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翻过马鹞子把守的山头,往东南方向扬长而去。路上果然无人阻挡。
走完下山路,踏上一片朦胧的田畈,只要进到前面的丘陵地带就安全了。杭
九枫正在高兴,一阵尖锐的呼啸从头顶掉下来。要不是阿彩腿软跑不动,杭九枫
转身去扶她,那颗炮弹就会直接砸在他的后脚跟上。别的人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
毫无遮掩的田畈让冯旅长的炮弹长了眼睛,只要落地开花,就有人用不着再逃跑
了。更为可怕的是,冯旅长的骑兵趁着炮弹炸得人迷迷糊糊时飞快地追了上来。
那些家伙有枪不用,专门用马刀往人的头上砍。转眼之间十几只脑袋就被砍成了
血葫芦。抱着孩子的线线吓得大叫:“不要杀我,我是马鹞子的女人!”杭九枫
将阿彩往田埂下面一按,往回走十几步,将舍不得用的子弹一梭子扫出去。冲在
最前面的几匹马挨了子弹,倒在水田里四蹄乱弹。冯旅长的骑兵往后退了一程,
杭九枫赶紧收拢剩下来的人,远远地绕过石桥铺镇,钻进绵延起伏、连接着远处
大山的丘陵地带。在一座座山岭中没命地奔走的只有二十几个人。
残余部队跨过西河的那天早上,被炮弹震呆了的一镇,冲着杭九枫叫了一声:
“父!”
杭九枫阴阴地骂道:“狗卵子,你坏了我的大事!”
线线从丝丝怀里拉过一镇:“你认了这个儿子,就不要再拼死拼活地与马鹞
子打仗!”
杭九枫说:“就因为是儿子,才要往狠处骂。”
入冬以后这一带极少落雨落雪,西河里水流很窄,平常年份冰只会结到水线
处,现在一些河段已经被冰封住了。杭九枫怀抱一镇,背着突围有功的丝丝,踩
着冰块从西河右岸走到左岸。他每走几步都要回头提醒,水浅才会结冰,不结冰
的地方会有深水潭和陷沙,同冯旅长、马鹞子的埋伏一样危险。上了左岸,回头
看见阿彩还在右岸的沙滩上站着。活下来的男人个个都想芒阿彩过河,阿彩却要
杭九枫返回去接她。杭九枫喜欢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重回右岸时,他在水流最
深的地方碰到背着线线走得很慢的黄水强。黄水强的手一刻也没停,一直在线线
的屁股一带摸来摸去,嘴里还反复劝线线,回天门口后先去苏维埃办一个与马鹞
子离婚的手续,这样才好给他当妻子。线线面色桃红地说:“破了身子的女人没
味道。你手上有枪,就莫为难我了,应该上武汉去找个还没有开苞的女学生。”
等到背起表情酸酸的阿彩,杭九枫也心动地劝她,要大气一些,他和她是患难夫
妻,和丝丝只是平常夫妻。哪年哪月,真的跟着傅朗西打出一片新天地来,她们
俩一个随他主外,一个替他主内。
一个胜仗也没打成的杭九枫终于回到天门口。傅朗西和董重里也回来了。
经过几天休息,傅朗西亲自主持召开了一场有三千人参加的欢迎大会。傅朗
西在会上的讲话非常客观,既有好听的表扬,也有不好听的批评。受表扬的是敢
死队仅存的二十几个队员,挨批评的只有杭九枫一个人。傅朗西形容杭九枫是一
匹没有缰绳的野马,只管一路狂奔,不明自天有边、地有界,这样的人就像一只
被人掐去脑袋的绿苍蝇,叫得嗡嗡响,转成花花样,活路却是一条也没有。傅朗
西将狠话说了许多,最后宣布撤去杭九枫的一切职务,还当众命令下了他的枪。
在场的人都不敢动。傅朗西很生气:“难道要我亲自动手?”话音刚落,董重里
走上前来,毫不客气地从杭九枫手里拿过冲锋枪。
由于郑货郎的死,杭九枫还被带上了苏维埃法庭。主审官又是董重里,他一
上来就说,在天门口再也不能乱点鸳鸯谱,想杀谁就杀谁,不管犯了什么事,都
要经过苏维埃法庭审判,再行定罪。替杭九枫辩护的人是阿彩,她说一句,那些
跟着杭九枫一路死里逃生的人就和一句。董重里最后决定,论罪过杭九枫当服刑
七年,然而,以五人小组错杀无辜的疯狂性,敢死队若不借故撤离,一定会完全
丧失战斗力,被自己人所杀,这一点上杭九枫为保存独立大队实力立了大功。功
过相抵,实际服刑三年。
事情过后,傅朗西问杭九枫有何想法。杭九枫真的没有什么想法,他只希望
傅朗西帮他弄一些硝狗皮的东西,他要趁此机会将放了很久的白狗皮硝好,送给
傅朗西。杭九枫肯定地说,傅朗西垫着他硝的狗皮睡觉,就不会咳嗽了。在硝狗
皮的东西没有弄到以前,杭九枫就在那里摆弄从麦香头上割下的纠巴,准备给阿
彩做一副假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
下一章 回目录
圣天门口
第六章 左手背叛右手
五 三
天门口有几个人人都会讲的故事。其中事关野人的故事是最受欢迎的。晚上点
起灯的时候,大人一开口,在门口淘气的孩子们就会围到蚕豆大小的火苗前,使本
来就不亮的四周显得更加黑暗。
故事说,往日某家大人去走亲戚了,有个爱吃人的野人趁黑装成孩子们的外婆
摸进屋里。野人说自己得了眼病怕光,不让孩子们点灯。又说自己最近得了风疹,
不让孩子们开门去灶屋烧洗澡水。
孩子们在黑暗中摸到野人手上的长毛。野人说,前些时自己生了一场病,没吃
到好东西,身上的肉掉了不少,人瘦毛就长。半夜里,野人将同它睡一头的妹妹吃
了。野人嘎嘣嘎嘣地嚼妹妹的手指时,姐姐听到声音,问野人在吃什么,野人说是
在吃黄豆。姐姐伸脚一试,不见妹妹。野人说她起床屙尿去了。姐姐也去屙尿。她
在马桶边没有找到妹妹。这时候野人也来屙尿。姐姐发现野人屙尿时,不会坐在马
桶上,只能像男人那样站得直直的,就明白它是野人。姐姐将家里的菜油和黄豆撒
在地上。野人没有腰,滑倒了就起不来。姐姐拿起菜刀,轻而易举地杀死了野人,
替妹妹报了仇。
杭九枫在小教堂关着,听到外面有人在讲这个故事,便隔着墙大声说,天门口
最会讲这个故事的人是杭大爹,杭大爹学野人吃妹妹手指的声音像极了,大人们听
了也会吓得不由自主地往有亮的地方凑。丝丝抱着一镇在小教堂里转一圈就走了。
随后又来了几个老人。老人们话不多,也说到了野人。他们说天门口今年死人
太多,脚力好的人又大部分在外逃难,年底的天气也不好,搞不好就会下冻雨,弄
得路上像撒了捉野人的菜油和黄豆,鬼都不敢出门,董重里再不敲着鼓,打着板,
来几场说书,这年就会过得淡而无味。
董重里没有和傅朗西商量就说:“那是应该的,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
腊月二十五的上午,天上飘起了毛毛雨。
“雨落早饭后,行人莫问路。”傅朗西在门口说了一句话,牢房就被打开了,
“快十天了,憋坏了吧?”
“又没用刑,吃了睡,睡了吃,简直就是让我享福哩!”
“从今日起,又该你吃苦了。”也不见傅朗西掏出半张纸片,他站在那里背书
一样念念有词地宣布:根据苏维埃政府的最新决议,鉴于杭九枫在天门口一带实施
苏维埃武装割据的进程中做出的非凡贡献,特此赦免其全部罪过,准其出狱,余后
诸事,另行安排。念毕,杭九枫感激地说了一句,先前他还不明白,为何上天对杭
家这么不公平,今日终于想通了,有傅朗西在,亲娘亲老子都是多余的。
傅朗西回答说,为了事业和理想走到一起的人,应该是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出去之后你打算先见哪个女人?阿彩?丝丝?”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没想好。”
“你得将阿彩抓紧点,不然她会飞上别的树。”
傅朗西话里有话。昨天晚上阿彩带了一些糍粑来找他,就着屋子里现成的栗炭
火,一块块地烤熟了给傅朗西吃。香喷喷的气味引来了董重里,三个人在一起说了
些逗笑的话。董重里要去杨桃那里睡觉,他刚走,阿彩就伤感起来。前些年在雪家
住着,总盼着冬天早点来,冬天一来,雪家人全都围着她转,杨桃也好,雪大奶也
好,年年都要学自己烤糍粑的手艺,可就是烤不出那种味道。那时候,雪大奶经常
愧疚地表示,阿彩应该嫁一个比雪茄更好的男人。这些年她一直记着雪大奶的话,
在遇到的男人里比较来、比较去,比雪茄强的只有傅朗西。当时傅朗西不让阿彩有
进一步表示内心想法的机会,抢在前面说,自己也有这样的经历,自从麦香遇难,
再好的女人看上去也是一缕冤魂。傅朗西特意告诉杭九枫,从头到尾阿彩都没有提
他。“阿彩是我用丝线系着的麻雀。”杭九枫说,他不在意阿彩空口说白话。但他
心里还是生出一些想法。
离开牢房的杭九枫被杨桃拦在紫阳阁外。杨桃指着旁边的大门说,梅外婆和雪
柠已将白雀园还给阿彩了,开在雪家的东月门因此被封闭,要找阿彩请走白雀园正
门。
杭九枫还没走过这道门,有些不习惯。阿彩独自坐在火盆边,猛一抬头,发现
眼前站着的竟是杭九枫,正要说什么,杭九枫已经伸手抱住她:“你是不是动了歪
心思,我关在牢里,你只看了三次。”
“傅政委早在我面前交了底,很快就会放你出来,当然用不着我着急。”
两个人轻车熟路,很快进入到各自的角色中。最癫狂时,杭九枫想起傅朗西的
话,他说:“你不要以为多了一个丝丝,该得到的东西就会少一半。你抠着屁眼数
一数,什么时候吃亏了?莫说两个女人,就是再加两个女人,我也不会让大家有事
可以抱怨。就说雪茄,被他抛弃是你的幸福,不然你还真的以为人问快乐就是在河
边打水漂。”
“你真想让我幸福,明日天亮之前不要去见丝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