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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敲一敲他的葫芦,公绅童立即把耳凑过来细听。
“小师傅,我在你的葫芦里面,只觉得心里腻闷得很。”我说。“我要被消散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公绅童不安地说:“你忍一忍吧。”
我气极:
“怎么忍?”
“…”
“我花费如许时间才精聚人形,对人世间自是有无限眷恋,你让我再看一眼,只最后一眼。免我残存的念头可好?”
“…”
“小师傅,你也是人,你最能理解为人的好处,你说我们妖道为何念念不忘,顶着天大的风险硬是要来人间走这一趟,当然是渴求着一尝做人的妙处。”
“你想做人?”
“自然想。只是我降生为狐,宿命难违。”
见他似有所恻隐,我开始绘声绘色,悲情流露假戏当真做:
“我自小生在狐山,我家主人世代功力高深,好心为我渡出一口精气,得以修成形态。我伴少主修练,日积月累,略有小成。我就听得族中的前辈们都说人间如何美好,做人又是如何的快乐,心生仰慕,才斗胆前来意欲见识一番,谁料小师傅你铁面无情,一下就把我收了去,实在可怜。”
“…”
这公绅童又不肯作声了。
“小师傅!”我放出最后悲声。
“唉。”公绅童终于有所反应,只听得他道:“我师傅说…”
又是他师傅说!
若不是被困在这囫囵之地,我敢情要把鲜血喷到他脸上。
“我师傅说,绝不能对妖慈悲!”
他攸然站起,大吼一声,如此激奋,倒不知是为了镇住我还是为了镇住他自己。
我忿忿地问:
“你伏妖多年,难道一次也没有违逆过你师傅的教诲?你就真如你自己说的那般遵规守矩,绝无纵生?”
外面的动作僵了一下。
“这与你有何相干?”
他第一次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了然一笑:
“你曾对妖慈悲。”
“那次,我只是还年小,不懂事!”
公绅童咬一咬牙。
我心念一转,突然明白:
“你曾放了一只妖,因为你狠不下心,即使师傅对你说妖都是害人之物,你却无亲眼目睹,你怀疑你自己,自小时候开始,你只能与妖为伍,满山都是你的敌人,却无一个可以为伴的朋友。哈!我早就猜到了,你放过的小妖,莫不就是你四岁时抓到的那一只?”
“你!”公绅童吓得连连倒退两步,他被说中心事,满脸惊慌,“你怎么知道?!”
这读心之术,用在这呆子身上真是浪费了,何用猜测?他的语言和思想,都简单得可以一针刺破。
“小师傅,你说那小妖似我。可是真的?”
“再似也不是你!”
公绅童急欲结束话题,他抽身便走。
“你再说也无用,我不会放你的!”
“小师傅,你听我说——”
“我不听!”
他举手一阵乱摇,我顿时抱头尖叫,跌入混沌之中。
“啊啊啊啊啊!快住手!不要再摇了!啊呀!”
我被他摇得七晕素,心胆俱裂。连忙讨饶: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求求你快停下来!”
公绅童思绪纷乱,陷入昔日恶梦之中。他贴身的葫芦,忠实地记录着他内心所有的秘密。此刻又以特别的方式,把他之心路历程,在我脑中重现——
那一只小妖,他很久以前就看见了。
它总是偷偷地躲在树里看他。
他那时只得四岁,却已经日日跟着师傅上山入地,风里来水里去。他最擅长画地为符,破天借力。初次画在地上的符牢就巧巧捉住那只常常跟在他后面的小东西。
师傅没有跟在身边,他却困住一只小妖在密森高地,不知如何是好。小妖惊惶地看着他,眼神悲切哀怨无助。他蹲在符牢外细细打量,第一次摸到妖物的实体。它与人一般健康地存活于世上,它用人一般的神色仰望看他,它就像一只受捕的小动物,却比小动物多了一口精气。
它一直跟着他,或许只是一时好奇。他也好奇,他不明白妖与人有何不同。
他失手把它放了。
而后再无机会。那天他回到师傅身边,带着一身无名妖气,在师傅那双照魂般的厉目下,他根本藏不住秘密。
那是师傅第一次用他从没看过的生气表情责罚他。他跪在后院的殿上书符愈百,三天三夜不吃不睡。每当恹恹之际,便得忆起师傅怒目圆睁的可怕模样,其中还混杂一种难以理解的亢奋,声音沉厚如咒,传遍夜色:
“捉妖第一戒条,不得对妖慈悲!”
那么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阴风阵阵的殿内尾音萦绕,尤为诡异。
四岁的孩童,连握笔也嫌无力,跪在地上双脚麻木冷汗倒流。
他不明白。何为慈悲。
他一直以为,只要把害人的东西全数抓住,找个安全的地方关起来就算是完成任务。但似乎师傅并不这样以为。
那日之后,师傅为他启礼,教他开杀界。师傅授予他一只小小葫芦,要他贴身随带。并嘱咐:
“此乃伴你出生之灵物,现归还与你,它与你灵能相通,你愈强它亦愈强,以后凡你所见,即使是孤野游魂,你都绝不能手软!”
师傅手一指,叫他看一密闭的祭坛,那后面有个枯井,四面封印,他说:
“以后所收之妖,你要先驱其恶念,化散其原形,只留一缕精气,存放于此。”
说罢再不解释。他偷看师傅一眼,什么也不敢问。
再大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有独立的能力收服诸式妖物,见他行经山道,各路邪灵无不魂飞魄散,纷纷争路而逃。
他总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形单只影。
他偶尔会想起那只小妖。他唯一一次的“慈悲”。
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它。
他想也没想过,再次与它重遇,竟因一场大火。
山下的村子着火了。
村民不得不连夜上山求救,请他师傅下山驱妖。那火剧烈地燃烧,浓烟里满带着无法驱散的障气,火越烧越旺,怎么也无法浇灭。
他随师傅下山,在那个快被烧成平地的村头,他一眼就看到了它。
当年脆弱的眼神如今已近狂妄无情。他和它分界两地,在一个完全对立的阵容中茁壮起来,各自张显势力。他二话不说,双手伏地,口念镇灵咒语,手书鬼符画地为牢。仿佛用了同一法术,就可以如愿地把它困守在当年的小小邪物。
它在他面前被打得烟消云散。村里的大火一息之间化为浓雾。飘飞在痛失家人的悲哭声中。他看着被彻底破坏的村子,流离失所的村民跪倒地上呼天抢地,他看着师傅坚决而冷静的背景。他终于深深体会。
绝对不能对妖慈悲。
7
我晃荡晃荡地呆在一个似有边又似无边的空间里,那天之后他不肯再与我说话。我的体力一日弱似一日,心知大限将至。没料到我仍未修至臻境,就被中途毁了心力,不知是我时运不济还是命中注定。这天煞的克星。
我薰薰欲睡之间,这小子又行了不知多少路程。只模糊地听得他跟某人道:
“老板,我要投宿。”
老板应了一声,似是个和气老人。于是他顺便打听:
“老板,请问这里有没有一大户人家是姓薛?”
“你可是指住在城郊那老员外处?只那户人家是姓薛。”老人家打量他一阵,又说:“那户人家近年不知招惹了哪门子的秽气,都说住在里面的人不太吉利。”
公绅童只虚应了一声,又问:
“若从这里出发,还有多少路程?”
“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老板挑灯带路,为他打开房间的门。“最近那里闹鬼闹得正厉害,官府派人去看过,回来的衙差都离奇发病,莫得治。”
老人离去,稍得安顿,公绅童舒展了一下筋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我郁闷地呆在葫芦里,看他高床软卧,我却又湿又冷又寒。
“小师傅?”我试着叫了一声。
“嗯?”他心情不错的样子,居然有所回应。
“现在可是夜里?”我问。
“是。”他说。
“外面天色如何?是否有月?”我又问。
他看了一眼,随口地道:
“有。”
“今夜月亮可圆?”我再问。
他观察了一阵,认真答道:
“又大又圆。”
“是么?”
公绅童并不理我。他自顾休息去了。我无聊地计算了一下,又突然听得他在外面悠悠地道:
“每逢十五,天地间精气最盛,正是众妖争相吸取月华的最佳时刻。不过这一切再也与你无缘,劝你也不必多想了。”
我不作声。
夜渐深。
“小师傅?”我低唤了一声。
外面并无声息,我再唤一声:
“小师傅?”
公绅童仍不应。他不可能应。我微微地笑了。从今天进得这店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公绅童涉世不深,处处跌入这红尘陷阱,他想也没想过有人会害他——他只道妖是万恶之源,除妖以外,他并无防人之心。
房门被轻轻地打开。有人进来了。
我透过葫芦细意观察,这黑店的老板,越是慈眉善目越是心怀不轨,那老头领了几个帮手在翻客人的钱财。
一个声音尖细的女人问那老头:
“这小子没带多少银子啊?”
老头没答话,另一个汉子却又说了:
“又是个白搭的,怎么近来都没几个像样的客人来投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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