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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笔与父母爱情还另有故事,我在第四章会详尽叙述。1941年母亲寻死觅活找我父亲,就是背着一束毛笔谋生。所以,母亲常常说自己的命运也是剑走偏锋。
“研墨,来点清水,研墨!”父亲命令道。他要手工研墨,既然挽联全用上好宣纸,一瓶瓶现成的化学墨汁当然是不能用的。他从一个盒里拿出一大堆古墨,挑选了一枚制墨名家“胡开文”商号的墨,递给我们。这样悲伤的时刻,倾其所有是值得的。收藏古墨是我父亲的嗜好之一。一来是实用,二来是清玩,有时赠送朋友。父亲摩挲着他的宝贝,把玩了半生的墨宝,叹息道:“墨宝,墨宝,不爱笔墨的人怎知道一枚墨它宝在何处,何以为宝?”
父亲曾为偶然遭遇一枚墨宝欣喜若狂。当他心情好的时候,比较宽容,他会与我们讲讲每个藏品背后的花絮。我们权当笑话听听罢了。更多的时候暗自讥讽他,以为是他自己吹牛,无非用以炫耀他东西的好。父亲吹牛的感觉,绘声绘色,很陶醉,仿佛艳遇了一位倾慕已久的美人。盒子里所有的墨,最可称国宝级的是这一枚。论价值,它能以一当十。父亲展示给每个人看:一支用破报纸裹了几层的墨。体积大概长形巧克力大小。这是1940年的冬天,父亲当队长,夏天庚当政委。他们那时连续拔点攻崮,攻克了吴家沟,侍郎庄的敌人据点,屡屡歼敌制胜。那天,他们冒着大雪,攻打敌伪地区司令部,那司令部驻扎在一户名叫朱舜水的富豪大地主庄园。部队打开了溃不成军的包围圈,冲进富豪家,三大套院,东西厢房十几个房间,全是各种军用和生活物资,缴获了十几大车。院子一片狼藉,花花绿绿,应有尽有。当兵的乐疯了,有的找军衣,武器,有的找帽子。夏天庚寻得了合脚的鞋,来来回回在屋子院外走,谁让夏天庚有一双硕大的脚呢,他总是没鞋穿。他家贫苦出身,几代当长工,欠下的债务驴打滚,利滚利,逼得祖父悬梁自尽。他童年家里没钱开蒙读书,正好我爷爷在县城办过几年私塾,便免去他的学费,12岁才识字,算是当过几年爷爷的弟子。夏天庚又找到一只手枪,带着精致的皮套,大声嚷嚷喊着苑志豪———而他在那一刻被富豪家的大书房震住了,手脚竟动弹不得,绵软得要融化了。经书子集,24史,孤本善本古籍碑帖,收藏真是琳琅满目。一个偏远山区乡间富豪,有如此丰厚藏书,实在不可思议。在人来人往脚踏的物品里,这枚墨,不起眼地丢在墙角,我父亲蓦然发现了它,顿时心跳加快,仔细一看,确认无疑:明代吴羽吉所制,一面绘画一条蟠龙腾云驾雾,旁边注“吴羽吉”三个字,迥劲有力;另外一面是篆字“天下文明”四字,额头书有:“庚辰法墨”,重量有一钱九分。这个,就是闻名的清代贡品墨啊。当他再看士兵们欢天喜地,把书籍本册乱扔,撕掉一本本书,好像一片片撕破自己的心。
这时,夏天庚喜滋滋穿新鞋进来,看见他苍白的脸,夏天庚一惊道:“老苑,你找到什么宝贝?”他答道:“随手翻翻,捡到了两本古书,还有一方墨宝。”夏天庚摆弄着枪,凑前笑道:“墨就是墨,还宝,宝个屁!当兵整天打仗墨有啥用?看咱这儿,才是宝贝!”听他三言两语地讲解了这墨宝的价值,夏天庚依然一脸茫然。然后,他揣起了墨宝和古书。两人各取所需,集合队伍离开。据父亲的笔记记录:乾隆贡墨“天下文明”原锦盒原黑漆八锭一份标价二百四十元。
1940年好了,当时的大洋换算下来这是天价。就是说,父亲当时捡到宝物成了大富豪。我们嘲笑过无数次的小玩意儿,谁能想到笑声背后辛酸的往事。更没想到,因这枚墨宝,险些断送了他的政治生命。作为一个文化人出身的官员,父亲既不迂腐,也不呆,他略微懂得政治,可他不明白政治。一辈子明白不了。
老墨的幽香在房间里弥漫。
老墨大多半寸宽,约两寸长一条,形状各异。父亲练字苛刻,再忙再累你必早起晚睡来手工研墨,不能用现成的墨汁。研墨不能快,也不能慢,速度匀称用力平稳,不然,一不小心就把一枚墨磨的歪了。墨让谁磨歪了肯定吃苦头。他说好墨都是以鹿角胶煎熬成膏和成的,料精,物美,所以几百年的书画,土蚀加上水渍,虫咬,原迹还能历久弥新。说也奇了,谁想要偷工减料,骗不了他。好墨次墨,他一看一闻,了然在心。他告诉我如何识别真伪,好墨都是兰烟、松烟、绵烟、漆烟等原料制成,次墨一般都是皂烟、烟筒烟、火车头烟囫囵蒙人,所以磨出来墨汁发灰,不黑。次墨还费笔,毁砚,配制兑水掺胶不均匀,时而恋笔,时而阴湿,或者有一股臭味儿。真正佳妙古墨,质地纯净,香而不艳,没有暴性奇烈的香味。墨色黑润,气味香馨宜人。他摇头晃脑道:“好墨练字时,芝兰的香气萦绕,有快感!莫大的享受。那墨汁鬼知道什么化学物质勾兑,完全就是臭狗屎!”
宿墨!滞笔!涤砚!濯之!这八个大字从小天天在我眼前晃。父亲字写得很大,惊叹号更大,写在字条上,贴在写字台前,赫赫然,提醒练字者。每天晚上你不洗脸梳头,也得给笔墨砚台梳洗打扮,母亲说,你父亲疼爱笔墨砚台胜于疼爱家人。说到砚台收藏,父亲更是爱得无以复加。他说好砚台是石头的精灵,深藏在穷渊深谷,一旦走出深闺,天地真蕴山川元气尽藏一身。你看她,在她身上,看去楚楚如石头的皮毛,骨髓血肉,玉肌腻理,美妙无穷;用手触摸,温润,似凝脂,令人晕眩的心动,你再看她生气鲜活洁丽的纯洁。好砚和佳墨相亲相爱,与好墨缠绵,相恋不舍。就是常说的“发墨”,不拒墨,不损毫。砚台和人相同,顽粗之料,不可救药不堪成才。只能垫厕所猪圈,压咸菜缸去了。小时候我不懂父亲挂在嘴上什么端砚歙砚,鱼脑冻,蕉叶白,马尾纹,胭脂晕,尤其是“石眼”,石头怎么还会有眼?趁父亲上班,偷偷端详,石上隐约是有玻璃球大小的个把眼儿,四周还有星星大小的眼,发黯淡青绿色,看不出什么名堂。石头就是石头,还是个有毛病的破石头。我和四哥爱用父亲的宝贝砚台,嘻嘻哈哈在凉台上砸核桃吃,那正是父亲最为珍贵的所谓有“鸲鹄眼”的一块名砚。长大之后才明白它竟然价值上万。父亲时常边写字边称赞它说:落墨,亲墨!“文革”期间,上海在沸腾中混乱着,造反派来抄家,父亲事先将那个砚台用破布包裹,藏到了凉台上的花盆底下,旁边堆满了破花盆和渣土,躲过了一劫难。我们家人并不知道,等到父亲被造反派带走关牛棚,每次我们得以去探视,父亲依然惦记着砚台,他甚至忘记问我们是否挨打受饿,忘记我们小小年纪无家可归,他的提心吊胆让我感到突兀,陌生。他总是会一遍遍悄悄地交代:“花盆不要忘记浇水哦”——这是他的暗语。正如他的笔记中还记录这类词句:今日省去三月香烟钱,偶得一宝物,极品,杀墨如风!
此刻,父亲领着我们全家人准备母亲追悼会的仪式庄严而有序。
第一部分
第一章(5)
流水账
整理母亲遗物是在静谧怀念中开始的。写字台的抽屉平日上锁,各种笔记重要票据本册,一叠叠地分类,码放十分整齐。母亲永远是井然有序的。其中有很多本子,封面都是三个大字“流水账”命名。本来以为是家用开支的本子没什么价值,丢进废纸箱。四哥无意翻出一本,打开再一看,四哥“哎呀”了一声慌道:“别扔,妈妈的日记!”
他这一声惊动了所有家人。
父亲当时正在沙发上休息喝茶,猛然放下杯子,“ ”的一声,直直地起身,劈手拿去那叠流水账。开始快速浏览,我们本来都忙碌各自分工之事,此刻也放下,好奇地凑至一堆,边说边议论道:“咱妈就是心细,记了这么多流水账。”尔后,抽出一本日记,随手翻阅,我们不约而同地发现,父亲的脸色瞬间大变。
几天来绵延的伤感突然流失了,转化为不知所措的张惶。
后来发生的变故证明,假如不是当众整理遗物,假如当时我们先读一读妈妈的日记,然后再确定是否交给老爸,一切都会是另外的样子。
母亲遗物——日记成了家中的一颗定时炸弹。
关于日记的事原来父亲不知道。父亲既是当事人,也是局外人。仔细读了所有的文字,令人惶惶不安与辛酸,阴郁,措手不及。日记真实记录了她在很长的年月里内心复杂而痛苦的感受。确切地说,是与父亲之间的对峙与较量的心灵挣扎。在漫长的岁月中,一个朝夕相处的女人,悄然记录了男人那不加掩饰的生活形态,种种的细枝末节,那丝丝缕缕与时间缠绕在一起的荒谬。母亲娟秀的文字,仓促的文体,随手写下的断句,以诗意,残酷的味道重现了人生场景。流水账——真是黑色幽默、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过了60多年,经历过生生死死,养育了7个孩子,男人竟然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写日记。她怀着复杂的、审视他的欲望,也同样审视自己的内心。流水账本是黄色牛皮纸质地小开本,可以随身携带的那种,正好反映朴素平凡的生活本身。流水账客观上将日子变成了一个展示痛苦的舞台,也是对父亲的声讨和控诉,让他们的彼此关系有了撕开的性质,展露在孩子们的视野中,尽管以前父亲从没仔细想过,自己在众多孩子们的目光中是怎样一个人,怎样的形象。
所有的感情似乎涂抹着血腥的痛苦。
苦难不是使人相互理解,反而更加深了隔阂。从本质上说,死亡不可怕,死亡比理解更容易。
现实琐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