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潜《唐诗别裁》四称王昌龄绝句“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测之无端,玩之无尽,谓之唐人骚语可。”这一见解极为深刻。王昌龄的绝句主要表现四方面的内容:即边塞、离别、闺怨和宫怨,尤以后二类的分量较重。追根溯源,历来的闺怨诗也好,宫怨诗也好,无不包含诗人自身的隐忧。王昌龄自谓“久于贫贱,是以多知危苦之事。”(《上李侍郎书》)宫中的令人同情的“危苦之事”就是宫女特有的精神痛苦。王昌龄的宫怨诗所揭示的宫女所受的精神折磨,正是腐朽的宫廷制度和所谓“明主”、“君王”一手造成的,所以他的宫怨诗有很高的认识意义和思想价值。
长信秋词(其三)
王昌龄
奉帚平明金殿开,
且将团扇暂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
犹带昭阳日影来。
王昌龄诗鉴赏
王士禛在《唐人万首绝句选》里,推出四首作为唐人绝句的压卷,王昌龄《长信秋词》的第三首就是其中之一。这首诗首句取意于南朝梁代诗中的“奉帚长信宫,谁知独不见”(柳恽《独不见》、“班姬失宠颜不开,奉帚供养长信台”(吴均《行路难》之五),并有所发展,意思是嫔妃失宠后,天一亮就要起身充作洒扫之役。第二句中的“团扇”,其典出自班婕妤《怨歌行》,指秋凉后,扇就被弃置不用,喻妇女之被弃。“徘徊”,是写自己只能与被弃的团扇为伴。这里可引申为心神不定,从而表现失宠者的精神痛苦。
对于这首诗的后两句,前人很感兴趣,时有所见。
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评论说:“昭阳宫赵昭仪所居,宫在东方,寒鸦带东方日影而来,见己之不如鸦也。优柔婉丽,含蕴无穷,使人一唱而三叹。”
俞陛云则在《诗境浅说续编》中说:“后二句言,空负倾城玉貌,正如古诗所谓,时薄朱颜,谁发皓齿。
尚不及日暮飞鸦,犹得带照阳日影,借余暖以辉其羽毛。渊明赋闲情云,‘ 愿在发而为泽,愿在履而为丝’。
夫泽与丝安知情爱,犹空际寒鸦安知恩宠。以多情之人,而不及无情之物。设想愈痴,其心愈悲矣。”
诗中前两句写天色方晓,金殿已开,就拿起扫帚,从事打扫,这是每天刻板的工作和生活;打扫之余,别无他事,就手执团扇,且共徘徊,这是一时的偷闲和沉思。徘徊,写心情之不定,团扇,喻失宠之可悲。
说“且将”则更见出孤寂无聊,唯有袖中此扇,命运相同,可以徘徊与共而已。
后两句进一步用一个巧妙的比喻来发挥这位宫女的怨情,仍承用班婕妤故事。昭阳,汉殿,即赵飞燕姊妹所居。时当秋日,故鸦称寒鸦。古代以日喻帝王,故日影即指君恩。寒鸦能从昭阳殿上飞过,所以它们身上还带有昭阳日影,而自己深居长信,君王从不一顾,则虽有洁白如玉的容颜,倒反而不及浑身乌黑的老鸦了。她怨恨的是,自己不但不如同类的人,而且不如异类的物—— 小小的、丑陋的乌鸦。按照一般情况,“拟人必于其伦”,也就是以美的比美的,丑的比丑的,可是玉颜之白与鸦羽之黑,极不相类;不但不类,而且相反,拿来作比,就使读者增强了感受。
因为如果都是玉颜,则虽略有高下,未必相差很远,那么,她的怨苦,她的不甘心,就不会如此深刻了,而上用“不及”,下用“犹带”,以委婉含蓄的方式表达了其实是非常深沉的怨愤。
王昌龄的创作时代是在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玄宗于天宝四年(745 )册杨玉环为贵妃。王昌龄当时带有深刻讽喻性的宫怨诗,当不是无的放矢。王昌龄一生两次被贬,因此王诗可能有借美人失宠抒发自己被贬的愤懑与幽怨之情。
塞下曲(其二)
王昌龄
饮马渡秋水,
水寒风似刀。
平沙日未没,
黯黯见临洮。
昔日长城战,
咸言意气高。
黄尘足今古,
白骨乱蓬蒿。
王昌龄诗鉴赏
《塞下曲》系由汉乐府《横吹曲辞》中的《出塞》、《入塞》衍变而来,内容多写边塞战事。
此诗在构思上的特点,是用侧面描写来表现主题。
诗中并没具体描写战争,而是通过对塞外景物和昔日战争遗迹的描绘,来表达诗人对战争的看法。
开头四句是从军士饮马渡河的所见所感,描绘了塞外枯旷苦寒景象。诗人把描写的时间选在深秋的黄昏,这样更有利于表现所写的内容。写苦寒,只选择了水和风这两种最能表现环境特征的景物,笔墨简洁,又能收到很好的艺术效果。首句的“饮马”者就是军士。诗中的“水”指洮水,临洮城就在洮水畔。“饮马”须牵马入水,所以感觉“水寒”,看似不经意,实则工于匠心。中原或中原以南地区,秋风只使人感到凉爽,但塞外的秋风,却已然“似刀”。足见其风不但猛烈,而且寒冷,仅用十字,就把地域的特点形象地描绘了出来。三四两句写远望临洮的景象。“平沙”谓沙漠之地。临洮,古县名,因县城临洮水而得名。即今甘肃东部的岷县,是长城的起点,唐代为陇右道岷州的治所,这里常常发生战争。暮色苍茫,广袤的沙漠望不到边,天边挂着一轮金黄的落日,临洮城远远地隐现在暮色中。境界阔大,气势恢宏。
临洮一带是历代经常征战的战场。据新旧《唐书·王晙列传》和《吐蕃传》等书载:开元二年十月,吐蕃以精兵十万寇临洮,朔方军总管王晙与摄右羽林将军薛讷等合兵拒之,先后在大来谷口、武阶、长子等处大败吐蕃,前后杀获数万,获马羊二十万,吐蕃死者枕藉,洮水为之不流。诗中所说的“长城战”,指的就是这次战争。“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这是众人的说法。对此,诗人不是直接从正面进行辩驳或加以评论,而是以这里的景物和战争遗迹来作回答:
“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足”是充满的意思。
“白骨”是战死者的尸骨。“今古”贯通两句,上下句都包括在内;不仅指从古到今,还包括一年四季,每月每天。意思是说,临洮这一带沙漠地区,一年四季,黄尘弥漫,战死者的白骨,杂乱地弃在蓬蒿间,从古到今,都是如此。这里的“白骨”,包含开元二年这次“长城战”战死的战士,及这以前战死的战士。
这里没有一个议论字眼,却将战争的残酷极其深刻地揭示出来。这里是议论,是说理,但这种议论、说理,却完全是以生动的形象来表现,因而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手法极其高妙。
这首诗着重表现军旅生活的艰辛及战争的残酷,其中蕴含了诗人对黩武战争的反对情绪。
浣纱女
王昌龄
钱塘江畔是谁家,
江上女儿全胜花。
吴王在时不得出,
今日公然来浣纱。
王昌龄诗鉴赏
钱塘江在今浙江省,流经杭州入海。此诗赞美钱塘女儿的美好。
诗的前两句是从正面对江上女儿进行热烈赞美。
用的是倒装。诗人在钱塘江畔看到了“胜花”的女子,情不自禁地问起她们是谁家女儿,“是谁家”是用反诘的方式来表达的赞美语,充满了惊喜赞叹的感情,用意并不是在询问她们是谁家姑娘。写女子之美只用“胜花”二字,简洁但却形象。
接下来诗人并不紧接上文,对女子的美做进一步的具体描绘,而是把笔宕开,又引用历史故事对女子进行赞美。史书记载,春秋时,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勾践为了求和,并使夫差荒淫失政,贡美女西施、郑旦给夫差,夫差非常宠爱。西施、郑旦都是越国苎萝山(在今浙江诸暨县南)鬻薪者之女。钱塘江古为越地,因此诗人看见钱塘江上的美丽女儿,很自然地联想到西施、郑旦,觉得江上女儿同她们一样美丽。这两句诗意是说,如果是在春秋吴王夫差时代,钱塘江上这些女儿,定会象西施、郑旦那样被选送吴宫,并深藏于吴宫之中,不得出来,但如今已不是过去,今天她们公然出来浣纱了。“纱”是轻薄的绢。
一群比鲜花还要美丽的女儿,在碧绿的江水中浣洗着轻纱,她们欢歌笑语,她们那花一样的脸庞,映着碧绿的江水和水中的轻纱,—— 这是一幅多么迷人的图画!“公然”二字不仅含着诗人对世事清平的由衷赞美,还表现了女儿们浣纱时的喜悦心情。引吴王之例,还使作品在赞美钱塘女儿的同时,对历代的荒淫统治者,进行了讽刺,丰富了作品的内容。
祖咏诗鉴赏
生平简介
祖咏(699?—746?),洛阳(今属河南)人。
少年时即有诗名,是王维的诗友。王维被贬济州时,曾赠诗给他。诗中说:“结交二十载,不得一日展。
贫病子既深,契阔余不浅。”(《赠祖三咏》)可见早年他生活境况很困窘。开元十二年(724)进士及第,但长期未得授官职。由于仕途落拓,最后归隐汝水一带直到去世。他的诗作以描写山水自然为主,宣扬隐逸思想,辞意清新洗炼。《终南望余雪》曾传诵一时。
七律《望蓟门》描绘边地景色,抒写立功报国的壮志,写得雄浑壮丽,和他的其他诗篇风格不同。这是他集中仅存的一首七律,也是他仅有的一首边塞诗。《全唐诗》录其诗一卷,计三十六首。
终南望余雪
祖咏
终南阴岭秀,
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
城中增暮寒。
祖咏诗鉴赏
据《唐诗纪事》卷二十记载,这首诗是祖咏在长安应试时所作。唐代应试诗限定写五言六言句的排律,共十二句,但祖咏作了四句就交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做完,他回答说“意尽”。终南山在长安之南,从长安城遥望终南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