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过脚,为何清楚那滋味就一定好得不得了。王娘娘也笑,雪大奶在世时天天
夜里发出的快活声,是她最爱听的。那种不同寻常的哼叽,每一次都让王娘娘耳
热腮烧。梅外婆只当是听了常天亮的说书,笑一笑,并不当真。临睡前,杨桃端
着盛满热水的盆子伺候梅外婆洗过,却还站在屋子中间不肯走。杨桃很想给梅外
婆咬咬脚,虽然刚刚开始相处,她就觉得梅外婆比雪大奶更通人情。梅外婆不肯
让杨桃咬脚。能给梅外婆洗脚搓脚,杨桃也很高兴。洗一阵,搓一阵,再洗一阵,
再搓一一阵,梅外婆什么也没提起,杨桃的脸色就莫名其妙地涨红了。问起来,
杨桃什么也不对梅外婆说。第二天夜里,依然是这样。梅外婆问不出原因,便断
定杨桃心里一定装着没有人催她自己也会着急的事情。梅外婆将雪柠叫来,正在
商量如何帮杨桃,杨桃小声叫起来。“我这样子能给别人的当福音吗?”梅外婆
瞪大眼睛想了想,用手指蘸了几滴水,往桌面上写了一个董字。杨桃摇着头,说
自己不认识这个字。雪柠急了,说帮麦香家割水稻的头一天,自己还教过杨桃,
这个董字就是董重里的姓。当时杨桃还不相信:董重里那样聪明,他姓的董字不
该这样笨拙。杨桃又一口气写了几十遍,歇笔时还说,董字要多写,写多了它就
不笨,反而觉得它诚实、学问多。梅外婆并不深究,一声轻叹,对杨桃说:董重
里是天门口最有风头的几个人之一,未必他也有自己渡不过去的难关。
“董先生不是见花谢!那是烂舌头的人在瞎说!”杨桃理直气壮地告诉梅外
婆。
梅外婆马上夸奖杨桃:“你敢这样替董先生着想,就已经是他的福音了。不
过,你也要明白,天下之大,确实有一些男人像石头雕的、木头刻的,最温柔最
漂亮的女人。在他们的眼里,也只是心肠软,脾气好。”
杨桃将洗完脚的水倒掉时,用尽了全身力气。
第三天夜里,梅外婆早早叫上杨桃。已经是秋凉了,热乎乎的洗脚水泡上去
特别舒服
“换了别人,那样说董先生,我非要用开水给他泡脚!”抱着梅外婆湿漉漉
的双脚,杨桃几乎哭出声来,“大大的一个男人,若是不喜欢女人,那就不用活
了!”
“也许董先生是在等着一段好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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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四一
秋天的一个普通早晨,一个挑着劈柴的男人出现在西河上。挑劈柴的人总是
最先出现在人迹稀疏的早晨,因为檀木扁担和独木桥的双重跳跃,寂静的沙滩上
充满连接梦与醒的吱呀声。在桥头上站了半夜的两个哨兵只顾埋头抽烟丝,一种
酽香能够随风飘出很远,内行的人不用走近就知道这样的烟丝肯定出自燕子河一
带。一个哨兵握着烟杆,另一个哨兵迫不及待地伸长鼻子,不停地用力吸着,没
有注意到挑劈柴的男人正从身前走过。正在西河左岸散步的梅外婆盯着这个男人
的脚看了好久。从天堂挑劈柴到天门口卖的人都是这样,天气稍一暖和就开始打
赤脚,天冷之后也只是往赤脚上系双草鞋。梅外婆出神的样子引起雪柠的注意,
细看之后她也发现了破绽:挑柴人的双脚不会这样白嫩,就是剥去一层皮,里面
的肉也会黑得发亮。挑劈柴的男人将担子从左肩挪到右肩上,雪柠和梅外婆同时
认出来,眼前站着的男人正是董重里,董重里抢先开口,问雪柠和梅外婆买不买
劈柴,他挑的柴都是用北边山坡上的松树劈成的,油多,烧起来一担能顶两担。
瞅着还在抽烟丝的哨兵,梅外婆爽快地买下董重里挑着的劈柴。
自卫队的人正在出操,一个接一个的报数声都要喊破天了。
董重里不慌不忙地将劈柴挑到雪家厨房里,坐下来石破天惊地说:“我开小
差了!独立大队的日子不是我这种人过的!”
梅外婆沉稳地问:“你不怕两边的人都来追究你!”
“独立大队顾不上我了,自卫队这边,请你多多通融。”
依着董重里的话,梅外婆让人找来马鹞子和段三国。
四人八面,相对而坐,董重里将自己脱离独立大队的理由又说了一遍。几天
前,国民政府在武汉召开会议,确定了对被反国民政府的工农红军主力长期占据
的黄安、麻城等地区进行围剿的方案。由武汉行营负责集结的八个师三个旅共十
万兵力,已经进入到各自的出发位置,随时随地就能发起攻击。董重里的话飘到
哪个耳朵里,哪个耳朵都相信。这种在天门口轻易听不到的消息,让马鹞子的眼
睛亮了许多。董重里说,从四面八方围剿过来的十万政府军,逼得工农红军的指
挥员不得不将各地的游击队往一起调,准备决一死战,如果打赢了,就乘势进攻
武汉。话说到此,董重里情不自禁地提起冯旅长。冯旅长只带一个排的骑兵,就
将近二百人的独立大队打得落花流水。十万政府军一齐开枪开炮,岂不是排山倒
海天翻地覆。在是否将董重里当成真正的投诚者这一点上,段三国一句有用的话
也说不上,一切主张都是马鹞子做的。董重里自己也走了一步很关键的棋,他将
独立大队不方便带走,藏在山洞里的铁沙炮交给了马鹞子。同铁沙炮一起运回天
门口的还有两千斤准备过冬的粮食。在铁沙炮面前,任何怀疑都消失了。马鹞子
也学冯旅长,将铁沙炮架在小教堂门口,自卫队的人每天上早操时,都要对着炮
口解开裤带,将铁沙炮当尿缸用。
马鹞子让董重里当了自卫队的文化教官。说是教官,其实就是天天晚上架起
鼓,打着板,高一声、低一句地说那人人爱听的说书。
不韦又把计来定,大计说与贤妻听:倘若救得秦异仁,你可与他结为婚,你
今怀孕两月零,移花接木掌朝政,同享荣华富贵春。朱氏点头就依允:救得皇孙
转回程,奴家与他结为婚。一夜谈话到天明,次日来到京都城,朱氏缠住小皇孙,
二人对面耍风情,交怀过盏情十分,这段姻缘天生成。不韦公孙下棋玩,不韦一
连输三盘一公孙拍手笑连连,宽怀大饮醉沉沉,随身家将也沉醉。不韦当时不消
停,就与异仁动了身,上马加鞭如腾云,直奔成阳一座城,成阳来见秦国君。秦
王一见好伤惨,细听异仁说分明。次日清晨坐龙廷,秦王一忙宣吕不韦,金銮殿
前把官升,不韦连忙谢了恩,一步登上九霄云。光阴似箭年年春,朱姬房中闷沉
沉,不觉孩儿要降生,天昏地暗狂风起,朱氏房中不安宁。岁逢壬寅二月春,生
下始皇小娇人。异仁一见心欢喜,取名叫做秦赢政。真是易长易成人,赢政年方
十岁整,岁逢庚戊三月春,昭王殿上命归阴。华阳夫人皇后身,王翦章邯领大兵,
周王驾下取救兵,秦国势大了不得,伐卫取韩一扫平,万江山归皇孙。皇孙异仁
登了位,不韦封了宰相辈,满朝俱封高官位,华阳封了太后尊,朱姬正宫受封赠。
在位三年命归阴,传与始皇坐朝廷。
董重里一回来,夜晚的天门口就变得格外快乐。小教堂被自卫队的人占了,
雪柠和梅外婆就将狗头出钱修建、后来被当做阿彩嫁妆的自雀园作为书场。梅外
婆并不特别喜爱董重里的说书,每场说书只到一半,就会离开,回到自己的睡房
里,一个人对着灯盏呢喃地说着一天不说都不行的话语。第一场秋雨落下来的那
个夜晚,梅外婆回屋后,一番呢喃将歇未歇之际,杨桃咬着嘴唇跟进来。未曾开
口,两行眼泪便顺着红一阵白一阵的面颊往下淌。
“我要做董先生的福音!”
“你已经是董先生的福音了。”
“我还不是!我没有为他做我想做的事!”
“若是能做,那就去做,我这里你先不要管。”
随着董重里一声且听下回分解,听说书的人一哄而散。杨桃提上一桶热水进
了董重里睡觉的屋子。没有了说书声,四周特别安静。
梅外婆打开自己的房门,一缕灯光将秋雨打湿的院子照得品亮。雪柠正在回
廊上大声追问,是谁送的洗脚水,这么烫。梅外婆示意雪柠不要再叫了,杨桃夜
里有点私事,提前将热水送到各人屋里了,她以为放一放就会凉,特意少掺一些
冷水。洗完脚的水太多,倒不动就不倒,放在房间里,天亮后再倒也不迟。雪柠
将衣服上的扣子和带子一道道地解开,半遮半掩地将身子从上到下擦洗一遍。梅
外婆在一旁盯着,直到雪柠擦洗完毕,开始系上带子、扣上扣子,才开口说话:
“从今日起,你不能将胸脯勒得太紧。”梅外婆动手将缠在雪柠胸脯上的那根六
寸宽的布带一点点地松开,“杨桃只比你稍大一点,一看那胸脯,就晓得她能生
孩子了。女人身上的事情,一点也不给别人看是不行的。”梅外婆将雪柠的两只
乳房往中问挤了挤,“等它们长得这么高这么大,你就该出嫁了。”梅外婆没有
回自己的睡房,她在雪柠的床上躺下,絮絮叨叨地对睡在脚边的雪柠说了许多与
做女人有关的话。
因为落雨,段三国打更的锣声变轻了,偶尔从窗外经过,那种有水波一起荡
漾的黄铜声响也不再让人受惊。夜色很深时,从董重里的屋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细
长的惊叫声。雪柠推了一下梅外婆。没等梅外婆反应,她又推了一下。梅外婆从
被窝里坐起来,拉着雪柠的手听了好一阵。那女声像一根丝线上穿着许多珍珠,
悠悠晃晃地,隔一阵就要放出一番异彩。雪柠终于听出是谁在叫了。她没想到一
向循规蹈矩的杨桃,会在心里藏着比董重里的说书还好听的叫声。梅外婆证实了
雪柠的判断,这会儿杨桃的确是在董重里屋里。
“她说过要做董先生的福音!她真的做成了!”梅外婆由衷地赞叹起来,
“这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