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英打开那屋的门,把青骡儿牵了出来,交到赵焕民手里。她想跟赵焕民交代几句,青骡儿在窑下要是不听话,该骂就使劲骂,只是打的时候注意点儿,别打得太厉害。若打得太厉害,骡儿会受伤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骡儿有可能跟人记仇。有一个车倌儿打骡儿打得太厉害了,骡儿就跟他记了仇,拉着重车把他往煤墙上挤,结果把他的胯骨挤断了,好好的人成了残废。这些情况都是丈夫生前告给她的。听丈夫说,每个车倌儿在窑下都打骂骡儿。他们骂骡儿骂得声音很大,也很恶毒,从骡儿的亲娘亲姐亲闺女,一直骂到八辈祖宗。他们一边骂一边打,打骡儿打得也很凶。他们打骡儿的器具有多种,有的用皮鞭,有的用钢丝鞭,还有的用劈柴棒子,你只看骡儿出窑时身上的道道鞭痕、块块伤疤,就知道骡儿在窑下挨了多少打了。反正骡儿不会说话,他们好像不打白不打似的。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看得起做窑的,他们在窑主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他们觉得憋气、觉得委屈,只有拿骡儿们发泄一下。不想想,你们拿骡儿们出气,骡儿们也有血有肉、知冷知痛,它们找谁出气呢!话到嘴边,宋春英没说出来。以前她每次向赵焕民交代,赵焕民都不说话,不好好答应她,这让她甚是担心,赵焕民在窑下不知怎样欺负她的青骡儿呢。每次接到青骡儿时,她都马上细心检查。还好,青骡儿身上没什么鞭痕,也没有被鞍子和套绳磨破皮的地方,这表明赵焕民对青骡儿还是不错的。这天她说出来的是,小赵,谢谢你!
赵焕民问,谢我什么?
你对青骡儿挺好的。
看出来了?
早就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宋春英笑了一下,说这话问的,用眼睛看出来的呗。
赵焕民说,我对青骡儿再好,也比不上嫂子你对青骡儿好呀!
宋春英说,那是的,我和郎郎就指望这头青骡儿了。
年初的一天,窑下的变压器着了火。因变压器放在一个用木头支架支起来的煤棚子里,变压器一蹿火,就把木头支架引着了,接着煤壁和煤顶也着了火,整个窑腔子里顿时狼烟动地,浓烟从窑口冒了出来。那些烟像水一样,无处不到,很快把各条巷道、各个采煤工作面都灌满了。烟和水又不一样,水先往低处流,在斜巷高的地方,人还可以暂时躲避一下。而烟是轻质的,不管高处低处,它一处都不放过。越是高处,越是边角,烟充得越满。须知那些烟是有毒的,它们到了哪里,就把哪里的氧气吃完了,只剩下毒气。当时在窑下干活的有一百多个窑工,七十多头骡儿。毒烟一起,窑工和骡儿霎时乱了套,你往这边跑,他往那边跑,撞得人仰骡儿翻,堵塞了巷道。大概连老鼠洞里也充满了毒气,白毛老鼠也乱窜一气。那次着火,一共毒死了二十三个窑工,六十一头骡儿。当时,宋春英的丈夫驾驭的骡儿拉的是装满煤的重车,他想把骡儿从车上卸下来,拉着骡儿一起跑。结果还没等他把骡儿卸下套,他和骡儿就被毒烟熏死了。丈夫的尸首是完整的,倒在车辕里的骡儿也没有少皮掉毛。据下窑救护的人说,她丈夫死时,两只胳膊还紧紧抱着骡儿的脖子。死掉的骡儿,各家都没有剥皮、没有吃肉,也没有卖到肉坊里去,而是在窑外的山坡挖个坑,把骡儿深埋了。一头骡儿的市场价是四千块到六千块,窑上只给死骡儿的主人赔了一千块钱就完了。
丈夫和骡儿死后,宋春英和儿子在窑上没有走。窑上停产整顿四五个月,宋春英成天一点事干都没有,但她仍然坚持不走。她的老家在四川,离窑上很远。老家就那么一点点山地,每年打那么一点粮食,恐怕连供孩子上学都不够。窑上恢复生产后,宋春英把丈夫因工死亡窑上给她和儿子的抚恤金劈出一些,加上因死骡儿赔给的钱,她花了五千多块,买了现在这头青骡儿。没人为她下窑赶骡儿,她就雇了赵焕民当车倌儿。她家除了骡儿,还有一辆胶皮轱轳铁壳子车,她是主家。她和赵焕民的关系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赵焕民刚到窑上打工不久,他没有骡儿,也没有车。而没这两样东西,他就没有下窑的资格,只能被有这两样东西的人来雇佣。这种关系不能说成赵焕民租用宋春英家的骡儿和车,只能说是主家雇佣车倌儿,主次相当分明。窑上在月底跟他们结算工资时,也是只找主家说话,窑方把工资付给主家,再由主家分给车倌儿。分配的方法一般是一半对一半,比如车倌儿一个月在窑下赶车拉煤挣了三千块钱,那么主家先留下一千五百块,另一千五百块付给车倌儿。这种雇佣车倌儿的办法不是宋春英发明的,她是跟别人家学的。有的人家只养骡儿,只置办车辆,骡儿养了两三头,铁车打制了两三辆,家人一个都不下窑,每辆骡车都雇佣一个车倌儿,只等着分骡儿和车股的钱就行了。当然,在一家只有一骡儿一车的情况下,男主人下窑赶车的多些,这样人和车挣的钱都是自己的,对自己家的骡儿也会爱惜一些。话说到这里就明白了,宋春英和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儿子,的确没有别的生活来源,全靠青骡儿给他们挣钱。他们吃饭靠青骡儿,穿衣靠青骡儿,儿子上学交学费更得靠青骡儿。宋春英的丈夫没有了,郎郎的爸爸没有了,母子俩不靠青骡儿靠谁呢!
秋风凉了,窑上的煤卖得好,工资也比以前发得及时。这才九月半头,八月份的工资就下来了。窑上的账房通知宋春英去领钱,宋春英找到自己的名字往后一看,心里突地一跳,这个月的工资总数竟有三千八百多,扣除了她家的房费、赵焕民的房费,还有骡儿的保护费(每头骡子窑上每月收取八十块钱的保护费),还能得三千五百多。挣钱挣得多,说明赵焕民运煤运得多。窑上实行的是计件工资制。装满一车煤重量是一吨,车倌儿们把一吨煤说成一个煤。每从采煤工作面运到窑底车场一个煤,车主和车倌儿就可以得到十二块钱的装卸费和运输费。整个算下来,赵焕民一个月运了三百多个煤,平均每天超过十个煤。据说运一趟煤来回要走七八里路,这十多趟煤,青骡儿和小赵一天要走多少路啊!
宋春英把自己应得的一半钱留下,把赵焕民的一半给赵焕民送去了。赵焕民正在宿舍里吃饭,他用铁锅煮的挂面。他还用一个装糖果的大玻璃瓶子腌了多半瓶子咸菜,里面有白萝卜、红萝卜、包菜片子,还有辣椒。他一边吃汤面,一边就咸菜,吃得满头大汗。他从窑下出来,一定是饿坏了,连澡都没洗,连窑衣都没换,就那么黑着脖子黑着脸,就开始做饭吃饭。见宋春英进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窑工都是这样,在没洗澡没换衣服之前,都不愿让女人看见。宋春英说,正吃饭呢,你的饭太简单了。
赵焕民说,吃饱就行了。
那可不行,稀面条子不顶饿。宋春英的丈夫活着时,丈夫每天下了班,她都要给丈夫炒点肉,炒俩鸡蛋,还让丈夫喝点热酒,从不会让丈夫吃得这样简单。
赵焕民说,屋里太脏了,你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没关系,我站一会儿就走。这个月的工资下来了,你干得很不错。
这都是青骡儿的功劳。
青骡儿有功劳,你也有功劳,至少有一半功劳是你的。给,这是你的一半工资,你数数。
赵焕民接过钱,没有数,就装进挂在墙上的干净衣服口袋里去了。
宋春英说,你这屋子不是放钱的地方,吃了饭,洗了澡,先别睡觉,马上坐车到县里邮局,把钱寄回家去。
我知道。
宋春英要走时,赵焕民喊住了她。赵焕民说,嫂子,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宋春英以为是有关工资分配的事,说,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吧。
赵焕民说,嫂子,我劝你以后别去打麻将了。
哦,是这事儿。宋春英说,我没打,我只是去看看。
我听说你昨天输了九十多块。
谁说的?
我在窑下听别的车倌儿说的。
宋春英无话可说了。她心里还是不大服气,我打麻将花的是我自己的钱,又没花你的钱,你管那么宽干什么!
马字搭个累字就是骡儿,骡儿挣点钱不容易。有那几十块钱,还不如给孩子买几本书呢。打麻将的人最后没有赢钱的,都是输钱的。
宋春英脑子里在拼字,骡儿的骡果然是马字和累字拼成的。她也是初中毕业,骡这个字成天在脑子里过,怎么没想到骡原来是马累或是累马呢!看来在对骡儿的理解上,她还不如赵焕民。
青骡儿吃饱了,在眯着眼儿晒太阳。天很蓝,太阳很好,阳光照在人身上穿透力很强。每天这个时候,宋春英该去打麻将了。窑场大门口右侧有一个饭店,去那里吃饭的人不多,去打麻将的倒不少,饭桌变成了麻将桌。每天,打麻将的至少开两桌,有时开三桌。有上手打的,也有围观的,每个麻将摊周围都站了不少人。周围的人不光是看,还压钱。见哪个人手气好,就往人家面前压钱。人家若是赢了,压钱的人就跟着沾光,压下的钱就可以翻番。如果人家输了,压的钱就被别的赢家收走了。他们把麻将在桌面上磕得很响,嘴里还胡乱骂着,饭店里甚是热闹。打麻将的有男有女,其中不少人是宋春英的老乡,从口音上,让宋春英觉得亲切。从一定意义上讲,宋春英是冲着乡音去的。可今天还去不去打麻将呢?宋春英有些犹豫。要是她去打了麻将,那些参与打麻将的车倌儿到窑下又会乱说,赵焕民又会知道。她倒不是非要听从赵焕民的劝说,一个她雇佣的车倌儿,与她非亲非故,她听不听两可。可是她得承认,赵焕民的话确实有道理。她丈夫活着时,丈夫打麻将有些上瘾。那会儿,是她劝丈夫别打了,丈夫就是不听。为此,她和丈夫骂也骂过,打也打过,为了惩罚丈夫还不让丈夫上她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