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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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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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能够胜任我的职务?”
“自然 ,”她说:“我想你的职务不会在你的胜任以外的。”
“那么什么是我的工作呢?”
“我也不知道 ,”她说:“明天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叫你到费利普医师诊所去。”
“好的。”我说。
“进去,你可以说是神经衰弱。”
“好的。”我说:“那么我去了。”
我告辞出来,心中似乎都是兴奋,觉得在这灰色平凡的生活中,现在可以有一个新奇的转变,可以从烦琐沉郁的问题上,转到干脆明显的工作去。这是多么愉快的事。而几年来,我想担任一点直属于民族抗战的工作,现在居然一旦实现了。这是何等的生活。回到家里,我不能安睡,我想理理我在研究的文稿,但在整理之中,我发现许多正在参考的书籍与材料,如一经搁起,继续时又将重下一番工夫,必须再有一个月的工夫,才可以告一段落。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无可奈何之中,我只得放在一边,没有整理它,也没有管它。心境浮起了缭乱的烦虑。我打开窗子,站在窗口,呼吸着窗外寒冷的空气。天边有无数云瓣在推动,淡月忽隐忽显,终于被云层密密封住,于是下面的云层又聚拢来,像织布似的,很快很快又编成一层,这样一层一层的编织,天慢慢低下来,有风,于是雨点萧萧的下来,间隔着瑟瑟的雪子,偶尔飘打在我的脸上,有一种凛冽的感觉。我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这种感觉于我是好的,像是排除了过去种种的腻热,我吸收了新颖的水份。
两点钟的时候,我感到倦,我开始就寝。忆及傍晚史蒂芬太太所谈的使命,我兴奋起来,我有矛盾的想法,也有奇怪的感觉,对于新有的使命是否能够胜任,我自己毫无把握。但是我有学习的自信,我好像突然强壮起来,敏捷起来,也好像干练起来,我看到黑暗中的光明,一小点,到处闪着,闪着,蠕动,蠕动,凝成一块,拼成一片,融成一体,透露出光芒,亮起来,亮起来,照耀着玲珑的大千世界,圆的,方的,六角的,菱形的,各色各样的结晶,反射出五彩的光亮,我的肉体好像透明起来,有东西在我心头跳动,是光,它越跳越高,越跳越高,高出我的心胸。
我似乎失去了自己,我在发光,在许多发光体中发光,像是成群的流萤在原野中各自发光。
所有的光芒都是笑。

二十二
费利普医师的诊所,是我与史蒂芬第一次交友的地方,自从那天以后,我从未来过。现在是我第二次来。
我在门口挂号,填病单进去的时候,大概是四点半。候诊室里还有六个人,两个男的,三个女的,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白种小孩,依靠在一个近四十岁的妇女身旁。有两个人在翻阅杂志。我就坐在他们旁边的沙发上。大概半支烟工夫,里面有人出来。有一个看护,是穿白衣的中国女孩,拿着病历单叫下一个人进去。
我拿架上的杂志,随便翻翻,但心很不安,并未阅读。最后我 又回到原处坐下静候。
大概诊到第三个的时候,外面又进来一个老年的病人。他坐在我的斜对面,面色很不好,还有点焦虑。我进来的时候,心里总好像是有重大的使命,但在这样期待之中,我好像觉得我也是病人一样。但是我忽然想及,可是这些病人都是海军的工作人员 ,到此听候工作的? 或者其中有几个是与我同样的使命,我开始在他们的脸上举止上考察,但我看不出什么。这样等了许多时候 ,看着座中的人进去出来,出来的人走了,座上的人进去,候诊室的人越来越少,最后终于轮到了我,但是看护叫的竟不是我的在 字,我望着斜对面的老人应着进去。
一刻钟后,这位老人出来,他悄悄的走出去,接着看护出来叫我。在史蒂芬家里,我与费利普医师,曾有几度的会面。是四十几岁模样,上唇蓄着胡髭,态度非常庄严文雅的绅士。我进去,他微笑点头,当我坐在他写字台旁边时,他同我握手,但并不热烈。他穿着白衣,写字台上是我空白的病历单与药方簿子。他手上长着茸茸的毛,右手拿着一支铅笔轻敲着他的左手,说话时声音低微而有力,他说:
“感到不好么?”
“是的。”我说:“我想是神经衰弱。”
他开始注视我,是一对碧蓝的眼睛,发着坚强有力的光芒。
他似乎很少注视人,但每一注视必用这逼人的光芒似的。我避开他的视线。
他把旁边另一只凳子拉过来,过去洗手,于是坐在我的对 面,两膝顶住我的膝头,叫我轻闭眼睛,又叫我张开,于是拉开凳子。他叫我脱去衣裳,接着又坐在我的对面,他听了又听,敲了又敲,于是把听筒收起,站起来叫我穿上衣裳,他回到写字台前,开始写药方。我这时好像是真为来看病似的,心里浮起了病人的情绪,我问:
“肺有病么?”
“没有。”他没有望我,淡然说:“神经衰弱。”他把药方交我,似乎不再同我说话,我自然意识着我的使命,但是他已经站起,过去洗手,我于是也站起来,我问:
“没有什么了?”
“多睡,少用脑,常用冷水擦身,这些大概你都知道的。” 他一面用干布擦手,一面微笑着,目光似乎在送我。
我同他点头,眼睛望着他,迟缓地奔向门口,他竟一点吩咐都没有,我惊奇得不知所措。难道史蒂芬太太没有同他约好,再不然是起初想用我,后来觉得我不合适了?
在这样的疑虑中,我开门出来。我进来时,候诊室中,已没有人,但现在又有一个女人了,站在窗口,刚在我不知怎样好时,她回过头来。
是梅瀛子 !
“啊,是你?”梅瀛子露着杏仁色的稚齿,笑着站起来,她说:
“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你还是这样光亮。”我过去同她握手。 看护拿着病历单站在门口。
“你有病么?”我问。
“打针。”她说:“你在这里等一会,我马上就出来。” 她留下一个美丽的笑容进去了。我坐下抽烟。我开始悟到史蒂芬太太所谓来同我接洽的人一定是梅瀛子无疑。那么梅瀛子原来是他们的同伙,怪不得一直同日人交际。
我抛去烟尾,走到窗口,雨已经停,天边有红黄的晚霞,上面白色的云片下也透着红光,很美。
“对不起。”梅瀛子已在我的身边。
“近来好?”
“谢谢你。”她说:“怎么,陪我吃饭么?”
“你没有应酬?”
“最光荣是和你一同吃饭了。”她笑:“我应当忘去了别的应酬。”
“是我的光荣。”
她挽着我的手臂走出来,坐着电梯,门口是她的红色汽车 ,我说:
“赛罗凡么?”
“不 ,”她说:“槟纳饭店。”
“槟纳饭店?”我问。
“你不知道么?”她说;“所以我要带你去。”她驾车由静安寺路向西行。
是黄昏,马路上人很多 ,电车挤极,但是汽车极少,上海的汽油早受日本统制,汽车也在随时征用,但是梅瀛子居然可以随意驶行,这可见她在日人圈中的地位,而她是美国海军的工作人员?我忽然想到莫非她并不是史蒂芬太太所谓同我接洽工作的人,而真是偶然同我碰到的?
静安寺那面行人更挤,汽车慢下来,就在那时候,有一辆车子转弯过来,是三个日本军官间坐着一个衣服丽都的女子。一转弯就疾驶向东而去,我们的车子穿过海格路到大西路,梅瀛子忽然笑着问:
“你没有看见吗?”
“什么?”
“我们美丽的白苹。”我忽然想到与日本军官坐着的女子。我问:
“真的是白苹吗?”
“你连白苹都不认识了?”
“我好久不见她了。”
“好久不见她了?”她惊异地问。
“怎么?”我反问。
“白苹现在真是赛金花了!”
“你是说……”
“我是说她重要而且忙呀!”
路上行人稀少起来,汽车的速度快到四十三哩,穿过荒凉的地带突然又慢了下来,我问:
“在这里?”我奇怪,在这样的地方会有饭店。
“就到了。”梅瀛子说。
我看到一排绿色的短木栅,车子弯了进去;前面是一所三楼的洋房,窗口亮着灯光,四周是草地,似乎种满了树术,因为是冬天,我看到很少的叶子,车子停在二排整齐的冬青树的夹路面前。我跳下车,看到对面的路灯,也可以说是门灯。在左手冬青树后面的草地上,球形的白磁罩上写着 Benner Inn 的字眼;我们从小路走进去,看不到房子上其他的标帜,一直到我到了门口,在擦得很亮的一块铜牌上面,才看到同样的字记。梅瀛子按铃,一个白衣的侍者来应门。在走廊上,梅瀛子挂置了大衣,我也把衣帽放好。梅瀛子带我到客厅。她自己就告歉一声去了。这客厅是道地英国式的布置,两只写信的书桌,上面小架上插着信纸与信封,一只圆台在房中,四周小沙发接着小沙发,分组似的排着,后面或旁边放着小几。对窗的角上,则有一套沙发,围着一只轻巧的椭圆形小几。房中水汀很热,窗户都密垂着窗帘。我进去时候一个人也没有,但随后有两个中年的男人进来,说着德文,我不懂。我坐在一角,好像一只鸟飞进了室内,生疏的环境使我感到非常不安,但同时我直觉地感到了这个地方的神秘。
梅瀛子进来,她已重新洗梳了,又换上晚服,风致嫣然。
“原来梅瀛子就住在这里。”我想,梅瀛子的寓所,白苹曾来投宿过的,当时偶尔谈到,我没有细问,但似乎并没有提起槟纳饭店过,那么是她新近搬来的了?
梅瀛子轻盈潇洒,走到我的面前,又转到我侧面的沙发上坐下,她说:
“这里还不错吗?”
“很静。”我说:“你就住在这里?”
“是的。”
“很久了?”
“不 ,”她说:“不到一星期。”
一个侍者进来,对梅瀛子说饭已经开好。梅瀛子就同我到饭厅去。
饭厅里黄色的墙壁,上面挂着两张色彩明朗的静物,大概一共有十来张桌子,约摸五六桌坐着人,梅瀛子同他们约略招呼,我们就面对面的坐在布置好的桌子两端,梅瀛子叫来了酒。
我总以为梅瀛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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