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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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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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愿意给我一点威司忌么?”阿美去拿时,我说:“你呢,梅瀛子?”
“阿美,我想有一杯寇莉莎。”梅瀛子对阿美说了,用俯瞰的眼光对我笑。
阿美为我们斟好酒,把酒瓶放在桌上,她出去,我举起杯子,我说:
“祝我们的梅瀛子永远光亮。”但是她举起了杯子,低声地说:
“先让我们祝美丽的女主人白苹健康。”
“是的。”我说:“祝白苹永远活泼美丽。”
我们对干了杯,我又为双方斟满了酒,我说:
“让我现在祝我们的梅瀛子光亮吧。”
“不。”她微笑,说:“先让我们祝海伦的音乐会成功吧。”
“是的,”我说:“祝海伦成功。”
我们干了杯,于是梅瀛子斟酒,我说:
“现在我一定要祝我们的梅瀛子光亮了。”我说了干杯。
“谢谢你。”她干了杯酒,但接着就斟满酒,她站起来,高举着酒杯,她用嘹亮的声音说:
“我祝福你与白苹。”她干了杯。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
“今天还要再骗我们么?”
“你是说……”
“白苹已经告诉我。”她说:“这是不必对我守秘密的。” 
“你是说我不告诉你搬到这里么?”
“我是说你们同居了很久没有让我祝福你们。”“这是对我们侮辱!”
“这是爱你们。”她说。
“我不希望你这样……”
“我不希望你们没有勇气。”她严肃地说:“占有着白苹,而用欺骗满足你的虚荣。”
“虚荣?”
“是不是因为怕‘舞女’的名字没辱你的身份?”
“笑话。”我说:“我看白苹同看你一样尊贵。”
“那么,喝酒吧,朋友。”梅瀛子笑了:“希望你是我们女性眼中高贵的男子。”
“高贵是我自己的品性。”
“那么我祝福你。”她干了杯,阿美上菜来,我们开始沉默。在这上好的饭菜中,我对于梅瀛子不了解的地方似乎更多了。Pie上来,梅瀛子温柔轻甜地说:
“我第一次请人吃我手制 Pie 呢!”
“是真的么?”
“撒谎决不是我的光荣。”她讽刺地浅笑。
“那么这 Pie 将是我最大的光荣。”我说,我的确惊奇了梅瀛子的手艺,这是一种难得尝到的滋味,我说:
“还要。”
后来我又吃了一点水果,我们在我的房间喝咖啡。梅瀛子很舒服的坐下,平静镇定的缓慢地说:
“徐,现在是我们谈话的时间了。”她歇了一会。换了非常严肃的口吻:“你对于白苹被刺的原因有研究过么?”
“我想是她太出锋头的缘故。”
“是比我还出锋头吗?”
“社会宽容你,但并不允许她。”我感慨地说。
“你不想是为桃色的纠纷吗?”
“如果是桃色的纠纷,你相信我不在纠纷的里面么?”
“这要问你。”她视线沉下,非常低声的说:“你可有听见外面的传说?”
“没有。”
“不会是政治关系么?”
“因为她同日本人来往么?”
“自然。”
“但是有比你同日本人来往更亲密么?”
她不响,笑了,拉起来抽一支烟,走到窗口去,突然回转来,靠在窗户上说:
“自然,报上的传说并不可靠,不过我想你比较了解她。” 
“我了解她决不如你。”我说:“不过叫我住在这里正是她决无桃色纠纷与政治关系的反证。”
“希望是如此。”她说。
“而且她每次深夜回来,同我谈话时总是说到厌倦舞女生涯的。”
“于是你住在这里很舒服。”她走拢来。
“我不过是她暂时的房客。”
“暂时的房客?”她笑了:“我很奇怪你竟永远不承认你和她的关系。”
“什么关系呢?”
“一个独身的男子与一个舞女住在一起,应当说是什么关系呢?”
“我不希望这种侮辱人的话出于这样美丽的嘴唇。”
“我可以不说。”她说:“但是你怎样禁止别人不说呢?”
“我只是希望不出于我的朋友的嘴唇。”
她微笑地走开去。歇了半晌,又走拢来,问:
“是不是为躲避灯光的诱惑,而退隐在月宫里呢?”
“不是。”我说:“我只要自己的园地。”
“这里是你自己的园地?”她讽刺地说。
“这书,这静寂,这夜,就是我自己的园地。”
“那么你一离开我们就到这里来了。”
“是的。”
“阿美告诉我你一二星期前才从乡下出来的呢。”她说:“那么你同白苹把我们骗得太久了!”
“但是在你们是无害的。”
“你给我们这许多虚伪的信札?”
“不也是有趣的友谊么?”
“可是这是不应该的,”她说:“你知道海伦怎么样念你?”“海伦?”我说:“她关念的现在只是唱歌了。”
“于是你不高兴了。”
“我对她早已没有理想。”我说:“她的唱歌天才已成了她虚荣的奴隶。”
“是怪我的引诱么?”
“怪她灵魂的粗糙。”
电话响,我跑出来,梅瀛子也跟出来,我拿起电话,说:
“可是白苹?”
“是的。”
“一切都很好?”
“谢谢你。”
“什么时候接见我呢?”
“明天早晨九点钟。”
“梅瀛子在这里。”我说着把听筒按紧了耳朵说:“就在我旁边。”
“梅瀛子?”她似乎吃惊了:“她怎么来的?”
“你要她听话么?”
“好,我同她说话。”
梅瀛子接过电话,她说:
“不痛苦了?”
“……”
“出乎你的意外吧。”梅瀛子笑:“今天允许我睡在你的床上么?”
“……”
“谢谢你。”
“一切放心,”梅瀛子笑着说:“那么早点睡吧。”
梅瀛子挂上了电话,她说:
“白苹太使我喜欢了。”
说着她走进我的房间,我跟随着她,我说:
“你肯不肯为我做一点事情呢?”
“是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没有回乡下而住在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
“谁?”
“任何人,”我说:“即使是海伦与史蒂芬。”
“为什么呢?”
“我怕他们有别种误会 , 尤其对于白苹。”
“可以。”她说:“但是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在最近搬出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
“没有什么。”她平静地说:“这只是,请你相信我,徐,这只是对你的关心。”
“因为白苹被刺的可怕,而我就因胆怯而搬走么?”
“不。”她诚恳地说:“因为白苹被刺的原因不明。”
“……”我再说不出什么。我觉得我并没有理由可以相信白苹有什么桃色纠纷与政治关系,但是我更没有理由说我的生活要同她有什么纠葛,而我住在这里的消息如果传了开去,还有谁肯相信,我与白苹的关系是只限于友谊呢?这于我固然有害,于白苹又有什么益处?于是我说:
“可以。但必须待白苹出院以后。”
“自然。”她说:“那么你以后对海伦史蒂芬就说你接到我的电报,知道白苹被刺的消息就赶来的好了。”
“谢谢你。”
我的心开始平静下来,我对梅瀛子有很大的感激,暗防的心理早已消散,我深深地体会到她的大度与温柔。夜色慢慢浓了,她的谈话更趋恬静与美丽,像一支香发着她的烟蕴,冲淡而深沉,今夜的梅瀛子真的已完全两样,她谈到自己,又谈到海伦。她说:
“你总是把人生太看得严肃了,为哲学为艺术难道是人人的职责么?”她说:
“人类童年的生命是属于社会的,人类中年以后的生命也是属于社会的,只有青春是属于自己,它将社会中采取灿烂的赞美与歌颂。“她又说:
“人生不过几十年,有什么了不得?女子的生命就是青春,虚荣就是人类点缀青春的锦花。那么为什么不让海伦好好享受青春呢?” 她又说:
“我已经充分享受了青春,我希望每个比我年青的人都了解这个哲理。多少人为某种迷信而把生命整个消耗在牺牲之中,贻误了无可挽救的后悔。”她又说:
“把生命交给一种学问与一种艺术,这是修道士苦行僧的理想,一切大学中发这样议论的人有几个是做得到的呢?”她又说:
“曼斐儿太太对于女儿歌唱的理想就是现在的途径,并不是你书呆子的迷信。所以我所引导的是正常的人生,而你对于海伦的期望只是永生的镣铐。”
像溪流的夜唱,像夜莺的低吟,她用无限的彻悟与感慨把灯光点染成无救药的命运,到处闪着灿烂的光芒,像这样美丽女子的心中,竟埋藏着这样可怕而悲观的想法!我再无法可以点化这个透明的灵魂,我再无心与她作反面的争论,我再无情绪为她提供许多哲学家对于人生意义的理论。
我沉默着。
于是她谈到白苹:
“欲望是没有止境的,女子在青春时没有充分发扬她的光芒,中年以后不是贪财就是弄权,武则天是这样,西太后是这样,像白苹,在她的环境之中已经到了锋头的顶峰。自然她的才具与容貌并不止此,可是在这样环境之中,再上去是什么呢?不是征服男子,不是妒忌女孩,而是将冒险当作有趣,把政治当作玩具。”
于是她谈到史蒂芬太太:
“这是最平静的生涯,从社会的享受到家庭的享受,她是从海伦到我的前驱,是最正常与定命的路径。她现在需要的只是孩子。”
我没有话说,静听这个美丽的生命遥望她命定的前途;是一朵盛开的花朵,己看到自己凋谢的影子;没有一丝表情,悄悄地出去,剩我一个人呆坐着,我陷于迷惘的思绪之中。
五分钟后,她托着热茶与晚饭吃过的Pie进来,她说;
“饿么?”
我没有回答 ,帮她布置与分配。我喝到暖热的茶,美味的Pie,我感觉难得的舒适。对面的梅瀛子,一瞬间似乎已不仅是鲜红的玫瑰而也是洁白的水莲,她眼睛闪着慈爱彻悟的光芒,英秀的眉梢笼罩着沉默的烟雾,我算是完全在她所创造的空气融化了。
“夜深了。”最后,她站起来,说:“晚安!”
“晚安。”我望着飘渺的曲线驶过门槛,她用水仙般的手,轻慵地带上了我的门,我不知是彻悟,是忏悔,是感激还是爱,痴呆地倒在软椅背上,我发现眼泪爬痒了我的面颊。

十九
我宽衣就寝,拣了一本沉闷的书籍,我想借此解脱我烦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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