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音,消失在覆于唇上的温暖之中……
猛然睁开眼,夜空中依然闪烁着星河,身边的薰衣草依旧随着晚风轻柔地摇曳;而雪人的梦,也在仲夏夜的微热中溶化得无影无踪……
“OK,Perfect!”
走出薰衣草花田,意大利籍的摄影师朝我比了个‘完美’的手势。
带着满身薰衣草的清香和草屑,我走向路边,在搭建的临时椅子上坐了下来。
“虽然看不到,不过我想刚才那张相片一定拍得很美。”凝羽落座在我身边,视线的焦点没有离开正在工作着的摄影师和模特。
“也许。”
我喝了口水,接过凝羽递来的毛巾擦去额角的汗。
“不愧是北海道,夜里的空气真的很清新。”凝羽做了个深呼吸。
我仰首望向无边的星空,“只可惜宁静的氛围被我们破坏了个十成十。”
“这也是为了工作需要啊。”凝羽低低地笑了。
“听说明天多了小樽的行程?”
“嗯,何副理的提议。”凝羽想了想,“据说小樽有一家叫做‘Fountain…house’的民宿附近有很棒的温泉。”
“夏天泡温泉与其说是享受还不如说是修行。”
凝羽禁不住莞尔,“话是这么说,不过到了日本不泡温泉就好像是到了瑞士不爬阿尔卑斯山脉一样,更何况小樽运河边的风景也很值得一看,还有北一哨子(玻璃)馆可以参观。”
“需要工作么?”
“应该是不需要,不过也不排除摄影师突然有了灵感的可能。”凝羽往后拨了拨被微风拂乱的秀发,“裔,你是不是不太想去?”
“是没什么兴趣。”
凝羽想了想,“拍摄工作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我们可以留在这里过两人世界?”
我收回游曳在无边星空的视线,伸出手抚了抚她的长发,“你不是很想去泡温泉和参观哨子馆?”
“是啊,不过和你在一起比较重要。”凝羽闭上眼。
“还是一起去吧。”
我再度抬起头仰望星空。
“?”
“小樽。”
“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了?”凝羽抬起头望着我,有一丝喜悦浮现在她的眼底。
“没什么。”我淡淡地扬起嘴角,“就像你说的,既然到了日本,就应该做一些在日本应该做的活动。”
“……嗯,对。”
重新靠回我的肩上,凝羽唇边的微笑柔和而满足。
“呵,看来新婚夫妇已经等不及要回旅馆了!”
收工归来的大批‘菲利普’电灯泡吹着羡慕的口哨围蹲在我们周围。
“是啊,所以可以迈动尊驾了么?”
我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们,而凝羽则是在正襟危坐的同时微红了脸。
“NoProblem!”
众人笑着朝‘薰衣草之家’的方向踏上归途。
“这里新婚夫妇最大!”
“没错!”
宁静的夜,只有夏虫的声音悠悠地回响于天地之间;夜风拂动白色的蕾丝窗帘,犹如在星光下飞舞的雪之蝶。
伴随着平稳的心跳声,怀里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凝滞的视线从那张安详的睡颜上静静地移开,穿过迷蒙的夜色,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此时此刻,我的心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而隐隐地作痛着;而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亦使我辗转反侧,无法成眠。
……即使像是昙花一现的梦境,可我却毫无缘由地明白:记忆碎片里的那一个声音不属于凝羽;而那份烙在唇上的触感,也同样不会来自于娇小温柔的她……
……似曾相似的声音,似曾相识的人影,却构筑成一个无法预知的谜;那一个雪夜,那一份温暖,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哀与痛挖掘而出,一寸一寸地侵蚀着我空白的回忆……
……他是谁?……
……在我遗失的那段过往里,他又曾经扮演过怎样的角色?……
胸口的痛,在那一瞬间猛然加剧;而呼吸和心跳也仿佛被牢牢地抑制住,无法轻易挣脱。
静静地掀开棉被走下床,我倚在窗边任凭夜风吹拂。
一直以为自己的漠然是缘于天性,不懂爱情亦是天生如此,然这一片残缺的记忆却轻易地粉碎了我长久以来对于自我的认知——
那一段对白,就像所有恋人之间的话语那样简短而平凡,然它却那样清晰地昭示了我,一个对于任何人、任何事都平淡以对的冷漠之人,也曾经那样深爱过,那样幸福过的事实……只是,如果曾经的幸福换来的是永远的痛苦,那么曾经幸福的人是否愿意承受这份随之而来的永恒的痛?……抑或者——宁愿选择,从没有得到过这份幸福?……
……最深的爱,最终换来的却是生死永相隔的结局,或许那片空白的记忆更多的是命运的仁慈而非残酷的掠夺;只因失去了一半的灵魂即使从沉睡中清醒,却也再无法恢复成完整的自己,一个完整的、曾经爱过也曾经深深被爱过的,叫做祁裔的男子……
原来一直是残缺的我,这五年来也一直漠然地走着一条残缺的人生之路,没有什么能让我停下一成不变的脚步;也没有什么,能让我找到生与死的不同,和……继续这样走下去的理由。
……不,或许还有责任吧……
回过头,我看了仍在熟睡的凝羽一眼,她的睡容平静而幸福。
……残缺的灵魂因为不明白自己的不完整,所以拖累了另一个完整的灵魂,那么补偿所拖累的,或许就是继续这样走下去的理由。
——只是,那个完整的灵魂会因此得到她想要的幸福么?
我问自己,然而,我却找不到答案。
……也许,终有那么一天,记忆的碎片会拼合成一段完整的过往,然后随着我的消逝悄悄地风化;而在那之前,我只能这样继续漫漠地走下去,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天。
北海道小樽
因为意大利籍的摄影师在前往小樽的途中数次被花田、小河、废弃铁路以及蓝色的大理花丛迷住,所以当我们正式到达目的地时已是黄昏时分了。
入住了民宿‘Fountain…House’之后,被压榨了整整一下午的男模和男性工作人员们便纷纷迫不及待地换上民宿主人提供的浴衣冲到淋浴房里清洗完身体后,腰间围着浴巾——当然也有因为习惯了暴露身材的几个法国籍模特以全身赤裸的姿态混在我们中间,潇洒地朝天然温泉池跑去。
据说日本的大多数温泉因为大家都包着浴巾所以不分男汤与女汤,但‘Fountain…House’的露天温泉是个例外,在宽敞的温泉池中央竖着一块看起来年代颇有些久远的木墙,将石围的温泉池一分为二。
在一片因为不能和几位女性工作人员一起泡温泉的唏嘘声中,我的视线忽然凝滞在温泉池里一个头顶着白色毛巾的身影,和,他身边那个同样是头顶着白毛巾的小小人影上——
“爸爸,来了好多叔叔哦。”
小小的人影转过头去看着父亲,嘴里发出小小的惊叹。
“是啊。”父亲回答他的同时,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头,“不过,小帆应该不怕生吧。”
“嗯。”小小的人影自豪且用力地点点头。
“咦,原来已经有人了啊!——呵!好可爱的小男生哦!”
先我走下温泉池的模特和工作人员也发现了那两个身影,注意力也在同时被那个小小的人影吸引住了——
“叔叔好,我叫樊枫,今年4岁。”听到熟悉的母语,小小的身影眼睛一亮,用清朗的嗓音大声做着自我介绍,引来一片惊讶和疼爱。
赞许过后,父亲的视线自儿子身上移向我们,然后,凝结。
“好久不见。”
涉水而去,在他的身边坐下,并将白色的毛巾盖在头顶上。
“好久不见。”
他回应,依然是低低的,具有磁性的悦耳声音。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
我抬头望向天,很蓝,朵朵白色的云后隐藏着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他看向被围在中间的、玩得十分开心的爱子,“我和小枫的母亲约好,今年小帆的生日在北海道过。”
“而我则是工作,兼提前的蜜月旅行。”
缕缕白色的水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距离。
沐风淡淡地扬起嘴角,“小枫的母亲也在木墙的另一边。”
“世界真小。”我看向他,“不是么?”
“确实如此。”
他仰首,看见的是同样的蓝天和不同的云。
“沐风。”
木墙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个温婉中带着一丝焦虑的女声——
“再泡久的话,小枫会中暑的。”
“知道了。”
简短的回应过后,他站起身,小小的人影也在同一时刻奋力地涉水回到父亲身边。
“爸爸,要上去了吗?”
“嗯。”他点了点头。
“我是爸爸的拐杖。”小男生自豪地站到他臂下。
“没错。”
我亦站起身与他并肩而立;而他,安详地凝视了我片刻,然后在儿子尚未发现时静静地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转移到我的肩上——
“谢谢。”
“不客气。”
在一片忽然静下来的屏息声中,我们走上了岸,小小的樊枫立即伸手将倚在墙边的拐杖拿来过来。
“谢谢小枫。”
他的笑,平静而温和,没有任何自卑的阴霾。
“谢谢叔叔。”
小小的脸庞挂着感激的灿烂笑容。
“不客气。”
目送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我再次回到池中。
“裔,你们认识?”
好奇者立即围到我身边包打听。
“认不认识很重要么?”
我淡淡地看向白色的水悠悠地泛着涟漪。
“也是哦。”好事者搔搔头,“举手之劳的助人为乐也是应该的。”
我不语。
“……蛮可惜的,如果那个男人不是因为左腿残疾的话,以他的脸和身材比例当模特绝对绰绰有余。”
“应该是车祸吧,整个左膝以下都被截肢了,真可惜……”
“原本应该是个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