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需要冯旅长点头。
梅外婆能够提前出牢房,是得益于柳子墨的一番话。
风尘仆仆的柳子墨在凉亭里碰上用耳朵看世事的常天亮。常天亮摸了摸柳子
墨的手,将一句话分成两部分说出来。他先说:“我晓得你是谁!”柳子墨没有
对他的话表现出应有的兴趣。常天亮在前,柳子墨在后,中间还夹着一男一女,
一行人走进下街口。常天亮有意说,与新丝想绸布店对门的那户富人家姓雪。柳
子墨的无动于衷让常天亮生气了,他又大声地说:“你不就是那个认定白云有二
十四种样子的柳子墨吗?你若是将雪柠忘记了,你就没有什么了不起!梅外婆被
人关进牢里了,你若是不将她救出来,你就会连我都不如!”
常天亮说了很多,就是不说雪柠对柳子墨的日夜相思。
柳子墨来到段家,拿出湖北省国民政府的公文。马鹞子不理不睬,只顾死死
盯着丝丝的肚子。丝丝鼓鼓囊囊的肚子就像傍晚时分吃饱草归来的小牛,比线线
的样子更臃肿。哪怕是自己的姐姐,线线也不喜欢马鹞子看多了。
线线拍着自己的肚皮:“你的种在我这里哩!”
马鹞子回了一下头:“我又没瞎,看得见。”
线线又说:“可你的眼睛看错了地方!”
丝丝心里明白:“妹夫是想看杭家血脉吧!”
线线收起浑身的娇媚:“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有人对我姐不客气,我就
将你的马鹞子种夹在裆里不屙出来。”
马鹞子一怔:“算你狠!你也会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说着话,马鹞子头也不回,劈手夺过省国民政府的公文。柳子墨迅速夺了回
来:“政府公文要先给镇长过目。”
丢了面子的马鹞子顿时抖起狠来:“段三国算个卵子!”
段三国接过省国民政府公文,看也没看转手递给马鹞子。马鹞子故意看了好
久:“这公文是假的,天下没有这样的姓,也没有这样起名字的!小岛和子、小
岛北——你将百家姓背给我听听,看里面有没有姓小的?莫看你们一个个都戴着
金丝眼镜,真要骗人还得拜个好师傅。告诉你们,这世上确实有姓小的,所有给
人当小老婆的女人都姓小。还有姓大的,那就是你们——大胆贼匪!前几天,你
们骗了冯旅长,还想来骗老子!”他拔出枪来,冲天开了一枪。
士兵们闻声赶来,这边已经没事了。马鹞子只想抖抖威风,并不是真的怀疑
他们。
与柳子墨一起来的几个人里有两个日本人。马鹞子没有料到,日本人不仅与
中国人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与土生土长的天门口人相比也看不出哪儿有区别,那
个叫小岛和子的女人,更是与跟着独立大队跑了的阿彩难分彼此。马鹞子不再想
如何灭柳子墨的气焰,盯着小岛和子与小岛北认真地问:“听说你们日本人想侵
占我们的东北三省?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杀人,特别是仇人。说起来惭
愧,在这一行里,我还不是最好的。不说别处,就说天门口,还有一个比我略胜
一筹的杭九枫。真想占我们的东北三省,你们可得小心点。”
“这两位是我的同学,只研究气象,与战争阴谋无关。”柳子墨岔开让日本
人尴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提起梅外婆。
马鹞子很高兴柳子墨介入这些事,他让梅外婆和柳子墨在牢房里见了面,两
个人的熟识更让马鹞子高兴。马鹞子要柳子墨出面将梅外婆保出去,这样就用不
着派人去黄州请冯旅长发话了。柳子墨站在小教堂中间,瞅着四周的壁画和雕像,
脸上出现一种与他那年轻模样不相称的安详。柳子墨不说自己愿意保,也不说自
己不愿意保,他说也许现在的问题是梅外婆愿意不愿意离开这问牢房。马鹞子不
相信柳子墨的话,进去一问,梅外婆果然不愿意离开。
“自从小教堂被自卫队占了,一般的人轻易进不来,好不容易有机会进来,
我想多呆一阵。”
马鹞子疑惑起来,以为梅外婆和柳子墨串通了,在与自己玩激将法。
柳子墨感叹,小教堂建了这么多年,天门口还有那么多人不知道,那个抱在
女人怀里的婴儿和那个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的故事。柳子墨自责地自语,人的天
性本是一样的,为什么最终要分手走向善恶两极,有些人,就算让他在这屋里自
省五十年,也不一定能想明白,那个一身洋装的母亲为何被叫做圣母,那个被圣
母永远哺养着的孩子,为何被叫做圣婴。
说到底,马鹞子还是聪明人,他不再多想乱想,一声令下,几个士兵闯进牢
房,不由分说地架起梅外婆,一路小跑地把她送到雪柠身边。
雪柠就是在这时见到柳子墨的。她怔怔地,只会红脸,再多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
柳子墨说:“你长大了,我也不好意思多看了!”
雪柠说:“早就听说你要来,为什么拖得这样久?”
柳子墨的脸色也变深了:“国民政府的人太昏庸,他们说落雨就打伞,出太
阳就戴帽子,不愿意花钱研究气象!”
柳子墨来天门口只是考察,如果省国民政府最终批准他在天门口建测候所,
下次再来就要在这里长住了。柳子墨说这些话时,叫小岛和子的日本女人一直在
深情地望着他。那个叫小岛北的日本男人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深情地望着小岛和
子。小岛和子将柳子墨望够了,这才回头和雪柠说话。这个身材小巧,仿佛没有
男人的身子做依靠就无法自立的日本女人,还记得那次在柳家门外替雪柠解围的
情形。她用日本女人天生的像是没有皮只有肉的柔软喉咙同雪柠说着活。小岛和
子说的都是与天气有关的话:去年冬天这儿落了几场雪,是雪花落得多,还是雪
子落得多?春季到来后,倒春寒来过几次?夏天落雨前后雷声大不大,是脆响还
是闷响?雪柠说的话小岛和子都记了下来。雪柠所说的去年冬天落雪的情况,经
过小岛和子整理后,竟然总共下了近四尺厚。小岛和子还顺便问了雪柠对别处天
气的记忆,在她的笔下,天门口的雷声和风力明显比武汉三镇响亮并且有力。雪
柠惟一不肯回答的有关云的情况。小岛和子问到第三遍时,正在附近说话的梅外
婆微笑地阻止了她。雪柠记得近一年的时间里,每一天云彩的变化。真要一一说
来,恐怕小岛和子得记上十天十夜。梅外婆在那边低声同柳子墨说了一阵,柳子
墨的脸上立刻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雪柠明白梅外婆所说的是什么,心里羞
极了。有所察觉的小岛和子正要凑过去,雪柠连忙说:“我还有要紧的话,你没
记上。你不要老缠着柳子墨!他不会为你产生爱情!你如此辛苦,只会让你日后
加倍痛苦!”雪柠一字一顿地说着,小岛和子很认真地记录着。临到搁笔时,雪
柠才发现,小岛和子竞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让泪水打湿整个脸颊。
柳子墨来去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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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四三
柳子墨他们离开天门口不久,来往于湖北、安徽两地的行人忽然少起来。冯
旅长及其友邻部队进退有据地向北部山区发起了前所未有的攻势。隔一两天,段
三国就会敲着锣沿街叫喊。政府军收复黄安和麻城的消息,让上街的富人们欣喜
若狂,天气还不太冷,那些人早早穿上棉衣、围着围巾,故意在下街走来走去。
段三国电适时地穿上了,棉衣。有人说,他这是想学死去的富人雪火爹。段三国
悄悄地解释,因为惦记着大女婿杭九枫,心里老哆嗦才提早穿棉衣。段三国还说,
应该早点落雪,雪一落下来,娇生惯养的政府军就没有心思打仗了。见过冯旅长
的穷人相信这话,冯旅长身上披的是呢子大衣,上身穿的衣服是呢子做的,下身
穿的裤子还是呢子做的,如此金贵的样子,哪会舍得趴在正化雪的地上打枪放炮
哩!
和去年一样,落雪的日子真的来得很早。雪花一飘,段三国就在紫阳阁外面
嚷嚷,常天亮像个苕,叫都叫不应,雪花飘了大半天,还在下街口站着。常娘娘
跑去叫了几次都没用,只好求雪柠。自从见过柳子墨,常天亮就变得不爱理睬人。
从天堂下来的风,还像以往那样吹着。常天亮蹲在地上,所有随风而来的雪花都
绕着他盘旋,雪柠故意重重地踩着地上的积雪,发出比女人走路声响大许多的动
静。待走近了,雪柠一声不吭地扯开常天亮笼在袖子里的两手,将自己的手塞进
去。常天亮还是不做声。雪柠生气地将常天亮的手背拍出一声脆响。
“别人都说,瞎子孤着人就不肯放手,我让你抓,你怎么不抓呀!你不要装
神弄鬼,装着不认识我!你不是说过,我的手长得不一般,莫说用手摸,就是用
脚摸,也能从上千人中认出我来。我不说你了,就当是落雪,天气冷,你四肢冻
僵了,冻木了,什么滋味都试不出来。”
常天亮的脸色一点也没变。两个人面对面地站了一阵。雪柠忍不住问:“你
在看雪吗?”
常天亮低声嘟哝:“雪有什么好看的,我不看雪。”
“那你为什么要坐在雪的面前?”
“这不怪我,雪还没落时我就是这样坐着。”
“你从来没见过雪吗?”
“女人不懂事才爱看雪,雪是天搽的香粉。男人才不看雪,男人只看雪的里
面。”
“看了这么半天,你说说都看见雪里面有些什么?”
“我看见你是田里的蚂蟥!你将我喝的奶水抢去了,我才长得这么瘦。你不
要再叽叽喳喳,我没有力气同你说话。”
雪柠捏了两只雪球,头一只塞在常天亮的脖子里。常天亮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时,雪柠又将第二只雪球塞进因为脖子后仰而洞门大开的领口。常天亮也会玩雪
球,并且双手飞快,转眼之间,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