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屋顶的融雪,顺着屋檐滴下来,一声,又一声。
好像是一直醒着,好像又睡着了,好像在半梦半醒之间做了很多的怪梦。梦见自己穿过了密密的树林,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青翠欲滴。树林尽头是一座古朴的院子,里面人影瞳瞳,好像是在办喜事。有人看见他走过来,连忙拉住他,原来他就是新郎官儿。
行过了礼,把他送入了洞房。挑开了新娘子的盖头,那凤冠霞帔的美人,竟然是张仲允!
允文的脸红红的,冲他笑得那么开心。罗湘绮的心欢喜的就像要炸开一样!一连声的问,我们能成亲吗?这是真的吗,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允文直笑他傻,说当然可以,你看大家都在向我们贺喜呢。
罗湘绮长长舒了口气,心中像是去掉了一块大石头,前所未有的轻松。呵,原来我们是能成亲的,以前真的是白白担忧了呢。他伸手紧紧握住张仲允的双手,这个人,真真正正是属于我了,真好,这种感觉真好。
正觉得心满意足的时候,眼前张仲允的身体却渐渐变得透明,越来越浅,越来越淡,笑容也越来越飘忽。罗湘绮连忙伸手去抓,却只落得个两手空空。终于,张仲允像一块淡墨痕一样,澌灭在身后的黑暗中。四周的灯火也都一起熄灭,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沉沉的、如铁桶一般的黑暗里。
罗湘绮只觉得心头大恸,在梦里放声大哭。
正觉得心痛如绞的时候,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他的胸口,耳边有个熟悉的声音道:“阿锦,怎么了?阿锦醒醒,是不是做噩梦了?”
罗湘绮睁开蕴满泪水的眼睛,张仲允那充满关切的脸就在眼前。再也顾不得平日的矜持,罗湘绮一把揽过张仲允,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呜咽出声。
张仲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脆弱伤感的罗湘绮,心中只觉得痛到了极处,也爱到了极处。俯身向床上,让他能更牢固地抱着自己,一边嘴里哄道:“阿锦乖,不哭不哭,一切有我,都会好的,会好的…。”
他虽被母亲留在家里,但心里委实放心不下,天还没亮就往这边赶过来了。进屋的时候,看到罗湘绮还在睡着,知他昨天劳顿,心想让他多睡会好,且去帮罗良准备早饭。不料却看到罗湘绮睡得极不安稳,紧紧皱着眉头,突然又喉头嗬嗬出声,接着竟然流出了眼泪,显然是梦魇住了,因此忙过来叫醒他。
“我、我梦到你突然消失不见了,不管我怎么找、怎么找,都找不到…。”罗湘绮抽噎着,像个从母亲身边走失的孩子。
张仲允索性除去衣衫,钻到了罗湘绮被中。牵着他的手,一面引导他抚摸自己的面颊、肩膀、胸膛,一面说道:“傻瓜!那只是梦,只是梦而已。肯定是你昨天想得太多了,才会做这样的梦。你看,这里是我,这里是我,这里也是我。我不是在这里吗?你永远都不会找不到我。”
罗湘绮投身到他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他。
昨天,张仲允被母亲直接唤至祖母屋中。知他还没有用午饭,屋里小桌上早摆上了几样热气腾腾的小菜,还有温好的桂花酒。张仲允一边吃饭一边向母亲和祖母大略讲述了一下事情的原委。祖母周氏年纪大了,腿脚不很灵便,此时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条丝被,一边听张仲允讲述,一边不停的念佛。赵氏也是叹息不已。
“就这么着就从家里跑出来了?这宋柯也太过大胆莽撞了。”赵氏口中啧啧有声。
“也不能全怪这孩子。她那婆婆也过分了些。就算是想抱孙子、要给儿子纳妾,日后慢慢地说,做得和软些不好么?这么着太性急了,那孩子刚刚回家,又吃了那么些苦。”周氏倒是更能体谅宋柯的苦衷。
“呵呵,母亲说的是。”赵氏赔笑道,但显然并不以周氏的看法为然。又转身向张仲允,担忧地道:“这么说,宋柯就先到罗公子家去了么?”
张仲允点头说是。
赵氏不由皱起了眉头:“那罗湘绮素来是个很细致的孩子。这件事怎么就这么不知轻重呢?孤男寡女的,那宋柯又是私自从婆家跑出来的,他竟然就这么领回自己的家,也不怕别人闲话。”
张仲允闻言心下不快,但又不能说什么,因此勉强笑着打趣道:“要不然,我领回咱们家来?”
“去!你这孩子,说什么混话?人家的媳妇,你凭什么领回咱们家?你不怕,我还怕她婆婆来数落我呢。有本事,你赶快领个自己的媳妇回家。”赵氏嗔道。
张仲允低头不语。
赵氏欲待揪住这个话题细细问他,却听自己的婆婆道:“我也好久没见我孙子了,我们娘俩说说私房话,你先去歇着吧。”
赵氏虽然不甘,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向婆婆行礼出房,心中一路盘算着走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祖孙俩,周氏招手叫张仲允近前。张仲允过去坐在周氏近旁的脚踏上,把头靠在祖母腿上。
在诸多孙辈当中,周氏对张仲允最为宠爱。这并不是无缘无故的溺爱,而是缘于性情的相近和投合,是一种难得的隔代缘。
祖孙俩又闲话了一会。周氏忽然直起身体,伸手在枕下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张仲允手中。张仲允拿手一掂量,不用打开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祖母…”,张仲允觉得喉头有点哽噎。
“嘘,什么也别说,赶快收起来吧,别叫别人看见。”周氏推着他道。
“祖母,我不缺钱花,这个您自己留着吧。”张仲允又把布包递过来。
“你看这傻孩子,还和祖母这么生分。我这么一把年纪留着这阿堵物有什么用?”周氏把布包塞到张仲允怀中。
“我真的不缺…”。张仲允还想辩解。
“唉…”,周氏叹息一声,慈爱地抚摸着张仲允的头颈:“你不缺钱花,怎么这多半年没见你穿过一件新衣服?你前一阵子印了好些你和湘绮那孩子合写的书吧?这种学问深的东西是卖不了钱的,都是你自己往里贴钱印的吧?拿着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就算是你不怕,也不能让人家跟着你受委屈。”
张仲允听到这里,霍然坐直了身体,睁大了眼睛。
三十二、风骨
张仲允听到这里,霍然坐直了身体,睁大了眼睛:“祖母,你…,我…。”
“傻孩子,”周氏用她满是皱纹,却干燥温暖的手握住张仲允的手:“不用说了,祖母知道的、知道的。祖母明白你的心。你们都是好孩子。唉,可惜造化弄人啊。”他们幼时的相契,出事时的相互回护、牵挂,此时的种种光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对孙子的了解远远比他的父母多。
“祖母…”。张仲允把脸埋进祖母温暖的怀里,以遮掩他溢出眼眶的热泪。这么长时间一直被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总以为这种感情不会获得至亲的承认,这虽然并不能动摇他的决心,却也会觉得孤独悲凉。想不到,却在慈爱的祖母这里得到慰藉。他相信祖母真的是明白他的心的。
周氏轻轻拍着他的脊背,缓缓说道:“只是,凡是都要小心。要懂得掌握分寸。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过于拂逆你父母的意思。你们都大了,不成亲总不像个样子。成了亲,并不就是天塌了。男人嘛,谁没有几个朋友?祖母的意思你可明白?”
张仲允没有吭声。半天才在她怀中闷闷地回答:“那不是害了人家好好的女孩儿?”
“唉,我的实心眼儿的孩子啊…”。周氏没有再劝。
祖孙俩维持着这个姿势,半天都没有再言语。直到丫鬟过来,说老爷回家了,请少爷过去,张仲允才起来擦了把脸到前边去了。
看着孙子出门去了,周氏靠在榻上,半天没有动。过了一会,摸索了一阵,从身后拿过来一个靠枕,放在手中轻轻地抚摸,眼中满是怜惜怅惘的神色。
那靠枕想来有些年头了,布色泛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只有上边穿柳而过的一对蝴蝶,姿态依旧轻灵。
周氏用指尖细细描摹那对蝴蝶的轮廓,又用拇指轻轻摸索右下角,用连环针法精心绣上去的一行小字:
“婉宜、淑敏合绣于丙戊年仲春。”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她在身后手把手教自己刺绣的样子、她秀丽柔和的面庞、她轻轻呵在自己颈上的气息。那时候,她们还那么的年轻、那么的年轻…。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在室内悠然响起,恍惚中穿透了重重岁月,弥散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仲春的午后去了。
张仲允和罗湘绮起来梳洗。
罗湘绮为人颇为矜持,以前从没有过像今早这样的真情流露,所以起来之后,好生觉得难为情,一直低着头回避着张仲允的眼光。越是躲避,张仲允越是笑吟吟地直望着他,时不时轻唤一声:“阿锦…。”等罗湘绮回头望向他,他却什么也不说。
反复了几次,罗湘绮终于有些不耐,皱眉嗔道:“你总是唤我做什么?”
张仲允还是笑眯眯的:“不做什么就不能叫了么?偏要叫。”
说着又过来俯在他颈边低声轻唤:“阿锦…”,还没等罗湘绮发作,他又紧接着说到:“其实你才像新娘子呢…”。
罗湘绮顿时涨红了脸,再也发作不起来了。心中直后悔为什么要把昨晚做的梦告诉他。
一时之间,浓情蜜意在室内流转。
罗湘绮的噩梦在张仲允的抚慰下很快就消散了,宋柯的噩梦却远远未曾结束。
但她的冷静出乎大家的预料。等张仲允和罗湘绮出房来的时候,宋柯也已经梳洗完毕了,大家一起到北屋居中的厅堂中用早饭。罗湘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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