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最后的话有威胁的意味,但,他会在乎么?按照一般道理来说,越是有名有势的人就越要面子,做事畏首畏尾,不过这个贺行殊显然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将手机放回裤袋里,沈嘉桁顺手给自己泡了杯凉茶,喝掉大半杯后,方才的火气也泄了大半,想想又觉得好笑。
自己也没什么必要气急败坏成这样,不像是被人追求,倒像是和贺行殊结了多大仇恨似的。
真正下了决定,反而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想得也开了些,其实贺行殊的条件无论怎么看都是上上品,在男人还是女人圈里都会是抢手货,可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想要来场恋爱的话,有这样的对象实在是再幸运不过。
对何季痴迷了这么久,如今连人也逼跑了,或许这次真的是他该清醒的时候了,所以老天才要安排了个这么古怪的贺行殊让他遇上。
不属于自己的,终究是要放开手的吧?
反正话已经说出去了,那么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了吧?
虽然他并不确定这样的所谓交往能有几分价值,但只要忽略掉此时心里翻腾的不甘不舍,他愿意从今天开始,试着把何季从脑中忘掉。
就算再怎么心痛,再怎么留恋,至少他不是一个不干不脆的人,也绝不会在感情世界里困死自己,这么多年,他早已明白爱情不能强求的道理,一个结如果已经死了,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放弃。
在没有忘掉前一个爱人的情况下接受另一个人虽然不是很好,但反正爱情也没有绝对的模式,任何形式的开始都有可能通向同一个终点,不是么?
只是,贺行殊,你对我有几分感情?你又能让我对你产生几分感情?
你会不会,如你所说的那样好好对我?
对你,暂且拭目以待。
五
下午五点二十分,沈嘉桁走出和信的大楼,就看到那辆银灰色BMW已经等在了对街的路口。
自行坐上车,沈嘉桁将公文包随手往后座一丢,打开一半车窗,让热风一下子吹进来弄乱了他的头发,也不去管这样有多浪费车内的高级冷气系统。
“有等很久吗?”虽然是问话,但却听不出当中有半点的歉疚之意。
“还好。你想去哪里吃饭?”贺行殊笑了笑,伸出右手把他被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手感是柔软而顺滑的,体现出主人的丽质天成,以及后期的细心保养。
而沈嘉桁的毫不抗拒,反倒令他有点意外。
“随便吧,我平时都是自己凑合一下就算了的,没有什么讲究。”
“那我们去吃粤菜馆吧,那家店饭后的冰镇甜汤很消暑。”贺行殊建议道。
沈嘉桁点头接受,他能看出来贺行殊是个对吃食很有研究的人,听他的选择想来不会有什么错。
和昨天一样,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人家菜馆的小包间,沈嘉桁在走进去前,特意看了眼在门外排着长队等位子的人们,怀疑这里是不是长年给贺行殊预留着这么一个房间。
粤菜口味清淡而偏甜,做工又精细,极适合夏天来吃,贺行殊点上来的又都是这里的拿手菜式,自然饱了沈嘉桁这个平日难得正经吃晚饭的人的口福。
今天的他既已转变了想法,拿出来的便又是完完美美的举止样子,连拿着筷子的手指都保持优雅到不行,菜放到嘴里后细嚼慢咽,时不时拿凤眼扫一下贺行殊,似有心若无意地散发自身魅力。
“你是我见过吃饭吃得最漂亮的人。”贺行殊看着沈嘉桁拿着调羹舀起甜汤里的银耳慢慢送入口中的样子,忽然有感而发。
沈嘉桁把银耳一点点咽进喉里,才冲他点点头,“谢谢你的赞美啊。”
“你现在就和我一开始遇到你时一样举止优雅了。”
沈嘉桁挑眉,“难道你是因为我的举止优雅所以喜欢我?”
“不。”贺行殊否定得很认真,停顿了一下才说,“事实上,我更喜欢你收起这些包装,表达出真正自我时候的样子。”
“哦?那你觉得什么样子的我才是在表达真正的自我?”
贺行殊露出回忆的表情,缓缓说道:“比如说毫不做作地大口吃东西的时候,生气时就直接喊出来的时候,还有一吃惊时就瞪圆了眼睛的时候。”
沈嘉桁听他这样描述着自己,不禁微微有些脸红,道:“你这人的眼光还真是很奇怪。”
贺行殊轻笑出声,“很奇怪么?可是在我眼里,你的这些方面都是你的优点,不过最打动我的一点是……那晚,你哭得很真实。”
沈嘉桁停下了舀汤的动作,房间里一阵静默。
“我不知道,这个也可以算做优点……”沈嘉桁笑得勉强,这个男人有时候的话实在直指人心。
贺行殊摇摇头道:“你自己不知道,当时你的样子多么让人怜惜。”
“那如果有一天,我的这些优点在你眼里都变成了缺点呢?”沈嘉桁此时直视着他,问得很认真,人的看法往往就是随着事情的变化而彻底颠覆,一切曾经好的,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变成坏的。
当他还是何季的朋友的时候,他的全部关心和照顾都是那么理所当然,而当他的爱意被揭开时,他的举动就都变成了别有目的。
这样的改变要比自己的爱意被拒绝更加伤人。
“嘉嘉,如果你指的那一天是分手之后的话,我知道就算我说不会有那么一天你也不可能相信,但就算它们是缺点了,也是我曾经深深喜欢过的缺点,我至少不是个会否定自己过去行为的男人。”贺行殊没有片刻犹豫地答道,眼睛深深望进沈嘉桁的眼里。
那一刻,沈嘉桁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鼓噪得像是有人在身体里击着锤。
贺行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尽是与他霸道言行不符的温柔,如同初见时所感到的山水相融。
十几秒钟后,沈嘉桁终于先承受不住地别开了目光。
贺行殊看着他埋起头喝汤时微微泛红的脸颊,不禁露出宠溺的微笑。
真是的,肉麻到死的话也听过不知道多少,偏偏竟然被他一句话弄到脸红了,简直没出息。沈嘉桁好容易调整了情绪,想到贺行殊既然都这么说了,自己怎么也该有点表示才是,于是也正经了说道:“你知道,我对这件事本来是不乐意的,基本上也能算是被你压迫了,不过一件事归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我就把你当我男朋友看,你也要像说的那样对我好才行,之前的事情就都一笔勾销,我们现在正式进入情人关系。”
沈嘉桁本以为自己讲得这么严肃,好歹贺行殊也会因此而感动那么一下,没想到他居然在呆愣片刻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惹得沈嘉桁狠瞪他一眼。
贺行殊努力掩住自己的嘴,一边道:“抱歉……嘉嘉,我没想到你看起来感情经验那么丰富,真正的恋爱经验居然似乎……哈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再瞪我了……你说得真的很好,我会努力培养好我们的情人关系的,哈哈哈哈……”
从包间外面陆续走过的服务生隐约听到疑似那位从来稳重到不行的老主顾的大笑声时,第一个反应都是,这房间的隔音墙看来该修修了,不然怎么连人声都失真了呢。
六
第一次的正式约会,沈嘉桁带着贺行殊来到他们两人一开始遇到的那间酒吧。
贺行殊是第二次来到这里,上次没有注意,这次在进门前仔细找了一下,才在门右侧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发现了店的招牌,小小的一块木雕,上面刻着四个歪七扭八的字——风行无泪。
进到里面,依旧是与这名字完全不符的氛围,幽暗灯光掩饰住四下里的真实,迷幻的音乐鼓躁着人们的耳膜,荧光闪烁的舞池里一群表情各异的人们将身体放纵成各种姿态。
沈嘉桁这次没有选择吧台旁的位置,而是率先上了二楼,在角落处的沙发上落座,然后便异常安静地默默注视起楼下群魔乱舞的景象来。
贺行殊也悄然坐下,等侍应生放下两扎啤酒后,见沈嘉桁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于是不动声色地挪动位置靠到了他身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揽上他的肩膀。
“这里对你有什么意义?”
仿佛这时候才慢慢回神,沈嘉桁收起目光,勉强向贺行殊笑道:“这儿是我们第一次碰到的地方啊,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
“我当然没忘,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贺行殊手微使力,将沈嘉桁的身子拉近,头靠到自己身上,“你有打算说些什么的不是?那就说吧,我好好听着。”现在的沈嘉桁看起来就像那晚一样,悲伤而脆弱,让人不忍放手。
也许是心情使然,沈嘉桁没有拒绝贺行殊给予的温柔,安顺地枕在他的肩头,这正是他此时最需要的支持。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间酒吧。”沈嘉桁突然开口,而贺行殊只是缓缓抚着他的背脊,表达无声的鼓励。他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刚毕业,找到了工作,进了公司,本来打算从那以后认真工作,好好做出些事业……可是有一天,他打电话把我约出来,让我陪他喝酒——因为他失恋了。”
不用说明,贺行殊也能猜出这个“他”是指谁。
“我找到他,他已经喝了很多,我没有陪着他喝,只是一直看着他,听他说了很多话。最后他喝得烂醉如泥,我就把他送回家,然后就在街上乱逛,结果逛到了这里。”沈嘉桁又望了一眼楼下,慢慢闭上了眼睛,“真奇怪,按道理说,他被女朋友甩了,说明我的机会更大了,我该高兴才是,可是那时候我却只觉得难过。他为了一个女人,在我面前那么伤心,而我则要听着看着,去了解他有多爱那个女人。我也爱他,不会比他爱那个女人少,却什么也不能告诉他。那时候我问自己,这世界上的事情,为什么总要弄得这么悲哀?”
沈嘉桁抬手指了指下方的人群,“然后,我就变成了跟他们一样,反正上进也好,放荡也好,他的目光看的永远不会是我,那我又何必让自己连一点儿物质上的快乐都得不到。”说完后,沈嘉桁坐直起身来,正对着贺行殊道:“我带你来这儿,因为这里是个开始,而我又在这里遇见了你。从哪儿开始的,不如就在哪儿做个了结。”
贺行殊同他对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