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着了,她鼓起勇气进门,心里想定了,先住下,明天一早再和掌柜的说赊账的事。下一步怎么办,走着看,假如瞅着顺眼,或许能够从掌柜的这里借几个钱,实在不行就骗!骗的方法还得想一想,长这么大没骗过人,反正我死活要回家去。此时此刻,白莲对于延安的种种美好悬想,都在与邹大伦失散的这段时间粉碎了。就像一个大孩子丢了大人,六神无主的,她一个人走不下去了,她从来没如此柔弱过。没别的办法,硬着头皮跟掌柜的打招呼,模仿着邹大伦的架势说话。她粗声大气开口自报家门道:“我来自山东,是邹家的亲戚,大伦的表弟,邹老板让我来的。”那掌柜的本来正在打算盘,一听来人提到邹家,立马瞪眼瞅。她心里扑通扑通地蹦,看来找对了门。老头轻声急问道:“不是听说,邹家被抓了?”我母亲一愣,不假思索回答说:“是抓了几天,……没事放出来了!”掌柜的定了心,二话没说安排她住下。领着她进一个小门儿,短短的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的小屋子。店里旅客还不少,她住在靠着西边一间。掌柜说是最后一间了。
等到掌柜的走开,猛的一关门,她倚靠在门上瘫软在地上。一夜噩梦缠扰,绝望得没办法说。凌晨时分,白莲在无盼无望的混沌中,依稀听到了什么,她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出旅社的门。她站在街上迎着寒风看,看着灰蒙蒙的前方大路。空荡荡,没有人个人影。她伫立着,抹抹眼睛继续看,哪怕她面前是遥无边际的寒冷和夜色。不知过了多久,她看一个人影一瘸一拐的穿过冬季的雾霭,跌跌撞撞地走来,她迎上去,果然是他,是邹大伦,拄着一根树棍,连滚带爬走了一夜,寻着小旅店来。惊喜和泪水在她脸上倾泻而出,哭诉道:“哥!……”颤巍巍一声喊,俩人紧紧拥抱,“弟,别哭,我不会丢下你。”邹大伦说。
回到旅店,邹大伦死里逃生的危险经历让掌柜的深有同感,他家兄弟就是在路上被抓兵,至今生死不知。好心的掌柜,给他俩端来热水。白莲端回到房里,帮助邹大伦脱下走烂的鞋,见那脚掌水泡溃烂,脚脖子肿得如同大象腿。邹大伦脸红了,不愿让女人帮他洗脚,忙前忙后照顾他,他忸怩羞涩的样子反倒像个姑娘。从现在开始,白莲要当家作主,恢复了往日泼辣能干女人的劲头。失散而又重逢,让她的心重新鼓起了热情和希望。
白莲一早便出门去找药铺了。疗伤需要买药,热敷。毕竟家父是个名医,自小耳染目濡的她,依照在家时常开的方儿抓药。天下中药铺子大同小异,站在药铺的柜台前,看小药匣子的字迹,闻到一阵阵熟悉的苦涩中药味儿,宛若浮现双亲的面容,思乡之情摄住了她的心,她不禁泪如雨下。
沉浸在感情激荡中的人,自然没有注意身边的细微变化,不远处,有几只眼睛盯着她。而她对街上的路人看也不看,径自回到旅店。接着熬药,热敷,按摩,加紧治疗邹大伦,效果颇好,第二天便能够行走了。她再次去抓药,在药铺里,她看到有两人朝她观望,一下子她本能地恢复了警觉,回房,她告诉邹大伦说,好像有人跟着我,又担心是不是疑心生暗鬼。
邹大伦一听,瞪眼问道:“头回见面,你和掌柜的说过什么?”白莲一五一十道来。邹大伦打住声音变了调,问:“你怎么知道我父亲被俘过?”“不,我就是顺口瞎懵的。我想住店,得让他信,怎么瞎懵都行呗。”她笑道。
不料,邹大伦表情严峻起来,他毫不掩饰地吼了一句道:“你闯祸了!糟糕,咱得快走!”说完,来不及解释,起身,手忙脚乱收拾了东西,探头观望证明后街没人监视,俩人一前一后溜出了后门。
摸黑走路,那路上坑坑洼洼,邹大伦的脚依然疼,需要搀扶。她搀扶他,感觉到了他紧张得腋下都沁出了汗。他们尽快地跑出了城,邹大伦这才道出缘由。
“以往住店,估计都是邹家做生意多年关照的老店,买卖人而已,而这一家,可能是咱们自己人。地下党做掩护的店。”
“自己人怎么了,难道不更安全吗?”她还是纳闷问道。
邹大伦抬头望着星星闪烁的夜空,叹气道:“如今到底谁是自己人?我都糊涂了!”……
他的话实在让人云山雾罩,她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说吧!吞吞吐吐的急死人。”
“我爹他确实被俘过。这是事实。”他看着白莲惊骇的表情,轻声说道:“估计就是心如先生他仨约定在甜水坊的那一次,爹被俘之后的表现,目前无法证实。不过有一点很清楚,他被俘后又很快被放出来了。”短暂的停顿,两人都在空白的间隙飞快思索。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目光闪亮而澄澈。不言自明的许多东西,不能说。
“所以,两种可能存在:假如叛徒出卖,地下党的所有联络站都被敌人掌握,过往的自己人自投罗网,岂能幸免?其二,假如联络站没破坏,对于叛徒的追踪追杀,除奸队肯定是毫不留情的。你比我更知道!至于那些跟踪你的人,是哪一类来路,都很难说喔。”邹大伦提醒道。那个夜晚他始终有一点没说,说不清,养父催他尽早上路,离开家乡,到底是感情驱使,当爹个人的意思,还是县委书记代表组织的决定。至少,没人知道他和白莲两人同行。再者,万一是追杀邹靖国的除奸队,等待他的养子,斩草除根的可能性不是没有。而护送白莲安全去延安,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个不可抗拒的秘密。他没说,说也说不清。
从那个惊恐的夜晚开始,他俩不能再找省钱而“安全”的旅店了。安全仅仅是个梦。她卖毛笔的打算,也显得不切实际的滑稽。好在从洛阳出发,可以乘火车。陇海线铁路沿途并不安全,到处是令人揪心的消息。抗战期间我母亲第一次坐火车,小时候跟随做官的姥爷去开封等地的记忆,恍如隔世。而邹大伦说,打小没坐过火车,十分新鲜。火车慢吞吞地走,省力气,他们俩便打盹儿,睡觉可以欺骗呱呱叫的肚皮。少吃一顿省一顿。
车厢另外一头儿,几个乘客看上去像是一个家族戏班子,他们随行带着胡琴、锣鼓、戏装衣箱,行李卷。领班的大约50来岁,精瘦健硕,不时小声地呵斥一个后生,原来那后生在背戏词,老是忘词儿,老背错。旅途委实乏味,邹大伦便主动与他们闲谈,得知他们一行果然是个老戏班儿,常年辗转于河南、山西、陕西、甘肃一带,行走在乡间城镇子卖艺谋生,荒年急景,四处流浪,苦是苦,勉强能够糊口养家。此行,他们是打算去西安。西安?邹大伦和白莲交换眼色,人家成年累月跑,熟悉路况,这下去潼关方向可有了很好的伴儿了。邹大伦开始展开热情攻势,他说,请问大叔,能不能拉两下你的琴?那位大叔起先看看他,生怕他是生手,弄坏了挣钱吃饭的家伙什儿,不太放心地递给他,试探性地说,来几下我听听再说!邹大伦接过胡琴,动作娴熟地调好弓弦,一起范儿,来了一段“西皮二簧”,顿时,引起了大家的关注,人们围坐过来倾听,赢得车厢里一片掌声。
老头儿喜出望外,没想到路遇同好,连连夸奖道:“好把式,你小伙子哪里学的本事?”邹大伦便告诉他自己从小学戏操琴,从山东梆子、莱芜梆子的戏聊起来,谈到了各自喜欢的京剧;听过的山西碗碗腔,秦腔,晋剧,陕甘宁的眉户;后来又扯到了蒲剧《窦娥冤》、《薛刚反朝》,老头儿一拍大腿,高兴道:“我们就唱过这两出戏啊!”两人越来越投机了,老头儿拿出自带的酒和馍馍、辣子咸菜,请他们俩吃。边喝边聊着,毫无顾忌地把他们兄弟俩当成了亲人。酒到酣处,甚至把自己的私事都告诉给了邹大伦,原来他媳妇儿是个唱青衣彩旦的,跟着一个总来听戏的陕西籍国民党军官跑了。他们追了一路,没追上,“上西安去要是遇上了那个狐狸精,非亲手宰了他们俩不成。”他拗着脖子道。
火车突然停止,朝外一看到了灵宝。为什么停车,出了什么事大家吵吵嚷嚷地搞不清,本来火车是直达西安的,由于当时日本鬼子经常自黄河北边向潼关方向炮击,所以,火车不敢再开了。再一细听,果然轰隆隆的炮声隐隐传来。朝不保夕的日子,白莲和邹大伦与其他旅客们,只能慌张地在灵宝找地方住下,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
小旅店肮脏破旧,跳蚤咬人咬得根本无法入睡。捱到天亮,听旅店伙计的介绍,雇一辆当地的架子车,顺着铁路向潼关方向出发。没想到为了这辆架子车,邹大伦和白莲吵一架,一个坚持雇车,看看邹大伦的脚,恢复得不好,走路困难。而邹大伦舍不得花钱,前面的路程还挺长,再说,架子车坐俩人太挤,哪能让个女子推着他上路哪。见白莲拉下了脸,他方才让步。
快到潼关的当口,他俩发现前面的人群拥塞,听议论说近期检查得格外严格。两人暗自冷静地琢磨,应急对付检查的台词。抬头打量这潼关的山势,只见那山势雄浑,关隘冲天,真真是名不虚传的险要之关。苍茫冬日里,狂风呼啸拍打着山岩,苍凉而冷峻。开始上路的时候,曾经听说过潼关是一个险关,检查极其严,及至到了潼关,形势果然渗渗然,远远的,看见一排排国民党兵和森严壁垒的几套关卡。
第三部分
第五章(5)
白莲看见了几个国民党女兵,正在执勤检查,甚至,还在上下摸着搜身。女兵搜身?我母亲一瞅,脸色顿时苍白,身无分文倒是不怕搜,可万一发现她女扮男装,后果不堪设想。越走越近,心跳得越来越慌,可根本没有退路。就在此时,邹大伦瞅见了,前面就是昨天火车上遇见的戏班子,灵机一动,他连忙靠前凑进队伍。他让白莲拿着毛笔之类的杂物,吸引敌人关注毛笔、小包袱,忘记搜身。架子车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