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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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2期-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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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是从海上来的。我们这里可不一样,所有的冷都是从三伏天睡觉也要垫狗皮褥
子的俄国人那里吹过来的。所以我要对你说清楚,眼前正是三九寒天,前几天你
在火盆旁洗热水澡还连连叫冷!真要洗冷水澡,到时候,轻则身上会长冻疮,重
则冻坏手脚。”
    阿彩说:“都什么时候了,我哪会想这些哩!”
    杭九枫马上说:“看你如此诚心,我也只好成全你。”
    杭九枫嫌花园里的井水太暖和,让人去街边的小溪中打回一桶带冰的冷水,
照着阿彩劈头盖脸地倒下去。阿彩忍住了第一桶水,又忍住了第二桶水。杭九枫
也不惋惜阿彩身上那件上好绸缎面料的棉袄,又将第三桶冷水打回来。阿彩再也
忍不住了,没等那桶水浇到头上,就像大白天碰到鬼一样叫唤起来:“救命啦!
你们一刀将我捅死算了,莫用那么多的刀子零宰碎割呀!”杭九枫年纪虽小,狠
辣劲却超乎常人。第四桶冷水浇过,一直顶在阿彩头上的那块头巾,终于落在地
上成了一把腌白菜。哆哆嗦嗦的阿彩,除了喊冷,再也表达不出第二种意思。杭
九枫这才像小公鸡叫鸣那样开腔,让丫鬟扶阿彩回屋,不许烤火,也不许用热水
暖身子,只能用最好的绸缎一点点地将阿彩的身子擦热。阿彩在几床棉被下面,
慢慢地将自己睡出一丝暖意。阿彩声声断断叫出来的冷意里,有关鸦片的念头,
似乎全被浇没了。
    阿彩睡了一天一夜,暖和过来,又想鸦片。
    瘾头最足的傍晚,杭九枫又来给她浇冷水,还是四桶。
    阿彩彻底戒掉鸦片的那天,正好是腊月二十六。
    比杭九枫夸口说的三天多出三天。感激不已的雪大爹,封上二十块银元亲自
送到杭家。此前一点风声也没听到的杭大爹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个细卵子,居然有这种本事!”
    傍晚的斜阳顺着小街一缕一缕地照过来,阿彩站在花园水井旁迫不及待问雪
大奶,什么时候动身去武汉。雪大奶低头望着幽亮的井水,答非所问:“要过年
了,明日上午家里的女人都得洗洗头!”阿彩兴致勃勃的容颜,立即变成一面陈
年的山头墙。这天晚上陈瞎子的说书结束时,雪大奶高兴地给在场的女人一人发
一块香肥皂。雪大奶发香肥皂时,阿彩知趣地躲到最后。雪大奶也不找,别人都
走了,才叫她到跟前,亲手递过香肥皂。
    “你也洗洗吧,后门外不会有别人的。”
    雪大奶的话让阿彩差点落下眼泪来。
    日日月月去又来,戒掉鸦片后的阿彩每过一个季节就比先前美丽几分。下半
年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得特别快,说着话年关又来了,听说马镇长要去武汉,雪大
爹忍不住同雪大奶商量,是不是带封信去,让雪茄回来了却阿彩想同他圆房的心
愿。雪大奶虽然也被阿彩的容颜打动,内心的主意却没有变。
    “我只见过一丑遮百俊,没见过百俊遮一丑!”
    雪大爹叹了口气,从此再也不提这事了。
    马镇长只是去武汉看看。从武汉回来的第二天,雪大爹请他吃了一顿饭。席
间上菜等一应事情全由雪大奶亲自来做,别人都没机会走近桌子,更听不见他们
说了些什么。只看见雪大奶脸上出现许多奇怪的笑容,雪大爹的举止更是奇怪。
马镇长刚走,他便亲自动手写了一幅匾额,将绸布店的店名用谐音做了修改。按
照天门口的规矩,制作店铺匾额时,最忌讳女人靠近。不见字面,只听声音,阿
彩还以为是新思想绸布店。新做的匾额一直锁在书房里,直到选好的良辰吉日到
了,才用红布包着,抬起来挂到绸布店大门上方。在阵阵鞭炮声中雪大爹亲手掀
开匾额上的红布,站在雪家门后观望的阿彩这才明白,修改后的店名从“新丝响”
变成了“新丝想”,而非“新思想”。阿彩有些失望,她更喜欢“新思想”,况
且“新丝想”的来历让她心存疑惑。果然,雪大爹随后亲口对别人说,这个建议
是将雪茄作为关门弟子的梅老先生提出来的。雪大爹还感慨学无止境,自己也遇
上了一字之师。
    阿彩猜测,马镇长也许还了解雪茄的其他情况。她借故上马镇长家打听,马
镇长只说自己在武汉乘船过江时,碰见过雪茄,当时一个人要去武昌,一个人要
到汉口,江风很大,幸亏两块跳板相隔不算太远,还能说得上话,只是跳板太窄,
跟在身后的人在不断地催促,无法说得太多。
    才几天时间,由马镇长带给雪大爹和雪大奶的惬意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
某种焦虑。哪怕是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也难从雪家人的脸上找出一丝与礼貌客
气无关的笑容。正月十五前一天,杨桃问,是不是还像往年一样,准备一些灯谜,
挂在天井一带,添些喜庆气氛。雪大奶闷闷不乐地看着雪大爹,两个人都没有回
答。一夜之间,情形突然改变,一大早就听到雪大奶在吆喝:“过元宵节了,都
在睡懒觉算什么呀?”从这样一声喊开始,没过多久,写着灯谜的彩色纸条和各
种各样的走马灯全挂出来了。相比往年,大部分灯谜的谜底猜起来要容易许多。
只要有兴趣,外面的人也可以进来猜。猜破谜面的几乎都是大人,他们将谜底告
诉自己的孩子,让孩子们上雪大奶那里领些足以让他们欢天喜地的纸张、毛笔、
砚台和墨。礼品送出越多,雪大奶脸上的笑容越灿烂。
    又过了一夜,雪大奶突然开始张罗,要请奶妈送去武汉。
    阿彩这才听说,雪茄来信了。
    阿彩小心翼翼地去见雪大奶,正碰上守桥的常守义在那里说情,求雪大奶让
妻子去武汉当奶妈。也是有意让雪大奶见识并放心,常守义的妻子借口给儿子喂
奶,当着大家的面,撩开衣襟,显出一对白兔般的乳房。雪大奶喜不自禁:“这
样好的家业,不当奶妈太冤枉。”阿彩还记得雪大奶曾经夸奖自己的乳房,没生
孩子时丈夫享福,生了孩子后全家人享福。她很想说,如果雪茄能让她生孩子,
用不着请奶妈,一天到晚都有上好的奶水。要说的话在舌头上转了几次,出口时
却变了样:
    “是谁生孩子了?”
    雪大奶像是没听见,只顾同常家夫妻说话。
    雪大奶要他们商量好,去武汉不比走亲戚,没有三五年是回不来的。不等雪
大奶说完,常守义便连连保证,只要对方按时将工钱带回来,莫说三五年,就是
三五十年他都不会反悔。见雪大奶还在犹豫不决,常守义着急地抓起她的手,放
到那对硕大的乳房上。雪大奶犟了一下,几个手指还是碰着他妻子的乳房了。正
是这一碰,让雪大奶下定决心:“既然你俩如此迫切,我不答应也不好,可你家
这个孩子么样办?”正在吃奶的常天亮,抬起头来用那双胎里瞎的眼睛瞅了瞅四
周后,又立即转回去,嘴里唆(注:唆,鄂东方言,叼在嘴里,吮吸的意思)着
一只乳头,双手抓住另一只乳头,一声不吭地用力唆。
    “天亮命贱,好办!”常守义的妻子巴结地向雪大奶表示,她明白雪家向来
爱做善事,“如果能同说书的陈瞎子陈先生说说,等天亮稍大一些去他那里学说
书,我这一去就是给人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你能这样想那就好办了,正好我也是这样想的。你就放心,陈先生那里由
我们去说。说书人总是要收徒弟的,顺水人情谁都会做。”说话时,雪大奶的眼
睛一直盯着那对乳房,像是担心常天亮将它唆坏了。
    常守义感激不已:“我也明白自己从小不务正业,靠着西河里水涨水退,将
那桥板拆拆搭搭得几个偿钱作为收入,养不活一家人,害得他们母子跟着我吃苦
受累!假如天亮真的将陈先生说书的本事学到手,莫说他自己,我们两个做大人
的也不用为后半生吃喝发愁了。”
    阿彩只顾往自己的心事上想,她对常守义的妻子说:“常娘娘,你比我有福
气,到武汉后肯定能见到雪茄。他若是比往日胖了,你就不用管,若是瘦了,一
定要捎个信给我。”
    阿彩带头称呼常娘娘,常守义的妻子有些受宠若惊。
    雪大奶突然板起脸来:“武汉虽然比天门口开化,当佣人的规矩却是一样,
主人家的事不要信口开河,哪怕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说。”
    事情刚一谈妥,雪大奶就催促常娘娘动身:“那边有个女孩正在等奶吃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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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三
    经过几年的等待,又到了那个年年都让阿彩心酸惆怅的日子。
    依然是斜阳,天门口的女人一大早就开始在自家门前欢天喜地地拆开大大小
小的纠巴(注:纠巴,鄂东方言,即发髻),舒展成长长短短的头发,泡在热水
里洗了又洗。阿彩也站在斜阳里,对雪茄的相思,让青春焕发的阿彩略显憔悴,
还没到春天,那样子已是弱柳扶风。
    因为替雪茄做的那些事愧疚,雪大奶有些心疼地对阿彩说:“二十七,洗纠
巴;二十八,打糍粑。今日是做女人的日子。”还亲自用脸盆掇了一盆热水放在
后门外。自己则在里面替阿彩守着门。
    躬身站在后门外的阿彩先用香肥皂在头上打出许多泡沫。
    天门口的女子没有受武汉等地时尚的影响,大家都不剪短发。没出嫁的女子
全都扎着长长的辫子,出了嫁的闲来无事仍会躲在房里,偶尔扎扎辫子,对着镜
子看上一阵,又将其解开盘成一只纠巴,这才走出来见人。腊月二十七这天,出
嫁和没出嫁的女子一齐站在门口,散开长发,一会儿埋在脸盆里汰来汰去,一会
儿又大呼小叫地要家里人帮忙,一舀舀地将热乎乎的清水从桶里舀起来,徐徐浇
在头上,直到认为洗干净了,才抬头往后仰,说是让风吹于长发,挺得高高的胸
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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