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离奇的是,为了转移视线,长房竟然连养牛这种和制瓷风毫不相关的事情都开始涉足,愈发让人觉得水仙瓷必定是暴利可观。
本来按吴掌柜的意思,这次陈家姑娘找弟子,还是在长房里头找人,只是跟族里随意打个招呼便想糊弄过去。可大家一听说了消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都认为是与长房分一杯羹的好机会。说不定谁能得了陈姑娘的青眼,日后自然不可限量。
故此最终过来的人选里头,竟是以族里已涉足生意的青年管事居多。年纪大些的,自持身份,自是不来的;年纪小些的,却是根基尚浅,争不过这些青年管事。
只有吴掌柜的幼子吴启健例外,有吴掌柜全力支持,总算弄到一个位置。再有长房庶出的九少爷吴启豪,不过比吴七小半年,从小便喜爱制瓷,却只在自家院子里鼓捣。这次也跟了来,便是那位与健哥儿一道被留下的。
只因心里存了先暂居人下,日后腾达的想法,谁知见了大名鼎鼎的陈家姑娘,竟然只是个刚及笄的姑娘,心中落差实在难以言说,众人不知不觉之中便露了本色。
这些个中缘由,贵叔自然是心中有数,再则也想借这些青年探一探梅清的底细,故此并未干涉。
不想梅清如此老到,根本就是一招都不接,直接将事情推了回来。
贵叔只得沉下脸来,训斥道:“不得无礼!辉哥儿你胡说什么,难道陈姑娘还要跟你交待不成!”
这先头出声的青年乃是三房里年轻一辈最出色的吴启辉。
吴启辉见梅清面对自己的质问,既未直接回答,也没有不悦之色,而是直接逼得贵叔出面,心里亦是平添了两分惊异。这姑娘手腕之圆熟,与年龄明显极不相称,自己是不是错了呢?说不定当真是奇能异人也未可知。
开弓没有回头箭。
吴启辉先冲着梅清躬身施了一礼,又转身冲着贵叔施了一礼,道:“贵叔,您老人家说得是,小侄失礼了。只是咱们跟着您老人家车马劳顿,远道诚心而来,如今陈姑娘只留下长房二人,片言只句就要将大家伙都打发走,小侄实在费解,还望您老人家为大家做主,无论如何有个交待才是。”
梅清听在耳中,又将这人打量了两眼。看他这番言谈举止,倒不是无知莽撞之辈。被训斥了之后,反而收起了之前的怒气,那么……想必之前的怒气也是计划之中的了。
随后先是自认了失礼,转而便几句话将向梅清讨说法的担子,压在了贵叔身上,将贵叔挤兑在中间,不得不帮他们说话。
大家是跟着你贵叔来的,难不成你不为我们出头?
果然贵叔的脸色虽然黑了两分,却还是冲着梅清拱了拱手,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梅清并没有直接回答吴启辉之前的问题,而是询问道:“贵叔,江右吴氏世代经营,说一句生意兴隆通四海也不为过。不知是否也会招募外来的学徒呢?”
此言一出,贵叔心知不妙。
吴氏家大业也大,自然是有学徒的。这收学徒有收学徒的规矩,别的不说,从来都是主家随意选人,即便是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看着不顺眼,都完全可以挥之而去。
梅清如此问,显然是要以吴家收学徒作比了。贵叔便转头看了吴掌柜一眼。
之前吴掌柜极尽夸张之能事,口口声声说这位陈姑娘如何的有本事,又是如何的懂生意,贵叔自然多有听闻,只是半信半疑而已。
见到梅清,又将那“半信”转成了“半疑”,几乎已认定长房与陈家有猫腻。略一交手,又将那“半疑”转回“半信”。本来好事一桩,到了现在的情形,便有些棘手。
在外头,吴掌柜还是要维护家族的脸面的,何况他也不希望大家真正弄僵,便上前一步,笑道:“陈姑娘如此问,小老儿当真惭愧。竟是连收徒的规矩都不懂了。只是还请陈姑娘见谅,一般收徒弟,便好似我们吴家,都是只收什么也不懂的半大孩子,入门之后再行教导。既然本来不懂,自然是由着主家挑选,主要看资质如何。
只是这次听说陈姑娘有意授徒,家中子弟十分向往,小老儿便自作主张,寻了些懂行的,如此陈姑娘也能省心些,不必从点窑烧火教起。只是这些子弟们也跟着叔伯们做了些日子,不免有各自的主意,还望陈姑娘海涵。”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将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
梅清也不怎么想继续纠缠下去,速战速决好了,她本来就是个极爽快的人,收个徒弟这么难么?
可惜她想得太简单了。
☆、第一百五十章 小题
吴掌柜的面子梅清还是要给的,她笑着点了点头,道:“吴掌柜费心了。其实我解说一下也无妨。”
说着冲那十名子弟方向略扬了扬下巴,“在我看来,不论做什么事情,务实很重要。所以手上没有茧子的不要。”
众人不约而同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不少人脸上露出恍然和惭愧的神色。
“各位少爷有意,在此多谢了。只是我要找的是肯吃苦做事的人,所以诸位还是请回吧。”梅清已经开始盘算剩下这两位是继续二选一,还是索性都留下。
可是吴启辉却不愿意就此罢休,他整了整袍袖,长揖到地,对梅清道:“多谢陈姑娘阐明。只是在下还是想恳请陈姑娘,念在我等过来一趟不容易的份儿上,再给我等一个机会。”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诚恳,见梅清并没有勃然作色,又继续道:“只因我们这个几人平日里都是家里的管事,主要是安排活计,呵呵,让陈姑娘见笑了,确实是动嘴儿的时候多,动手的时候少。只是,若说吃苦肯干,别人不敢说,至少我吴启辉还是做得到的。”
说到后来,言之锵锵,掷地有声。
这人是个人才哎,至少可以去演话剧。
此时贵叔也上前一步,笑道:“其实若说聪慧机灵,不是自夸,我们吴家的子弟还是有那么几分的。若说做事,也有蛮干和巧干不是?至于肯不肯干,陈姑娘只管放心,他们若是但凡敢偷懒一分,吴家也是容不得的。”
言外之意,只看手上有没有茧子,未免太过简单,说不定那两个有茧子的,不过是不会干活只知一味蛮干。
梅清略一寻思,心下了然。听刚才吴启辉所言。自己初选留下的二人均是长房的子弟,故此恐怕惹来了猜疑。
这吴家想必和所有的大族一样,各个房头各有争竞,而贵叔此来。极有可能便是想在吴掌柜手上分一杯羹,这位吴启辉多半儿便是贵叔的人。不然让吴掌柜带着众人过来也是一样的,何必劳动副族长呢?
想明白了此节,梅清倒觉得轻松了些,自己只想找到合适的帮手,至于吴家内部如何分蛋糕,她才不在意。
再说,若是吴家长房一家独大,其实未必是好事,有其他房头的人牵制一下。对自己可能更家有益。
如此想来,思绪不觉扩展开去,其实也应该在吴家和其他制瓷世家之间建立竞争机制,自己不该嫌麻烦,和银钱过不去。从来都是有竞争才有发展,才有更好的合作条件。
见梅清半晌没说话,贵叔脸上有些下不来,吴掌柜虽然巴不得梅清不同意,此时也只得试着唤了一声:“陈姑娘?”
“好吧!”梅清松口了,“既然如此,咱们便看看诸位的真才实学!”
这些吴家子弟登时如打了鸡血一般。精神抖擞,也忘了男女之别,目光灼灼看着梅清,只等她继续考校。
梅清微微眯起眼睛,在地上踱了几步,便笑道:“那我可问了。嗯,先问个简单的吧。请那一位说说,斗彩瓷器有哪几种?”
斗彩?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十分怀疑自己没听清楚。听陈姑娘的语气。这所谓的斗彩似乎应该是某种瓷器,可是怎的好像没听说过呢?
而且这斗彩还有好几种?
这叫做简单的问题?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了贵叔。
贵叔脸上也有些迷惑,这彩瓷有釉上彩和釉下彩之分,可是斗彩是个什么彩呢?
他看向了吴掌柜,难道京城有不同的叫法?
吴掌柜可没看向贵叔。
吴掌柜只看着梅清,直接开口问道:“请教陈姑娘,这个斗彩是指什么?呵呵,小老儿还真不知道有这么种彩瓷啊。”
“啊?”梅清做出惊讶的神情,其实她心里清楚得紧。
京城乃天下货品汇集之地,按她之前查看的情形,并没有发现斗彩的瓷器,回想斗彩始于明代成化年间,估计这个时代是没有这个的,故此便将斗彩选为继水仙瓷之后的下一个发展目标。
“梧桐。”梅清将身后的大丫鬟叫过来,“你过去书房将桌上那件团花笔洗拿过来。”
不一时,梧桐便抱过来一只半尺见方的敞口直身的笔洗。梅清伸手一指,道:“喏,这个便是斗彩的。”
吴启辉第一个迎上前去,接过那笔洗仔细观看。
自己唱念做打忙活了半天,好不容易得了个复试的机会,谁知却被陈姑娘口中的“简单”问题难住了,自然要好生看明白。
笔洗刚一上手,便觉得十分轻盈,仔细看时,其胎质之薄,竟能映出背后的手指,先吓了一大跳。
再看上面的图案,只见莹白的底色之上,外壁绘着大朵青色团花纹,间缀着折枝石榴,近足处以如意纹一周装饰,釉面明亮滋润,看起来极具赏心悦目之感。
其绘工精致自然不在话下,最奇的是颜色清丽典雅,既有釉上彩之鲜艳夺目,又有釉下彩之莹润生辉,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斗彩”?
这制瓷之人看瓷器,与常人又不相同,便如木匠看木器,铁匠看铁器一般,每每见了美器便不自禁地想着自家如何才能做出来。
吴启辉捧着这笔洗,只管不断地打量琢磨,旁边的人等不及,都围了过来观看,一时赞叹之声不绝,又有人伸手来接,吴启辉如何肯让?不免你争我夺起来。
好在梧桐机灵,搬出一张矮几来,将那笔洗居中放了,只让众人围着研究便是。
贵叔和吴掌柜虽说也是心痒难耐,毕竟自持身份,只是陪在梅清身边。因隔得远些,虽然知道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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