蹋此际敲痪虿傻难凵瘛�
上午十点多病房是阳光灿烂的,马小六轻轻地推开了门,把玫瑰花放在金霞的床头,她跟金霞同时笑了,马小六比从前更魁梧,他大金霞两岁,名牌西装笔挺,衬衣和领带搭配得恰到好处。金霞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亦真亦幻。
我煞费苦心地为金霞做了形象设计,叫她穿上一件乳白色的真丝绣花衬衫,戴上一个宛若少女的童花头假发,用半个小时的时间给她画了彩妆,还在她肿胀细长的眼睛上沾了假睫毛。她像个坚强的小孩儿一声不吭,乖乖地听任我的摆布,当我把有点夸张的70A 罩杯树脂文胸给她戴上的时候,她羞涩地红着脸冲我笑了笑,还用手指轻轻地捏了捏那个浅粉色胸罩。
十几年过去,马小六看见自己多年前的初恋情人,会作何感受呢?
金霞斜靠在病房的床上,枯干瘦小的身体顶着一个带刘海儿的假发像个发育畸形的中学生。
马小六进屋后,他的脸上还是带着微笑。金霞斜倚在床帮的枕头上,抿着嘴也在笑着,在她笑容的背后我仿佛看见一条无穷的伤口,似乎能听见她心里在淌血的声音。她从被窝里伸出了一只骨瘦如柴尖细的手,马小六赶快握得紧紧的。心碎的时刻,他俩的脸上却写着甜甜的笑意。似乎都想用微笑溶化那阴郁和苦涩。脉脉地注视很久,万般柔情于无声处。有一滴泪落在他们的手上,小六把那泪水吸吮到嘴里。
他仍然微笑着说“金霞,你瘦了,也挺好看的,显得孩子气了”
“你胖了,也挺好看,显得老成了。”金霞虚弱地说
我太想亲眼目睹这对恋人的生死离别,但是,我不能那么自私,更不能等着金霞给我下逐客令,我悄悄地退出去,掩上了房门。
大约在二十分钟左右,金霞的姐姐叫我进去,因为金霞反复强调不能叫马小六久留,她怕自己身体支撑不住。
我和金霞的姐姐进了屋子,我看见金霞哭得满脸是泪水,眼睛都睁不开了,马小六的眼睛里也闪着湿亮的泪光,脸上带着坚硬呆板的笑容,他除了自己的皮包以外,手上多了一本丝绒封面的日记本,那本子我认识,是金霞当兵时候的日记本,当年一直锁在她的抽屉里,记得我起坏心眼儿的时候还曾经动过偷看她日记的念头,不过,那只是偷看的念头,我没敢动她的东西。
这时候,金霞的眼睛肯定是失明了,她说屋子里的所有一切都好像是黑夜里闪动的红影,她还说,是夕阳里的梨花掉进晚霞里烧着了,烧成了红色火焰,说着,金霞在微笑,此刻,在我的眼里她真的很美。
我把马小六送到医院的大门口,叫了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马小六掏出一百元的钞票递给司机说:“开出市区,开出几十公里,到有农田的地方,快憋死了。”
我见马小六失魂落魄的样子,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也随他钻进了红色出租。
出租车把我们拉到了外环线以外的郊区,随着车速加快,终于看见了一片无垠的绿色,马小六让我等在车里,自己下了车,他像头麋鹿朝着远方的旷野纵身奔跑,我听见了马小六哇哇大哭的声音。
当男人的伤痛变成嘶吼哀嚎的时候,那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境界。我忍不住下车,循着声音找到了他,马小六在那片荒地上足足站了半个小时,大口大口地吞吐着那荒野的风……
我再也无法克制,不顾一切地抱住了马小六,他的泪水如雨,很快濡湿了我的白色衬衫。
因为他给了司机一百块钱,出租车并没有催促我和马小六。
我们两个老战友坐在田埂上,望着远方沉默。
我问他:“刚才,金霞情绪还好吧,我们离开的时候,她的眼睛瞎了,昨天就看不清东西。”
“是啊,她看到了梨花烧。”
“什么?梨花烧?”
“嗯,她把这本当兵时候的日记本给了我,你可以看,没有关系,林玫,很多年来,我想金霞都要疯了,她是那么秀美,可是,因为我坚守着军人的纪律,我跟她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我跟她除了最后的防线,拥抱,接吻,什么都干了,就是没有……”
“我相信,小六,说说你们刚才的会面好吗?”我有点怕他说出什么,那样我怕气氛尴尬。
“好!要是咱们部队的范春播还能写小说,真该把这日记本给他,叫他写写我们的故事。”说完,马小六向我描述了他们见面的情景。
马小六说,当他头一眼看到金霞,先是一个惊愕的表情,很快,他极不自然地笑笑说:“你总嫌自己胖,这回瘦了,甭减肥。”
“你比以前更有风度了。”金霞说。
马小六是个好男人,在我走出病房以后,他不失时机地抱住了金霞,亲吻着她腮边的泪水。非常时刻,马小六自己都觉得诧异,他这个刚毅的汉子自然而然地拿起了言情片儿里痴情男女的强调对金霞说:“记住,咱们年轻的时候,叫爱情的那个东西悄悄地来了,牢固地黏在我俩之间。那么真实,就像咱俩埋在大树底下的钥匙,不管身体锈了,烂了,它的魂魄却执着地钻进了尘封的记忆。”
金霞依偎在马小六的怀里,眼睛盯着床头的玫瑰花微微点头说:“小六,黄昏你爬到树上,摇着梨树枝,花雨漫天飞舞,落在头上、身上、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味儿,我们连同那些花瓣和钥匙一起埋在了大树下面,那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只不过,雪白雪白的花朵变成了眼前这火烧火燎的玫瑰。”
“当然记得那些梨花,就像你那时单纯的笑脸。”马小六说。
梨花情结源于他们两个人的一段秘密。金霞和马小六相爱之后便开始幽会了,这一点她和肖文汇的胆量都比我大。马小六搞到了军务处洗照片暗室的钥匙,到集市上配了一把,那钥匙也只有他和他一个江苏老乡才有。那间屋子没有窗户,昏红柔暗的灯光,有张特大的桌子。可惜没有暖气,年久失修了
暗室像个小冰窖,小六总是用滚烫的心和他的体温烘暖金霞,而最后是她用周身奔涌的奇异热流融化小六。想象不出身为血肉男儿是怎样克制那欲望的诱惑。要是现在,小六一定把金霞要了,可那八十年代,小六不能保证她会嫁给他,农村的男人是那么在意“处女红”。他们相拥着,小六是那么渴望能进入她的身体,进入她的内心世界,听到从她嘴里呼唤出爱的最强心声和呻吟。
其实女人在深爱的男人面前是不堪一击的,她会不思身前身后地把身心交给她爱慕的人,那种奉献会把一切抛到九霄云外。金霞几乎乞求着小六,哭着扒在小六的身上说:“我要把初恋完整地给你,不在乎以后会怎么样”。
多年以后小六为没要了金霞遗憾过,后悔过。而那时却在内心深处暗自骄傲自己的定力和守住的人格。跟金霞滚在那间暗室里一呆就是半天。可以想象,一对深爱着的年轻男女在一起的煎熬,除了最实质的那个细节,他们俩能干的都干了。
那时候金霞真是个傻处女,她的月经周期乱了,固执的以为是怀了孕,快吓死了。马小六更不懂,也不敢问别人,难道天下真有那么蹊跷的事儿?她买了十瓶黑乎乎的中药益母草膏全吃了,还没动静,马小六也害怕了,他有时候捧起她的脸安慰她:“要是真有了孩子咱就私奔,结婚,远离所有的人,我一定要让你这辈子跟我不后悔。用我的命换你的好日子。”
后来金霞豁出去了,可这个时候担心的事情也水落石出,她把马小六约到小屋里,告诉小六她倒霉了,小六以为是碰到了什么麻烦事情,她说女孩子管月经周期叫倒霉。可能是吃药调理好了,小六兴奋得抱着金霞跳起舞来,因为没看见竖在前面的竹棍扎破了马小六的额头,还到卫生所缝了三针。
那个周末,他们穿着便装特意到小饭馆像过节一样撮了一顿,庆祝金霞“倒霉‘
回部队的时候,路过一片梨花园子,金霞把那把钥匙塞进了益母草膏的瓶子里面刚要扔掉,马小六拦住了她,指指眼前的那片梨花说,看,雪一样的梨花像不像外国新娘子的婚纱,咱把钥匙埋在梨树下面,让纯洁的梨花给咱俩做证。
所以,在马小六跟金霞生死诀别的时刻,金霞忘情地想起了他们曾经拥有的爱的小屋。呵,又一个爱的小屋,从前老女兵跟卫生所的马骁就有过一个山坡上的老美国兵平房,我管那个地方叫过爱的小屋。金霞想起了爱的小屋,就想起了她和马小六埋在梨树下面的益母草膏药盒,还有那些在晚霞里燃烧的梨花。金霞说,下辈子,她会拿着那把一摸一样的钥匙找回她丢失的一切,找回马小六,再续前缘……
马小六还是微笑着离开了杨子,当年在暗房里被竹棍扎在额头上的那块儿小疤在阳光照耀下明晰地显露出来,可惜金霞双目失明,已经看不见了。
马小六临出医院的时候给金霞母亲母留下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两万块钱。
3
出租车司机一直还等在田野的路边,我走过去说:“先生,去火车站吧,东站”我说。
我和马小六提前下了出租,我俩漫步在许多年前曾经走过的地方,那该是马小六的伤心路。我们都像是在回味着什么,没有说话,默默的走。
我眨眨红肿的眼睛说:“还来吗”
“会来的,来看金霞的女儿,还有你,我的好妹妹”
小六转身走了,又一次消失在我泪眼模糊的视线里。
第二天,金霞死了,三十三岁。
不知道她是信了我的话还是死不瞑目,临终前她一直睁着眼睛,医生说她的角膜因为长时间充血已经严重感染。
悲痛之余我反复琢磨,莫非我昨天安排了这对旧日恋人的会面加快了金霞的死亡速度?可我坚信这样的结局叫人欣慰。
远处传来兵营的熄灯号,天黑如墨,夹着风雨。夜空不见星光和月辉。霓虹灯,火树银花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