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浮冰像一条山脉的山麓小丘,无遮无掩地矗立在天边。
从地上的新雪可判断雪刚停不久。
我刚转过身,圆木小屋的门便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胡须很长、穿着工作外套的男人看着我,然后又看了看没有整理的床铺。
〃你就是他们正在找的人。
〃他说,〃斯特德家那娃,想出走,是不是?〃我摇摇头,给他讲了丢提灯的事。
〃可你当初干吗来这儿?〃我差点说,来看冰,来听冰。
可我想了想没说。
我耸耸肩,他也耸耸肩。
〃看来我得把你送回家。
〃他说。
他送了,在圣约翰斯城里绕了一大圈,大概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是他找到了我,找到了〃斯特德家那娃〃,这样,身边站着我这么个活证据,他就可以更加真实可信地向更多的人讲述他的故事了。
我坐在他的四轮马车上。
我可以跳下车跑掉,但我知道会被追上,那只能让我的名气变得更大。
〃跟你坐一起的是谁,查理?〃一个老妇人问。
〃斯特德家那娃。
在山上的圆木小屋找到的。
在那儿呆了整整一夜。
真的。
〃〃在圆木小屋?他整整一夜在圆木小屋里干吗?〃〃不肯说。
〃查理回答。
〃他没事吧?〃〃好像没事。
跟平常一样。
〃〃你呀,真不该。
〃〃你没事吧,德夫林?〃一个像爱德华叔父一样头戴圆顶硬礼帽的男人问道,他叫出我的名字,好像认识我,可我却不认识他。
大概他是听说了找我的事。
我点点头。
一个骑在马背上的男人凑到我们旁边。
〃是他吗?〃他问。
〃是他。
〃查理回答。
〃我先去斯特德医生家。
〃骑马的人说完,飞快地走了。
接着,我在哪儿被找到,我失踪整整一夜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在圆木小屋里。
整整一夜。
天黑后上的山。
〃一个女的传给另一个女的,仿佛谨言慎行用在我身上是个浪费。
〃斯特德,整个晚上你在圆木小屋里干嘛了?〃一个跟我一同上学的男孩问我。
我没理他。
〃这就是德夫林·斯特德。
〃一个小孩子说道,好像他以前听说我多少次了,可从未见过一样。
在我住的那个街区,每家每户的门全打开了。
人们站在门外,双臂合抱,在交谈,在摇头,在说着〃可怜的孩子〃,〃可怜的人〃。
他们已经知道我被找到了,因此看见我时便停止了交谈,看着我,仿佛我不是被找到的,而是被抓捕的。
在前门的两边,灯依然亮着。
毫无疑问是一夜未熄。
我推开门。
〃是德夫林吗?〃是爱德华叔父。
我一声没吭,也许这个原因,他没有出来见我。
我拐过门廊,看见他正坐在一把安乐椅里,面朝着门,脸被壁炉里的余火映照得只能依稀可见。
他叫我名字时我尽管没应答,但我觉得好像已经把什么事都给招了。
〃你去哪儿了?〃他问。
〃上山了。
〃我回答。
〃我大半个夜晚都坐在马车上,满城找你。
每次没找着你回来,你叔母又把我撵出去。
〃〃抱歉。
〃我说。
〃上山去了?〃〃是的。
〃〃太阳出来后很多人都去找你了。
达夫妮也去了。
她叫我守在这里,万一你回来。
她说坐在这儿干等,她再也受不住了。
还不晓得她知不知道你已经找到了。
〃〃我在圆木小屋里。
〃我又把给查理解释过的提灯的事和砸小屋门锁的事说给他听。
〃'斯特德家那娃走丢了。
'人们都这么说。
全城的人都这么说。
'斯特德家那娃走丢了。
'当然,尽管人家从不当着我和你叔母的面说,但大家的意思不只是说你走迷了路。
'斯特德家那娃',这称呼听起来好像你是个怪物,让所有姓斯特德的人都成了怪物。
要是有人在海里找到你,没人会觉得奇怪的。
我也一样。
整个晚上,达夫妮都在说你可能跟哪个女孩在一起,要么就是喝醉了。
我想告诉她,这些是正常男孩失踪的理由。
可我假装说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不过我知道结果会是这样的:在圆木小屋呆一整夜然后被带回家;周六早晨7点半坐上马车被送回家;从信号山上被人送回家,你妈也是在这个时候被人从那儿抬回来的。
左邻右舍肯定在这样想。
〃〃不要提我母亲。
〃我说。
要把他吓得不敢作声是件很容易的事,只消问问他为何如此害怕库克医生,或把那些信的内容告诉他。
〃你为什么去那儿?〃他问。
〃去看冰。
〃我说,〃去听冰。
〃〃天黑了去看冰?去听冰?去听冰?〃他说,〃你妈25岁后才开始做这些事的!〃〃告诉你不要提我母亲。
〃〃声音小点。
〃〃你干吗帮我和库克医生?〃我问。
〃我谁也没帮。
〃他说,〃上楼去,要是跟你吵起来,上帝知道达夫妮回来时我会说些什么。
〃达夫妮叔母回到家,听爱德华说我回来了,赶紧跑上楼,冲进我的房间,我正躺在床上。
她跪在我床前,又是哭,又是吻,又是搂抱我。
〃啊,德夫,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你去了哪儿,宝贝?没事吧?整整一个晚上你去了哪儿?我担心死了。
我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
〃她说。
我告诉她圆木小屋的事,告诉她我去山上听冰的声音。
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似乎只有发了高烧才能解释这样的事。
〃你该不是在想……你该不是在想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吧?〃她说。
我不敢相信她居然说了这话。
我翻过身,不让她看见我是怎样在克制住自己不哭。
〃我就是我,记得吗?〃我说,〃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我就是德夫林。
我不是我父母的结果。
你要是不信,干吗对我讲这话?干吗假装呢?你是不是以为,要是我知道自己不正常,我会感觉更糟?〃〃可你为什么去那儿,德夫,晚上独自一人去?要是你告诉我你想去,我会陪你去的。
〃〃怕我伤害自己?〃〃怕你独自一人。
当然,也是怕你万一出事好帮你。
〃〃你没问过我是不是想过会出事。
伤害自己,这可是你说的。
〃〃那么,要是我整夜不归,你会怎么想?〃〃我会担忧的。
会找你,但不管其他人对你有什么想法,不管你父母为何人人皆知,我都不会想你想过的那种事。
〃此前,在我躺在床上等她回来时,我在想她会接受我的解释的。
我会说自己上山是为了听冰的声音,看月光下的浮冰,不巧丢了提灯,被迫在圆木小屋里躲避。
她,也只有她,会觉得这事没什么不吉利的,不像那些把我的一言一行当成恶兆的人。
〃当初我真不该带你去那儿。
〃她说,〃当时你还小。
记得吗,我说:'你该看看海了',于是我们去了那儿,谈起了你母亲。
你告诉我说你母亲的马整个晚上都站在那儿等她,到早晨还站在那儿等,直到人们发现它。
可这个春天以前,你再没去过那山。
〃她在责备自己。
她肯定觉得我有问题,否则她没什么好自责的。
她这种感觉产生多长时间了?她坚持了多久才终于承认爱德华这种人所说的话是真的,承认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德夫,我真为你担忧。
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想。
你想想,我回到家发现屋子里没人。
你想想,我是怎么度过那几个小时的,想到外面这么冷,会把你冻死的。
我尽量在想你可能去的地方。
你不会相信我都希望了些什么。
我希望你在跟妓女过夜。
我希望你喝醉了酒,在哪个屋子里睡着了。
要是我不相信,一开始我就不会把你单独留在家里。
你得承认,你做的事是很危险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使我对信号山如此感兴趣,对此她一无所知,但即便这样,我的这个危险举动也不至于使她产生那种想法,使她问出那样的问题。
要是别的男孩,别的年轻人做了同样的事,她还会这样问吗?〃别担心,〃我说,〃我不会再去那儿了。
我会远离危险。
我会忍住伤害我自己的冲动,不做我父母做出的事。
〃〃德夫林,我爱你。
〃她说,〃我非常爱你。
你信吗?以前我从没告诉过你。
我早该告诉你。
〃我知道她爱我。
我知道自己曾经、刚才、昨晚、以及过去常常对她不好。
但我也知道她不再相信我了,已经有好一阵子她不真正相信我了。
她已经在想:这场危险过后、这次莽撞过后、夜深人静爬上信号山过后,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她外出时会再次留我一人在家,但只是为了让我相信她是信任我的,可与此同时,她会一直担心等她回来我是否还在。
她已经预见到自己会终身保护我不受外人的伤害、不受我自己的伤害,没有怨愤,也没有期待任何回报。
我最后一次上了那座山,是在下午,没有理睬另外那些浮冰的朝拜者,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我就要一头栽下那座山,跳进水里。
几周前,我注意到北边的天际又变直了,不再参差不齐。
浮冰的终端快出现了。
在海岸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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