少卿开怀地将他压上床榻,轻舔了下眼前那片薄唇道∶“朕真的好想你,就连气你的时候,也念念不忘你这个薄情郎…”
“皇…少卿…”严清郎本想阻止长孙少卿这番暧昧的举动,却被他钳制住双手,怒不得也骂不能。
“今晚朕就留宿于此,从近照料清郎你可好?”长孙少卿笑得极温柔,连平日霸道又充满威迫的语气,也软化了许多,使得那张本就好看的俊雅脸孔,更显得可人,让人直想亲近他。
严清郎又岂会不明白长孙少卿的言下之意,虽然内心厌恶极了,却还是耐着性子冷道∶“你还是回宫吧。”
“为什么?”他倏地眯起双眼,似是不满地沉声问道。
严清郎知道自己若是再硬着张嘴对长孙少卿说话,阶时病好了,即将面临的恐怕就不止是一番折磨便可作罢。思及此,他只得缓下声道∶“万一你也染病了该怎么办?”
闻言,长孙少卿随即笑开脸地抱紧严清郎。“朕的身子虽不比清郎你硬朗,可也算不上弱不经风,就让朕陪陪你吧,朕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见长孙少卿如此坚持,严清郎也不再推绝,他也说了不会做出更越逾的事来,那就随他吧!他现在只想赶紧养好身体,好思考该怎么对付蔺舆风!
长孙少卿笑得好不开怀,伸手解开披风与发冠,便拉下床幔,掩住他与严清郎的身影,搂着他躺入床褥内。
只可惜此刻的严清郎根本无暇注意床幔外的景象,否则他定会发现,他恨不得报复的人,正站在门前透过若隐若现的床幔,冷冷地盯着他看。
而那双眸中,清晰地露出一丝名唤妒忌的情绪…
28
经过几日的修养,严清郎也恢复了以往的神态,却也突显出远比以往还要更甚的冷漠,无论是谁,都可以感觉到他那拒人于千里外的态度。
基于长孙少卿的关系,众官员也不敢招惹严清郎,只敢在私底下议论纷纷,而不敢明言。
其实严清郎不是不知道此事,纵然官员们不明说,他自己也看得出他们一样的眼光,和那鄙视的神情。
他忽然笑了,自嘲般地冷笑,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自以为清高,看不得他人倚靠权重者,暗底里将那类人可谓墙头草的家伙们唾弃个千万遍,可如今自己却成了他人眼中的狡诈之人,当真可悲呀!
可也确实,现在的他之所以会站在这儿,全是赖长孙少卿所赐,这是怎么也抹灭不了的事实。深觉可悲的同时,他也很感激他,因为他活下来了,也尽自己所能的吸收这几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教训,也明白了一件事。
人果然是不能独善其身的生物,就如同其它野兽般,既使本身再凶猛,还是免不了得与同类群居,只身游荡,不过徒增危险罢了。
而他总算想清楚了,也顿然明白原本的严清郎为何肯牺牲自己,都想抓紧权力,拱长孙少卿登上皇位,也唯有掌握权力,他才有自私的理由,才能尽兴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包括……算计令他百般受辱的蔺舆风!
为了巩固与长孙少卿之间的关系,他忘了自己曾经多么渴求自由,更为了仇恨将自己推入更深的泥沼之中,在权力与地位中不断挣扎,勉强自己与权高位大的长孙少卿相伴,忍受他一次比一次还要过分的要求。
或许是知晓他不愿被拥抱,长孙少卿也从不越矩,每次会面,也仅是淡淡一吻便罢,日子一久,他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上朝下朝,一入夜,便入宫与长孙少卿一同用膳,再返回府中思虑该如何对付蔺舆风。
可惜他虽有长孙少卿的拥护,朝党中却并无半人支持他,也苦于自己户部侍郎的身份,无法对身为户部尚书的蔺舆风下手。
几次与长孙少卿谈及官职之事,他便要自己别心急,推说过几日再替他迁升,后又同他说无功无绩,实在无法妄自替他迁职,几番交谈后,他的语气中更透出一丝不耐。
他便得知自己确实是太心急了,急于想对付蔺舆风,竟忘了长孙少卿也必须顾全大局,倘若他真听他的话,替他迁回原职,恐怕朝中又有不少人要说闲话了,最后也只能放弃倚靠长孙少卿,决定在朝中暂时观察一阵子,等摸清楚朝中的动向,再慢慢培养自己的势力。
思及此,严清郎旋即敛起纷乱的思绪,放眼望向自己每下朝必来的户部,不禁暗想,今日蔺舆风应当也不在户部吧?连续几日下来,都只是在朝中见过他几面,反之来到户部,却不见他的踪影,怪哉。
他讥诮似地冷哼了声,不再多想,径自走入户部,进行自己每日必做之事,进入书房内翻阅部属递来的卷宗。
值得庆幸的是,父亲曾教导他草书行书等写法,否则这些潦草到近乎纠结在一块的字体,他根本无法懂得如何阅读。
严清郎翻了下桌案上堆积的卷宗,不禁紧皱起眉头,昨日批到一半的卷宗哪儿去了?
他站起身,回过头在后方的柜上翻找,一时间竟也没发现有人推门而入,甚至无声息地走至他身后,瞬也不瞬地直盯着他看。
“在找什么?”那人忽地开口问道。
忽闻声,严清郎不由得僵直身躯,连手边的动作也一块停摆,直到一股热息洒在他颈侧,他才反应过来地赶忙退开,匆忙间还弄倒了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卷宗。
暗气自己懦弱的反应,却硬是强装镇定地说∶“你来这儿做什么?”
“本来我也不想踏入这里,可是一看到你,就忍不住跟进来了,怎么?难道你想赶我这个户部尚书离开吗?”蔺舆风暧昧中带点讽刺意味地讥诮道。不过他所说的也是事实,若非是因为严清郎,他根本不屑踏入这种地方。
严清郎随即冷哼一声,寒着张俊脸地推开蔺舆风,弯下身将掉落的卷宗一一拾起边道∶“你要留便留,只要别碍着我就好。”
“呵,真是无情呐!我们好歹有过一夜之欢,何必对我如此冷疏呢?”蔺舆风也跟着弯下身帮严清郎拾起卷宗,便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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