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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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2期-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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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其利者不到一二年,所积累的文明,也跟着玉石俱焚。
    傅朗西不是不听梅外公的宏论,也不是听不进去。他很自信,自己所投身的
这场革命,将要开创历史先河。
    傅朗西嘎白的脸上多出一块潮红。他们打开乌拉的伏特加,酒杯也不用,用
嘴对着酒瓶口喝了起来。
    梅外婆上前告诉傅朗西,他这样子是不能喝酒的。
    傅朗西不明白自己好好的为什么不能喝酒。
    梅外婆不得已只好当众小心提醒,他这样子像是有肺病。
    不等傅朗西说话,乌拉抢着替他回答,在莫斯科,男人生病全都吃相同的药。
    说着话,乌拉举起酒瓶:“为了托洛茨基,干杯!”
    傅朗西举起酒瓶回敬一句:“为了斯大林,干杯!”
    放下酒瓶,乌拉激动地要大家相信自己的话,如果不听托洛茨基的教导,布
尔什维克就会变成失去理智的魔鬼。傅朗西反驳地说,托洛茨基才是真正的魔鬼。
    争吵起来,乌拉脸上露出俄国人固有的傲慢:“你们这儿乡巴佬太多,只会
分田分地强占别人的财物,既不懂革命,也不懂女人——什么都是一窍不通!”
    傅朗西很不高兴,站起来将酒瓶往地上一摔,一句告辞的话也没说,扭头出
了大门。
    坚信自己眼力的梅外婆,三番五次地上花楼街,好不容易从德国人开的医院
里买回一盒盘尼西林,准备送给傅朗西,治疗他那所谓的肺病,可是过了好久也
不见傅朗西的人影。问过乌拉才清楚,傅朗西已经辞了副官之职,要到乡下去动
员农民。
    梅外婆很伤感,在她眼里,傅朗西的肺病一天也拖不得,如此不顾一切地四
处奔波,无疑是将生命往绝路上推。
    那天早上,正在窗口看白云的雪柠发现傅朗西来了。
    梅外婆丢下手里的事,跑到门口去迎他。傅朗西当晚就要乘轮船离开武汉,
来此的目的并不是告别,而是来告诉爱栀,七小姐仍在设圈套,想将她的雪狐皮
大衣弄到手。除了通风报信,傅朗西还出主意说,整个武汉三镇只有柳子墨能够
让七小姐改主意。这一次,傅朗西说得很清楚,柳子墨的父亲是开油脂公司的,
家住循礼门附近,长得一表人才。七小姐总在背后谋划如何约柳子墨一起看戏,
却又不敢当真。梅外婆谢过了,转身将那盒盘尼西林拿出来交给傅朗西,嘱咐他
找个会打针的医生一口气将它打完。
    傅朗西感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走了傅朗西,家里平静下来。
    梅外婆波澜不惊地对爱栀说,如果七小姐真的想要,那就将雪狐皮大衣给她
好了,再好的东西,如果总给人带来烦恼,就不值得留。世间万物万事,为一些
身外之物而生活得不快乐是最不划算的。爱栀当面没说什么,转过身来却赌气地
叮嘱雪柠,就算自己死了,也不要将这雪狐皮大衣让给别人。
    好在乌拉来了。乌拉自告奋勇去找柳子墨。
    雪柠独自跑到窗口,久久地盯着天空,看那遥遥不可触摸的白云神秘地变幻
身姿。在她的眼睛里天上的白云已经有十几种了,譬如眼前这些,像绵羊,像白
狗,像兔子,还有像梅外公头上苍苍白发的,可就是达不到柳子墨所说的二十四
种。雪柠对着天空小声地问,为何柳子墨对天上的白云如此了解呢?那既不是他
家养的鹦鹉,又不是他家养的鸽子,难道他有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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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七
    时间不长,柳子墨就捎信过来说,七小姐再也不会找麻烦了。乌拉不无得意
地说,在一个由托洛茨基统领的世界里,莫说雪狐皮大衣,就是落在地上的一根
鸡毛,也会得到执政者的充分保护。
    “有梦想的男人才是天下女子心中的最爱。”爱栀深情地望着雪茄和乌拉,
一再强调。
    乌拉安排了一个与柳子墨见面的机会。那一天是三月二十二日,在汉水与长
江交汇的水天一色的景象深处,蕴藏着比雪柠想要弄清楚的二十四种白云更复杂
的事情。这一天《中央日报》和由此派生出来的《中央副刊》创刊了,各版主笔
都希望梅外公能亲临发刊会场。整个三月份,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四日,全省
第一次农民代表大会召开;七日,国民党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开办;八日,全省
妇女协会第一代表大会召开;十日,国民党中央委员会二届三中全会召开;十五
日,英租界正式收回;二十日,国民政府各部门委员宣誓就职,国民政府正式成
立;同一天成立的还有武汉三镇新闻记者联合会。所有这些活动的邀请都被梅外
公拒绝了,梅外公还要求家人不要出入公众场合,不给任何人留下同流合污的口
实。
    那一天,梅外婆带着雪柠去见柳子墨。
    “在我的家乡,春天的太阳属于诗和梦想。”
    乌拉曾经这样说过。饱读诗书的梅外公从没有说过春天的太阳属于唐诗或是
属于宋词。雪茄取笑乌拉,中国人也有关于太阳和梦想的说法,那个成语叫白日
做梦。这一年春天的太阳从汉口升起来时,梅外婆和雪柠去了由柳家捐建的辅德
中学礼堂。她俩一到,柳子墨就开始演讲。
    柳子墨的声音让雪柠想起梅外婆常去唱诗的教堂里的回声。
    风雨中有你的身影
    每条路上留下你的脚步声
    披星戴月脚步匆匆
    今日北山谷明日又上南山岭
    日日夜夜春夏秋冬
    羊的好牧人不是雇工
    一颗滚烫的心至死忠诚
    迷羊流离小羊哀鸣
    牧羊人的心中怎能安宁
    谁是牧羊人,谁是牧羊人?
    柳子墨站在讲台上朗诵的这首诗,雪柠早从梅外婆那里听了无数遍。外婆的
念诵只是让她有些感动,从未使她脸红。今天听演讲的人差不多都是年轻女子,
七小姐也来了。雪柠脸红时,她们也跟着脸红。雪柠只顾看柳子墨。柳子墨后面
的话,她要么听不懂,要么没有听。若不是梅外婆后来告诉她,柳子墨说,他在
日本那边的书已经读完,此番回国,是为了在龟山上建一座测候所,深入研究国
内的气象变化,雪柠肯定对这些一无所知。
    柳子墨在台上演讲,台下有人拿着本子挨个请大家签名认捐。轮到她们,梅
外婆让雪柠写。雪柠看看前面,七小姐名下竟写着五百块银元。她提笔一挥,飞
快地写上一行字。
    梅外婆看过后,脸上像花开一一样,笑出一层细细的皱纹。
    柳子墨演讲完,请大家认捐的人便站在他的身边,逐个念起认捐人的姓名和
认捐款额。雪柠竖着耳朵往下听,身边那几个认捐人的名字都念过了,还没有听
到自己的名字。正当她失望地以为,柳子墨一定不高兴自己的认捐时,台上那人
冲着柳子墨神秘一笑,然后大声请他来宣布最后一名认捐者。
    “雪柠——白云二十四朵!”
    伴着所有人的笑声,柳子墨从台上一直走到雪柠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鞠
完躬,柳子墨伸手过来要抱她。雪柠躲在梅外婆身后,冲着比自己高出半个身子
的柳子墨惊恐地叫起来。柳子墨没有在意雪柠的满脸羞涩,回到台上,将开始演
讲时朗诵过的诗重新朗诵了一遍。
    在女人的鼓掌声中,雪柠凝望着柳子墨:“我晓得爱了!”
    梅外婆脸上出现一种神圣:“你真幸运!趁着还有几年时间,好好享受女孩
子的快乐吧!”
    “不过,暂时你还得将这话藏在心里。”梅外婆又说:“只用那看不见的红
线将你所爱的东西拴住,让它安宁地在前面引路。”
    从辅德中学礼堂出来的那段路不好走,雪柠顾不上低头盯着脚下的坑坑洼洼,
她一直仰望天空,记住每一朵从头顶飘过的白云的样子。因为高兴,梅外婆变得
特别安详,要进家门了才开口:“柳子墨的身上有着浓浓的福音。”雪柠的眼睛
瞪得老大:在梅外婆的言词中,福音是一种无上的赞美,多少年来,梅外婆只用
它来形容过梅外公。雪柠曾经问过梅外婆,是不是只有梅外公身上才有福音。梅
外婆只是笑一笑,耐心地将答案留到今日。
    这天晚上,雪柠刚一睡着就开始不停地说梦话。
    常娘娘叫醒她,喂了半杯水。雪拧两副睫毛刚往眼皮上一搭,嘴里的梦话又
冒出来。实在没办法了,常娘娘才将爱栀叫过来看、爱栀将雪柠抱在怀里摇了半
夜也没用。天亮后,梅外婆得知雪柠的情形,就说夜里如果还是如此就由她来管。
雪柠再三保证夜里不会再闹,可等到天黑,人一发困,清醒时的许诺便无法兑现。
梅外婆坐在床边听了听,俯下身子,贴在雪柠耳边说了一阵。说到白云时,雪柠
的眼皮轻轻跳了几下。梅外婆继续将柳子墨朗诵过的诗,小声重复几遍。睡梦中
的雪柠轻叹一声,翻过身来,梦话没了,呼吸声也变得舒缓均匀。
    雪柠睡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向窗口。
    外面正在落雨,看得见天空,看不见白云。
    雪柠失望地正要叫梅外婆、爱栀,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说书声。
    说书之人胆子大,火不烧山石不炸,书不追根人不怕。古来混沌有爹妈,然
后它才分上下。为什么分四分?为什么分八卦?为什么分阴阳?为什么分造化?
昔日草里寻蛇打,书匠明白这根芽。说书说起混沌祖,要将混沌问根由。当时有
个幽泉(注:幽泉,来历不详,她传下十六代,都是造水的神仙)祖,幽泉生浦
提,浦提就是混沌父,幽泉就是混沌母,母子成婚配,生出一元物,泡锣(注:
泡锣,指天地混沌时期,产生的一种类似水泡的原始胎胞,由此产生万物)万象
在里头,好像鸡蛋未孵出。汗清又出世,幽泉变滇汝,混沌从前十六路。一路是
幽泉,幽泉生浦提浦提生滇汝。二路生江泡,三路生玄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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