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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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2期-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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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保住七家,被雪压塌压垮房屋的却有十几家。
    天黑后,雪大爹和雪大奶面对面守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白炭。雪大爹不满雪大
奶老用火钳将烧得好好的白炭夹来夹去,忍了好久终于还足开了口:“这么多年
你的习惯一直改不了!我再说一遍,白炭金贵,就像有福人家,烧着后用不着搬
来搬去,搬多了反而会熄的。黑炭贱,才需要不停地翻弄折腾。”
    雪大奶一口气没憋住,随口还了一句:“雪家与雪有缘,再大的雪也不怕。”
    雪大爹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你以为雪家人饿不死就是好日子?真要闹灾荒,
就会大事不好。”
    雪大奶不太在乎雪大爹的话:“当年长毛闹得那样凶,结果哩,连杭家十几
岁的武童都打不过。”
    雪大爹叹了一口长气:“你没有看见外面的情形,马镇长死了,马鹞子跑了,
杭天甲、杭九枫,还有常守义和董先生,都和那个来历不明的傅朗西搞到一起了!”
    雪大奶也有些情不自禁:“这倒也是。董先生说书时讲过,历朝历代造乱子
的人,光是学文的不足忧,光是习武的也不足忧,世道上的痞子堆成了堆还是不
足忧。优的是,学文习武的人搞到一起,取长补短,再加上不怕事的痞子,这太
平日子就没有了。”
    二人正在不快,伙计从外面回来说,失去房屋的人全挤在小教堂里。伙计小
心翼翼地将很多人本来就没有棉衣过冬的意思夹在自己的话里。雪大爹指指火盆,
示意伙计过来烤一烤。伙计伸手做做样子,嘴里继续说,受了雪灾的穷人哭,开
饭店的麦香也跟着哭。常天亮架上鼓说书,大家都无心听。刚刚吐完血的傅朗西
喝了一碗煎药后,硬撑着将一些年轻人叫到里屋,坐在一起挖古。他开口就给大
家讲秦始皇的儿子当皇帝后,一个叫陈涉、另一个叫吴广的农民,为了追求幸福,
如何勇敢起来造反,差一点就成了大业。接着又解释那个黄巢杀人八百万,在劫
难逃的典故,曾经是农民的黄巢也是差一点成了大业。雪大爹围着火盆不停地转
圈,不等伙计说完,便加了一层御寒的衣服,出门去了小教堂。雪大爹赶过去时,
傅朗西已说到辛亥年问的那场大革命。雪大爹从未听说过自己那未见过面的亲家,
最早与革命党结过盟。傅朗西说到梅外公与那个拿着枪威逼黎元洪出来管事的黄
冈人李西屏志同道合时,雪大爹差点惊出了声。常守义在一旁热血沸腾,不等傅
朗西说完,便直叫可惜,那个叫李西屏的起义者,为何非要从蚊帐后面将军阀头
子黎元洪请出来当军政府总督?应该由李西屏自己来当这个总督,那样穷人的日
子也一定好过多了。
    “我是不会做书呆子李西屏,我也不会幻想占着那么多好房子的雪家会发善
心,请我们去他家避难。雪家越富,能进他们屋的人越少,只有起来和他们斗争,
我们才有机会住那样好的房子。”常守义气愤不已地说,“我和大家一样,哪年
过年都没有过年的样子。可雪家哩,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在过年。我心里不
服呀,若是大家也不服,我就替大家去雪家谈判,先进那好房子里避避难。”
    雪大爹难过得听不下去了,闪身走进里屋:“董先生承担不起这么多人,愿
意的,都去我家吧!”
    一直没有做声的董重里说:“有没有想去雪家住一阵的?”
    雪大爹不让人逐个回答:“熟人熟事的,都去吧!”
    麦香已经站起来了,见别人没动,便装着跺了跺脚。
    雪大爹不敢相信,他说了十遍后,终于有人开口了:“你没看到我们都快冻
死了吗,若是真有善心,就送些栗炭来!”雪大爹一点也没迟疑,拿着照路的灯
笼就往家里走。雪大爹后脚还没进门,便大声招呼家里伙计、丫鬟,一刻也没耽
误,男的抬筐,女的提篮,一趟趟地往小教堂送粟炭。栗炭搬完了,木梓壳搬完
了,仅有的白炭也被搬走一半,雪大奶都没做声。董重里亲自过来说,烤火的东
西足够了,不用再送了。雪大爹一点也不笑,阴着脸对雷大奶说:“就当那年没
有收阿彩的嫁妆。”雪大奶不明白:“这事与阿彩有何关系?”雪大爹说:“你
呀,记性好,忘性也好,狗头前后两次来,只说明一个道理,救人要救到底,若
不救到底,回过头来别人还会找借口倒着算账。”雪大爹像某种劫数临头那样,
闭上眼睛,用手指了指存放布匹的屋子,凄惨地吩咐下去:“每人发一丈布裹裹
身子,免得他们闹暴动,行蛮硬抢。”
    屋外的雪越落越大,大朵大朵的雪花打在窗纸上扑扑地响。
    五更还没到,雪大爹就爬起来对着窗外独自流着老泪。从挤满乡邻的小教堂
里传来的剪刀裁布声,充满他正在失聪的耳朵。雪大爹想起六十年前的那些春天。
那时家境尚未中兴,家里的女人个个都要养蚕。蚕匾中厚得像雪的蚕儿咀嚼桑叶
的动静,太像耳边的裁布声了。天又亮时,早起看雪的阿彩惊叫起来。雪大爹没
看就明白外面发生什么了。他从心里佩服这些逃雪灾的女人。在只有雪光的夜里,
摸着黑能将那么多的布统统做成了衣服。阿彩在小教堂门口怒气冲天地叫喊,说
这些被救济的人都是不知好歹的无赖。那些人都不做声,乖巧地按照吩咐,在一
份份借据上画押签字。“有这些借据和没这些借据全都一样,这些从没在店里买
过布的人,能有借布还钱的日子吗?”雪大爹将这个常识告诉阿彩,他要阿彩干
脆明说了,不管是布,还是用布做成的衣服,都是雪家白送给他们的,不用还,
也不用回报。阿彩按照雪大爹的话吩咐下去。穿着粗针大线摸黑赶急缝成衣服的
人成群结队地走在小街上。那些女人手工的确巧,花布绿布蓝布黑布,全都合适
地穿在自家人的身上。但急促之中她们无法将白布染色,无论是谁穿着它,都像
是出殡送葬。大部分得了衣服的人都没有欢天喜地,反而增加不少嫉恨。私下里
纷纷议论,没想到雪家的存布竟然能够让全天门口人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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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一八
    大雪下了一天两夜后终于停了一下来。
    雪下得越大,雪后的太阳就越灿烂。
    几个走了又回来的女人在小教堂里细心地捡着夜里丢F 的碎布屑,说是还有
用,还可以用糨糊糊成布壳做鞋穿。雪大爹已经不去想那一夜之间几乎搬空了的
绸布店。他说人心就是账本,人心是可以生大财的。雪大爹讲出来的道理让心疼
不已的雪大奶哭得更厉害。捡碎布屑的女人不服气地说,雪大奶心里肯定很贪,
换了她们,住着这样好的屋子,靠着这样富的男人,就是亲娘亲老子死了也不会
哭。
    雪大爹将雪大奶安慰了半天,还不见阿彩露面。他暗暗叫声不好,非常不情
愿地往后门走时,差点被阿彩房里的丫鬟撞了个满怀。雪大爹一声不吭地只管盯
着丫鬟。丫鬟想看又不敢抬头,低眉落眼地说,是阿彩让她到后门外倒马桶,阿
彩不想让马桶里的脏东西脏了家门口的雪。雪大爹忍着满肚气问:“少奶奶还在
睡觉?”“这几天落雪,家里只做两餐饭,少奶奶回房后又睡了。”落雪天只做
两餐饭是雪家多年的规矩。若在平时,丫鬟这样说一点事也没有,今日的情形不
同了,雪大爹嘴上没有做声,心里的火旺得都能煮熟牛头:“滚一边去!谁要你
多嘴!”吓成老鼠样的丫鬟绕着走开了,雪大爹吃力地拉开后门。雪地上,一排
男人的足迹像箭一样射在他的眼睛里。雪大爹捂着心窝:“让别人看到这些脚印,
雪家的脸面往哪里搁呀!”不像骂人,也不像叹息,雪大爹对自己说了几句话后,
便出了后门,踩着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那行脚印与更多的脚
印混在一起。
    刚刚从远山上升起来的太阳,惨艳如一摊鲜血。
    雪大爹在雪地站了很久,正想回去时,杭大爹带着杭九枫,像是有事一样冲
着他走了过来。
    杭大爹没有留意雪地上奇怪的脚印:“是九枫对我说的,你在这儿雅致。”
    雪大爹讪笑了一下:“您还记得咸丰十一年的那场大雪吗?从腊月下到正月,
一共十四天十五夜。窗户都被雪埋了半截,全镇的水缸都被冻裂了,只有你我两
家的水缸保了全身,别人还觉得奇怪。”
    杭大爹说:“只怪他们太蠢,想不起来要将水缸里的水倒掉。昕我家老大说,
你家孙女长得特别漂亮,不知能不能赏我个老脸,让她同九枫结个亲?”
    雪大爹看了看杭九枫,极力露出几丝笑意。
    “行还是不行,说句话就是,为什么要这样?”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一个人心性不能太低!”
    杭大爹指着遥远的山峰:“杭家男人没有心气矮的。”
    雪大爹还是不看杭九枫:“自古以来总说英雄用武,只要多读一点书,就会
发现很多时候是无赖在用武。”
    “我也明白,时势造英雄,败下阵的就成了无赖。”杭九枫抢着替杭大爹回
答。雪大爹没有理睬,扭头走开时,将一股在杭大爹看来十分怪异的目光闪烁着
射向杭九枫。
    “你若是还不明白结亲对雪家的好处,这辈子的书就是读到狗屁跟去了。”
杭大爹大声说了一句还不够,又用一样的嗓门故意说给杭九枫听,“不就是一个
女人吗,这辈子你要娶四个妻子,个个都要长得羞花闭月沉鱼落雁。”
    雪大爹拼命想将自己从尴尬中解脱出来:“好像是马镇长说的,杭家有个秘
不示人的家规,是带人打败长毛军的老老太爹定下的,不许杭家女子嫁到雪家,
也不许杭家男人娶雪家女子为妻。”
    杭大爹大笑起来:“雪大爹真会编故事,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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