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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人突兀而来,他的装束、气度、言语顿时让所有在场的人瞠目结舌。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男孩抬头,泪眼模糊地看了恩人一眼,一双忧郁的眼睛惚悠悠地酸到了他心上。这个悲恸而苍白的孩子从此也烙下了他的容貌。
回到家里,邹靖国一连几天郁郁寡欢,妻子问话,摇头不答应,心头沉甸甸的,眼前晃动着单薄破烂衣衫下那个瘦弱的小头颈。过了几日,邹靖国为了一桩买卖到济南跑了个把月,返程回家身不由己便路过那个小院,见房门被封条封了一个大白叉。他吃惊地四处向邻居打听那母子的下落,邻居告诉说,丧事办完不久,娘儿俩就搬走了。事实上,男孩早先就被父亲抵债,卖到一个戏班子了,他娘等人来把儿子死命拖去,当即就疯了,成天满大街找娃儿,痴痴呆呆的实在可怜,娘家人此地只剩个弟弟,还是残疾,领她回到娘家,听说她第三天就投河自尽了。邹靖国听后,心情黯然悔恨,他悔恨的是自己的大意,无能,当时救了人家的急,却没救人家的穷。一个家庭两条人命,让人心疼的娃娃,须臾分离。又过了几个月,他听到门外有人打竹板拉京胡,开门一看,竟然是那个男孩前来讨饭。他立马喊媳妇儿拿馍馍,男孩看着他,猛然深鞠躬,跑了。第二天一早,妻子晨间开门扫地,看见门外搁着一捆柴禾,柴禾上露珠闪现。以后,男孩不见常常来讨饭,每次,都能发现第二天在邹家的门外放着柴禾,或是一点有用的东西。大约男孩知道家里有几个女孩子,立秋的日子,他竟放了几个金灿灿的黄杏儿,一束野花儿。邹靖国一下眼眶热辣,泪水滚落下来。多么仁义的孩子,让夫妻俩感慨唏嘘不已。邹靖国婚后膝下无子,娶亲第一个媳妇儿身子弱,没三年得了痨病撒手去了。留了一个小女孩,第二个女人娶进家,感情甚好,前后媳妇儿给他生了三个闺女。那几日,邹靖国退却诸多应酬,没有外出做事,沐浴更衣,衣装整齐,焚香,炖肉,温酒,备下过年的糖果,全家人专心在家中等候,等候叫花子竹板声,京胡声,足足地等了三天。他不急不躁,坚信缘分会到来,继续等,第四天等待到日落时分,这个乞讨的孩子终于来了,叫声清脆令人心头搏动,还没走近,他按捺不住拉开大门,呼啦一下,猛然吓得男孩像个受惊的兔子,邹靖国直直地看着他,张开双臂说,孩子,来,我家要你!到我家来吧,孩子!
泪流满面的男孩,“扑通”跪倒在恩人面前,冥冥之中他早已无数次地亲近了这个父亲。
第二部分
第四章(3)
那个六岁的孩子,养父重新给他起名邹大伦。意在大道通天,人伦至上,一颗仁慈爱心亘古永存。
岱宗庙附近的一个巷子,有一家裕泰轿夫行,邹大伦按照地址在这里与父亲邹靖国接上了头儿。这店铺门面不小,三上青石台阶,门楣上两幅对联:
礼谦宜客,无论东西南北,
应时便民,当分春夏秋冬。
昔日南来北往的,来东岳泰山登临朝胜的熙攘人流不见了,时局动荡,加上战乱不止,店铺里、轿夫行里生意清淡。邹大伦看到四处散落地坐着几个等活儿的汉子,有的抽烟,喝茶,拉呱儿,抱怨为了养家糊口操心忙碌,唉声叹气。有的倚靠着打瞌睡。临街方桌前,邹靖国焦灼地等待着儿子,在看到他身影闪现时,微微欠身起来,竟然有些颤颤巍巍的。房子光线半明半暗,起义进山这几年没见,邹大伦感到养父原先宽胸厚背有些发胖的身子,陡然瘦了下来,松弛的皮肤像口袋似的垂挂,瘦得怪异,脱像。
看到儿子,邹靖国激动得顿时眼眶湿润,喉头紧紧地上下收缩。“没想到,咱们爷俩儿还能见上一面。大伦。”“是啊,爹,我娘和姐妹们都好吧?”儿子急切想要知道亲人的近况。邹靖国小声说了家人一些琐事,姐妹该出阁的嫁了人;该定亲的定亲了;娘最担心想念的是没娶亲的儿子。说到娘,邹大伦说一会儿路过家门顺便转回去看看娘,邹靖国的脸色变了,连连摇头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爹,我会小心的,看一眼就走。”儿子宽慰道,他伸手抓了老爹桌边的手,老爹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呲儿”了声躲闪着,邹大伦这才发现,长长袖口遮掩着,露出半边老爹的手,伤痕累累,手指甲青紫乌黑淤血,刚才不曾注意到。
儿子吃了一惊,问道:“你的手指怎么了?伤成这样?”
“没事儿,不碍事。……咱们都不能回家,情况吃紧哪。”养父避开道。
儿子道:“县委和山里的联系中断了?”“你今天马上离开山东。”养父急切道。他纳闷问道:“为什么?”“什么都别问,马上走。”父亲嗓音嘶哑而严厉道。“听说县委出了叛徒,他是谁?”他追问道。
养父张望了四周,小心答道:“苑恕!秘书长。整个组织都是他被俘后破坏的。”
儿子吃了一惊,竦立倾身看着养父,又坐下了,“听说是组织决定让他自首的?”他疑惑道。
养父冷笑道:“放屁!我是县委书记,我怎么没听说。”
儿子从当县委书记的父亲口中确认了这个铁证如山的结论,依然有些将信将疑。停顿了瞬间,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使得他想起了白莲。白莲说过,感情不能代替事实。在一个充满怀疑和不信任的年代,对人,智慧和常识都是无从判断的。邹大伦摆弄茶杯,叹息一声,父子俩都沉默着,邹大伦抬头无意扫视了周围,啜茶。他看见不远处两个轿夫眼神漂游,嘀嘀咕咕说话,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本地农民的牙齿似乎没这么白呀?轿夫肩部肌肉的线条怎么没有?视线下移,他俩人的布鞋是新纳的,鞋底挺厚,绗线清晰,麻线线头还没被泥土玷污,终年出大力总是走长路的轿夫,费鞋,可谁会穿板板正正的新鞋走路哪?闲置在院内的花轿门帘一闪一飘,隐藏着什么?轿夫?杠夫?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啮刺他的神经,头皮霎时竦立。他盯着老爹再次问:
“心如居士他是叛徒,他家人知道吗?”
“知道。他家人都不可靠!你要小心。哦,对,白莲她是不是还在这里?”令人又一惊。
“不,已经离开了。走了。”他不知为什么脱口而出。
“走了?前天有人看见她了,你有她消息立即通知我。任何人不要相信,你以后只能听我的,与我单独联系!”父亲说完,递给他一个包儿,“这是路上的盘缠。还有一点日本人的枪药,带着以防万一,好使!”邹靖国强调一句。养父一一交代路途上过关的常识,应付国民党检查的方法,提醒说越接近边区,查得越紧。哪个地方查得特别紧,该怎么对付,到哪个地方应当住什么旅店都想得周到。
邹大伦如同空气似的夺路而出,他头皮发紧,脚步飘动呼呼生风,心里翻江倒海。走在街上,头也没回地背离他的养父。风在他的身后盘旋,追赶他心里残存的那一丝丝斩不断的温情,父子最后一别的场面让他脑袋晕,晕得迷迷瞪瞪。他从一个小巷转到了另外一个小巷,自己也记不清转了多少个弯。好像迷路一样反复瞎转悠。一方面让自己头脑在深秋的秋风中冷却,同时确认没有人跟踪。潜意识里,还有个未了心愿,黏滞着他的脚步。他突然萌发了回家看娘的念头,哪怕是赴汤蹈火也不在乎。
是啊,妨碍他做一个重大决定的是家,是亲情,刚才的那个时刻震撼了他,使得他无法立即清醒。往前,路口拐弯,便是一家药铺,药铺门上贴的封条提醒了他,这药铺是柏香茗父亲家的老铺子,现在,人去楼空,只有潮湿的路面上风雨卷起灰腾腾的一圈圈秋叶。他趁着天没黑,挨近了自己的家。远远的,他看见了大门,家里的烟筒冒出缕缕青烟,养母做晚饭的时辰,可以想像她的身影。养母的善良、贤惠,精心持家,从心里疼他,待他如同亲生儿子,静夜里他无数次地默默祈祷,感谢上苍的恩赐,想到这儿他热泪盈眶。忽然,在他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不知什么人快速走来,中间犹犹豫豫地停住。他放慢了步子,果然,他听出这个人改变了主意,转身走了。他坚决地回头看,那个人好像突然冒出,又眨眼消失了。再仔细审视家的附近,几个可疑的人晃来晃去,是许多不相干的陌生面孔。
邹大伦打消了回家的冲动,他放弃了,转身走向黑夜。他手里潮乎乎地握着养父给的路费,攥得手心疼。白日里的阳光下,一次向往已久的亲人会面,让他心揪揪的疼,不能想像给邹大伦带来怎样的、非同小可的心灵巨变。
第二部分
第四章(4)
卖毛笔的女人
我母亲再见到邹大伦,他的样子很吓人。头发凌乱,胡子喇碴,眼窝都塌陷下去,一副憔悴失神的模样。他在这几天里跑了很多路,通宵达旦地跑路,提着精神思考,大脑一分钟不能休息,疲惫之极。他上气不接下气,对白莲说经历的各种事情,尽量希望讲述得简短扼要,结果,反而因心绪混乱而讲得更加杂芜。当然,我母亲不知道他讲的时候有意剪裁了一些部分。他剪裁的哪些东西,是个人内心有所保留的,存疑的,暂时未被证实不能轻易下结论的部分事实。
与当爹的县委书记见过面,从县城出来之后,他又去找了我爷爷,亲自和心如先生谈了话。那个深秋,爷爷在老家服药养伤,自从出狱回去后,彻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