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班,待王主任将三对师徒介绍完,走了,那青工腰杆儿挺得笔直,扬起头,跟张师傅说了:“师傅,我爹生日,没法子,得回去帮忙。”也没管张师傅肯还是不肯,转过身走了。过了两天,他说他娘生日,又跟张师傅说了一声,也不管张师傅答没答应,走了。又过了两天,他说他叔叔生日,又要走。张师傅叫住他,说:“你家是不是都凑在一块生日?干嘛不在一天过?”张师傅一不做二不休,跟着他去了他家。要上他家楼了,他这才告诉张师傅,说他爹娘和叔叔这段时间,没一个人生日。张师傅第一次见他爹娘,觉得第一次上徒弟家便告状,多少有些不好,也显得他这师傅的太没能力,徒弟也管不住。又见他沏茶递烟倒酒做菜,十分殷勤,心底的气十分里没了八分,便没将他一周三人生日的事儿捅出来,只说是来徒弟家看看。饭桌上,不但他将“师傅”喊得山响,他爹娘好酒好肉招待的同时,也将“师傅”喊得山响。张师傅余下的两分气也没有了。第二天,待他来上班了,张师傅摇着头,说:“你也二十岁了,怎么没个诚实,太岁一样。”“太岁”这名儿就这么喊了起来。
稍小的那个青工好瘦,只和吴满差不多的个儿,不将两人凑到一处,便显得高出吴满许多。王主任将他分给了朱师傅。朱师傅老记不起他的名儿,只记得他姓刘,就叫他“刘长子”。朱师傅说,“刘长子”好记。从此他就叫刘长子了。刘长子心想着叫什么都是个符号,再说,刘长子这名儿不像“太岁”“假妞”含着贬意,也就能痛快地应着。
刘长子是顶父亲的职进厂的。进厂之前,早已知道车间电工技术数“老吴”第一,早听父亲说过吴满许多传奇般的电工经历。分了师傅的那天晚上,他提着两瓶酒,挂上满脸笑,跑到王主任家,说希望换个师傅,做“老吴”
徒弟,真真正正学一手好电工技术。王主任对假妞印象最好,所以将假妞分给吴满,希望着假妞成为车间第三代电工的顶梁柱。再说,这事儿都定了,哪能说换就换?那天,王主任没要刘长子的酒,说了朱师傅有几十年的经验,不会比吴满弱。王主任耐着性子,举了许多例说着朱师傅的技术真是不错。还批评刘长子在搞不正之风,说刘长子不服从组织安排,说,第一次就原谅,下不为例。
刘长子灰头土脸地从王主任家出来,提着两瓶酒,去了吴满宿舍。
吴满是“老吴”了,加上已是二十六岁,到了没准喊结婚就结婚的年龄,车间出面向厂房产科要了一间单身宿舍给吴满。吴满也就有了属于他一个人的一块天地。虽然没有人肯喊结婚就跟吴满结婚,但吴满也因此可以晚上做梦时,大声喊:“老婆,替我捶背。”“儿子,给我打酒。”吴满以前和别人共一间宿舍时,晚上说梦话只敢说:“女人,有什么好?”“要儿女干嘛?一个人多好。”
吴满望着刘长子提的两瓶酒,问刘长子有什么事。刘长子说想拜吴满做师傅。刘长子说得诚恳。吴满本想说谁跟谁学,得车间王主任说了算,再说,车间已经安排了。吴满没这么说,他心里不喜欢假妞,不愿意带第一个徒弟,就是个“假妞”。吴满看过不少武侠小说,知道第一个徒弟,一般都会成为掌门人,弄个“假妞”,没半丝儿杀气,如何掌门?吴满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刘长子,可是王主任偏不将刘长子分给他。吴满心说刘长子虽然瘦,看那眉毛粗黑得有几分威严,就知道是个正经八百的男子汉,不像那个假妞,看着就使人想起娘们和太监,叫人厌。吴满也就收了那两瓶酒,答应着他去找王主任,要求换徒弟。
吴满找着王主任,说,他吴满男子汉一个,可不愿意带个“假妞”做徒弟,说不准没弄好,他吴满听娘娘腔听顺耳了,也会变成一口娘娘腔。王主任说,假妞多好,秀气,文静,额头生那么高,肯定聪明,耳朵那么长,肯定命好。这么好的徒弟哪儿去找,你还挑肥拣瘦干嘛。又说,这事儿定都定了,再换,叫朱师傅和假妞怎么想?吴满只得对刘长子说:王主任不肯。刘长子知道这事儿再没法了,只得安心跟着朱师傅学技术。从此,吴满认认真真地教着假妞。假妞的确聪明,嘴里不说,学东西却是飞快。吴满看在假妞聪明的份上,渐渐地肯给假妞笑脸了,假妞喊师傅时,他鼻子里一声“嗯”,变得痛快了。
那天,吴满带着假妞到配电间换刀闸。活儿还没开始干,吴满要撒尿了,去了厕所。吴满往常没这么多尿,这回撒了好久,只有那次栽苦楝树时才撒了这么久。待吴满回到配电间,假妞已直挺挺地躺在配电间地板上,一动不动了。吴满喊了几声假妞,且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假妞不答。吴满用手探,假妞索性鼻息也没了。吴满忙替假妞做人工呼吸,做了老久,累得大汗淋漓,假妞也不见转来。
吴满哭了一场,又偷偷地对着苦楝树说:“好不容易给你带了个徒孙,就这么被电打死了。你徒孙跟你一样,好聪明。都是我不好,不该没拉闸就去撒那泡尿。”
不久,王主任又要吴满带徒弟。吴满没马上答应。吴满请坐在行人道上的瞎子算命。瞎子掰着指头从金木水火土说起,最后说,吴满这辈子注定没有儿子,并且命克徒弟。下午,由着王主任好说歹说,吴满都不肯带徒弟了。吴满说,他可不想又一个活蹦烂跳的青年,人家父母养了十几二十年,在他撒泡尿的工夫就送了命。王主任没怪吴满迷信,只是叹口气,叫那青年学钳工去了。
吴满对着苦楝树说:“不是我不想给你再带个徒孙,我怕害了人家子女。”
吴满不带徒弟了,张师傅悄悄地对太岁说:“别看老吴年纪轻,老吴的水平比我不会低,你有什么不懂,多问老吴。好多我搞不清的事儿,他懂。”太岁头直点着,却因为没什么东西懂,自然也就没什么东西不懂,也就没什么东西要问吴满和他师傅。太岁如今想要溜出厂门,再不撒谎了,洒脱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时候高兴,也能帮张师傅递递工具,做些不是电工也懂的电工活。但太岁从不顶撞师傅,即使心说张师傅在放屁胡说,也绝不说半个不字。他没心思跟张师傅和吴满学技术,但知道“老吴”二字的分量后,也不再说“天女撒花,简称天花”了,而是恭敬地叫着“老吴”。
刘长子好学,不懂就问,问朱师傅,问吴满。常常一个问题串着一个问题地问。遇着朱师傅和吴满给的答案不一样,便心底信了吴满的。他人聪明,知道要吴满尽心尽力地教他,得对吴满好才成,便常常下了班,“老吴”前,“老吴”后地邀吴满喝酒,打牌,下象棋,看电影。渐渐地,刘长子除了不叫吴满师傅,已将吴满当作朱师傅一样的师傅看了。
刘长子和太岁三年学徒期满,都出了师。没几天,朱师傅和张师傅两个老电工师傅退休。王主任依着规矩请两位老师傅吃饭,将吴满也叫去作陪。酒桌上,王主任说了一箩筐“感谢两位老师傅为车间所作的贡献,现在光荣退休了,希望将来还常来车间指导”之类。
酒喝至半酣,朱师傅拍着吴满肩膀,说:“王主任,我也算背着这套电工工具混了三十多年,从解放前给资本家干起,技术上却是惭愧,还不如老吴。”又以刘备托孤才有的口气对吴满说:“老吴,刘长子好歹还算真出了师,也肯学,是个电工料。我退休了,老吴,麻烦着你以后多教导他些。他是我关门徒弟呢。看在我们同事一场的份上,拜托你了。”张师傅“唉”地一声长叹,对朱师傅说:“我那个关门徒弟,喊是喊出师了,其实,唉,真是一个太岁。”他又“唉”地一声,摇摇头说:“说起太岁,我就伤心。我几个徒弟,没一个像他这样不成器。”他两眼钦佩地望着吴满,说:“老吴,我那太岁,如果肯学,麻烦你也教他些。说到电工水平,不是我老张灭自家威风,我们都不如老吴。老吴三十岁不到,别说车间,便是全厂,没有拿不下的活。”朱师傅点点头,认真地说:“老吴在我们厂的电工里,该坐第一把交椅。我痴长着老吴三十一岁,技术上,老吴还是我‘哥’,我还得叫老吴一声‘满哥’。”张师傅说:“对,对,技术上,老吴是我们‘哥’,是全厂电工的‘哥’,是真正的‘满哥’。”
吴满忙说:“我怎么能和老师傅们比,远远不如,远远不如。”还说:“我还得使劲学,要学到老师傅们的水平,还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又说:“两位老师傅,永远是我的师傅。”
第二天,王主任管吴满叫着“满哥”。不知不觉中,“满哥”在全厂叫开了。
不久,厂里形成一个规矩,对于技术工人,首先叫外号,或者叫本名;有了一些进步后,在姓前加个“小”字;技术再好了些,是什么工种就将姓和工种联在一起,如朱焊工,伍车工,王钳工;技术再好一点儿,在姓前加个“老”字;技术拔尖了,成了“哥”。吴满是厂里第一个“哥”。厂长都说,吴满是镇厂之宝。
第一次兴加百分之三工资的那年,评百分之三时,王主任说:“我不要,但满哥一定要。满哥是我们的镇厂之宝,是我们厂第一哥。不给满哥,天理不容。”于是,全厂只有吴满,既不是干部,也不是老工人,凭着这个“第一哥”,也加了百分之三。
那年起,吴满名义上是五车间的电工,实际上是全厂的电工。无论哪个车间,遇着解决不了的电工问题,车间主任最后一招都是跑到五车间,将“满哥”喊得脆甜地请去,好酒好烟地招待。将全车间电工叫来,名义上都是给吴满打下手,实际上是向吴满学技术。
也是那年,厂里给吴满评了技术标兵。王主任告诉吴满,说:“所有标兵都得做经验介绍。你得准备着。”吴满想着那么多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