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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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2期- 第3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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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伍碧丝却发自真心地欢迎这个可以歌德带来欢愉的小姑娘,充分宽容她在人前人后乱抢自己的风头,任由她在自己的家里进进出出,在歌德的身边磨磨蹭蹭,从不形于颜色。
  就在裴笛纳喧宾夺主,一手遮天,就在魏玛全城都认为她即将取伍碧丝而代之的时候,1811年,裴笛纳在一次欣赏画作时与伍碧丝发生激烈争吵,被歌德恭请离开魏玛。
  歌德当然喜欢裴笛纳的青春,但他更清楚,谁是他一生的港湾。
  裴笛纳不仅是个美女,而且是个杀手,冰雪聪明的杀手。她在歌德去世之前26年就知道歌德定会成为德国历史上的神,所以,她从开头就把自己定位为地球上能与神通讯息的那个少女。歌德去世后三年,她即出版了著名的《歌德与一个少女的通信》,并凭此书走进德国文学史。那个关于歌德和贝多芬散步遇见公爵,前者脱帽后者不屑的著名故事,就是出于她手,并在中国广泛流传至今。不过,今天的科学研究证明,裴笛纳不仅根据她的需要任意篡改了歌德给她的信件,而且,这个著名的故事,居然是她杜撰的。
  此是后话。

  实际上,伍碧丝远比裴笛纳崇拜歌德。她是如此地为他是自己的丈夫而骄傲。与魏玛上流社会的下流揣测相反,她从未想过靠歌德牟利,她既不像夏露笛那样需要歌德来改变人生,又不像裴笛纳那样立意做永远借光于太阳的星星,甚至不像何可芙那样追求名人加分效应。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呆在歌德身边,分担他的忧愁,分享他的快乐,给他自己的所有,并认定这就是自己的人生。在她与歌德同居的前十八年,她连个“太太”都不是,却自始至终举案齐眉。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爱情。
  我们俗人天天说的那个“爱情”,都是要求回报的,而且往往是很大的回报,至少需要“你的眼里只有我”。
  伍碧丝不要求任何回报。
  她不仅不要求“你的眼”,而且她连“我”都不要。
  这种东西如果不是爱情,那是什么?

  伍碧丝与歌德相处的另一诀窍是尊敬。
  与歌德结合28年,伍碧丝完全是典型的夫唱妇随,简直契合旧中国的“三纲五常”。她的思想可以总结为:我的世界就是丈夫和儿子,只要他们好,我的人生就圆满了。这种思想不消说是可悲的,可令人困惑的是,伍碧丝正是凭这种可悲的思想达致了圆满的人生。女权主义者对她铁定要口诛笔伐、灭此朝食。女权主义肯定对。可放眼看去,绝大多数女权主义者的家庭生活与伍碧丝的幸福圆满之相形见绌,却令作为后人的我们如坠雾中,大惑不解。
  灰姑娘嫁给王子,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这种故事只存在于童话中。尘世上嫁给王子的,下场多半凄惨,要举例子,前有杨贵妃后有戴安娜。
  可灰姑娘伍碧丝,却实实在在与德国文学最杰出的王子歌德过了一辈子。她的诀窍何在?
  诀窍就在于她对歌德的真诚和尊敬。
  德国历史上最灰的灰姑娘伍碧丝把她的一生无私地、完全地、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歌德。在未正式成婚的前十八年中,囿于宫庭礼节,也是怕她难堪,歌德从未带她出席过宫廷的正式社交,在家招待朋友时也不让她出面。
  可伍碧丝从未抱怨。

  我原来很佩服伍碧丝,认为她慧眼识珠,善买原始股,比金融大鳄索罗斯还会下嘴。歌德是德国顶尖的世界伟人呀。王公权贵想见一面都要约了又约,而你有资格与这样的伟人朝夕相处,何等荣幸!
  研究歌德生平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佩服得不对。
  世界上多数伟人的地位,除了毛主席之外,都是死后多年才获得的。比如曹雪芹。曹雪芹同志的老婆,一辈子胼手胝足忙于贫寒生活,见天饿至发昏章第十三,根本不曾沾到他半点光。文章千古事,一方面说好的文章会留传千古,另一方面说的就是“作家”这支原始股,通常都是千古之后才兑现的。
  伍碧丝与歌德共同生活的28年之中,歌德虽然已是德国文学名人,但却远不到德国伟人的地位。那时歌德的毕生巨著、奠定他世界四大文豪地位的《浮士德》还未完稿,《浮士德》第二部更是他逝世之后才出版的。当时德国文坛比歌德有名的大有人在,比如赫尔德尔、维兰特、高特舍德(Gottsched)、莱辛(Lessing)。还有克洛卜施托克(Klopstock),今天不搞德国文学的都不知道这个人,可当时他在德国文坛却俨然泰斗,文坛地位远在歌德之上。
  那伍碧丝为什么这样委屈自己?一个黄花儿闺女,跟个老头儿同居十年,还拿不准他会不会成为伟人,甭说吃香喝辣戴钻戒,连个“太太”的头衔都没混下,却依然不减温柔和宽容。今天北京的打工妹,恐怕也未见得能做到。
  2003年1月22日是个阴云四合、寒风刺骨的冬日,同时又是我生命中难忘的一个阳光灿烂的周六。那一天,我的川外老同学、使馆教育处韩军与教育部曹良驾使馆宝马,来回驱车六百多公里,专程送我参观威腾堡和魏玛——这两个我作为日耳曼学者早应拜谒的圣地。一天之内与马丁·路德、歌德、席勒、尼采这些德国文化中我最敬佩的伟人近距离接触,虽然行色匆匆,却也让我周身热血沸腾,如同行走在遍地流淌牛奶和蜂蜜的天堂。
  我是站在歌德与伍碧丝共同生活二十多年、摆满了雕塑和画像的魏玛故居中恍然大悟的。
  其实,像所有伟人的妻子一样,伍碧丝在她的有生之年并不知道歌德会成为历史地位如此显赫的伟人。
  但她相信!
  她相信自己的丈夫绝非凡品。她相信歌德是人中之龙。
  妻子的心有多高,丈夫就能飞多高。
  伍碧丝绝对不是歌德生命中最美丽的女人,但她肯定是最爱歌德的女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达到歌德的高度,她甘心情愿地站在地上满怀愉悦地仰望独立云端的歌德。她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歌德站在哪里。歌德的高度就是她的高度。对比那些没钱时抱怨柴米贵,有钱时抱怨寂寞难耐的寻常女人,伍碧丝难道不是人中之凤吗?
  顶着魏玛宫廷丛生的白眼和朋友们不可避免的窃窃私语,伍碧丝质朴而坚定地爱着歌德。她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照顾歌德,在爱情上的付出超过歌德一百倍。关键是:歌德在她眼中首先是德国文学的巨匠,然后才是丈夫。
  而绝大多数伟人的妻子眼中,这个顺序是反过来的。

  伍碧丝彻底地打破了“太太眼中无伟人”的婚姻定律。
  生活在伟人身边并非易事。如果缺乏尊敬,你会在丈夫成为伟人之后与他形同陌路。说到底,所有的男人和女人,没有谁会喜欢蔑视自己才能的人。
  伍碧丝在28年中没有犯过这个错误。她总是快乐地经营着她与歌德那一块小小的幸福天地,很少因为自己的苦恼而打扰歌德。有第三者在场时,伍碧丝与歌德说话时总是非常正式地称歌德为“枢密顾问”和“您”。她是一个严正的证明,证明“七年之痒”其实只是婚姻幻想破灭时男女双方推卸责任的那只黑绵羊。伍碧丝陪伴歌德整整四个七年,一次都没痒过!

  伍碧丝抓住歌德的九阴真经,是佳肴。
  歌德少年成名,青年入仕,对饮食非常在意,是有名的美食家。伍碧丝接管家政之后,歌德常住耶拿,吃得很不合口。这时伍碧丝就是他的救星。他们之间的很多通信就是说吃。歌德不断要求伍碧丝把他爱吃的巧克力和葡萄酒送到耶拿去,并在信中抱怨道:“请给送东西的人解释一下我的葡萄酒长得什么样。还是你自己拿错了?因为给我送来的酒,颜色比通常深得多,而且一点都不中我的意。”1810年他再赴耶拿时写道:“这儿的事情一切顺利,不过这儿的饭菜却令人绝望。丝毫不夸张,四五天来我一直以香肠、面包和红酒为生。以这里的情形而言,我也看不到什么得救的希望,所以一旦这里的事情有个头绪,我就准备打道回府,因为这种生活对我实在无益。求求你每次来人时带些好吃的烧烤来,例如烤羊肉、肥鸡,对,干脆就带一只火鸡来,不管花多少钱!这样我们早餐、晚餐或午餐吃得实在太烂时,至少还有点非猪之肉可供入口。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我在这儿过得有多恼火:要不就得饿死,要不就得花实在离谱的价钱去吃些对我身体肯定有害的东西。”
  所谓“女人好菜,男人好爱”,其实是天底下所有已婚妇女都明白的道理。可实行这个道理,真是比实行天下的至道还难,“天下莫不知,莫能行。”结婚七年之后,仍然能够甘心情愿地将就丈夫口味的女人,肯定不超过百分之七。

  伍碧丝成为歌德夫人的仪式,是德国文学史上另一段脍炙人口的传说。1806年10月中旬,在德法战争中,法军在耶拿击溃普鲁士军队,随即开进附近的魏玛。进城当天,有两个法兵闯进歌德家门欲行劫掠,歌德准备阻挡,却几乎当场被打翻在地。关键时刻,伍碧丝挺身而出,勇敢地保护了歌德和他们的家。深受感动的歌德当即决定正式迎娶伍碧丝。10月19日,法军进入魏玛三天后,他们在魏玛雅可布教堂的圣衣室(Sakristei)正式结为夫妇,当时在场的,除秘书里迈尔之外,只有他们已经年满十七的儿子奥古斯特。
  1806年10月17日,伍碧丝勇护歌德之后,他在写给朋友威廉·克里斯蒂安·京特(Wilhelm Christian Guenther)的信中说:“这几个日夜之后,我原来的一个念头瓜熟蒂落:我的这个年轻女友已经为我付出这么多,她还和我一起共同度过了这次考验的分分秒秒,我要让整个社会完全承认她是我的。”
  后来歌德还专门写过一首诗《终于找到》(Gefunden)向伍碧丝表白。
  这时魏玛还处于法军占领之下,魏玛的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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